楔子 寒江雨夜,一步生死民国初年,江南烟雨镇的三月,就没见过几个晴日。
连绵的阴雨缠缠绵绵下了整半月,把青石板路泡得发滑,把镇外寒江的水涨得老高,
也把苏婉心里那点仅剩的暖意,浇得透心凉。这夜的雨尤其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上,
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混着呼啸的江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苏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旗袍,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半旧的木牌,
牌位上用红漆刻着的两个名字,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花——一个是张景元,一个是苏婉。
那是他们新婚那年,她亲手刻的。那时她以为,这两个名字刻在一起,就是一生一世,
就是生同衾、死同穴。可如今,生不能同衾,她便想着,死了,总能让这两个名字,
安安稳稳地待在一处了。江水冰冷刺骨,刚漫过脚踝,那寒意就顺着裤管往上爬,
冻得她骨头缝里都发疼。可她一点都不怕,反倒觉得,这冷,比心口那日夜啃噬她的疼,
要轻得多了。她一步一步,往江中心走。江水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腹,漫过了胸口,
每往前走一步,脚下的流沙就往下陷一分,江浪拍过来,差点把她掀翻。
她怀里的木牌被泡得越来越沉,就像她这二十三年的人生,压得她喘不过气。“张景元,
”她闭着眼,嘴里喃喃着,眼泪混着雨水和江水,一起往下淌,“我掏心掏肺待了你五年,
倾尽所有帮了你五年,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他们都说,
是你毁了我。他们说,我这辈子,完了。”“是啊,完了。活着,再没半分意思了。
”江水终于漫过了她的脖颈,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耳朵里全是江水轰鸣的声音,
意识一点点模糊。就在她彻底闭上眼,等着解脱的那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木鱼声,
笃,笃,笃,隔着风雨,隔着江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紧接着,
是一声带着慈悲的叹息,还有人纵身跃入江水的声音。她已经没力气去看是谁了,
只觉得一双有力的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岸边带,耳边的木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
第一卷 红妆错付,情深成劫一、那年桃花,错许终身烟雨镇的人,至今都还记得,
五年前苏家嫁女的盛况。苏家是烟雨镇有名的绸缎商,就苏婉这么一个独生女,自幼娇养着,
饱读诗书,模样又生得周正,眉眼温婉,性子柔顺,上门提亲的人,差点把苏家的门槛踏破。
可谁也没想到,苏婉谁都不选,偏偏选了个家徒四壁的落魄书生,张景元。
苏父苏母当初是一百个不愿意。张景元父母早亡,除了一间漏雨的破屋和一肚子书,
什么都没有,性子又看着过于深沉,不是个良配。可苏婉铁了心,
她跟父母说:“女儿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个知心人,待我真心,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景元有才情,有志向,更有良心,他绝不会负我。”现在想来,那时的话,有多真心,
后来就有多讽刺。她第一次见张景元,是在那年镇上的桃花会上。她带着丫鬟去赏桃花,
恰逢几个纨绔子弟围着一个穷书生刁难,说他偷了钱袋。那书生就是张景元,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跟人辩解,眼神里满是倔强,
半点没有因为贫穷而露怯。是苏婉站出来,帮他解了围。
她认出那钱袋是其中一个纨绔子弟掉在假山后的,帮他洗清了冤屈。张景元对着她深深作揖,
抬眼时,目光落在她脸上,耳尖微微泛红,说了句:“多谢姑娘仗义执言,小生张景元,
此生必不忘姑娘恩德。”后来,他们就有了来往。张景元会给她带自己写的诗,
会跟她讲书里的故事,会跟她说自己的志向,说将来一定要金榜题名,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苏婉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见多了阿谀奉承的富家子弟,
从没见过这样有风骨、有才华的男人。他会在寒冬里,把自己唯一的暖手炉塞到她手里,
说自己是男人,不怕冷;会在她生辰的时候,熬了三个通宵,给她画了一幅桃花仕女图,
画上的女子,眉眼和她一模一样;会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发誓:“婉娘,此生我张景元,
若得你为妻,定当倾尽所有待你好,绝不负你半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那时的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他们满身。苏婉看着他眼里的真诚,
只觉得自己这辈子,赌对了人。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要嫁。出嫁那天,
苏家给她备了半副身家的嫁妆,金银首饰、绸缎布匹、田产地契,满满当当装了十几条船,
风风光光地把她嫁进了张家那间破屋。新婚夜,红烛高燃,张景元掀了她的盖头,
看着她泛红的脸,又一次跟她发誓:“婉娘,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跟着我受一辈子苦。
等我金榜题名,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做最体面的夫人。”苏婉笑着捂住他的嘴,
说:“我不要什么风光体面,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够了。
”那时的她,哪里知道,男人的誓言,就像这红烛上的蜡油,燃的时候滚烫热烈,等烧完了,
就只剩一地冰冷的残渣。二、五年付出,倾尽所有婚后的日子,过得清贫,却也甜蜜。
张景元一心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都是苏婉一个人操持。
她本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从没做过粗活,可为了张景元,她学着洗衣做饭,学着操持家务,
学着跟菜贩子讨价还价,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张景元操一点心。
张景元要买书、买笔墨,钱不够,苏婉就偷偷把自己的嫁妆首饰拿出去当了。
第一次当掉母亲给她的陪嫁玉镯时,她躲在房间里偷偷哭了半宿,
可转头看到张景元拿着新书,眼里满是欢喜的样子,她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跟张景元说:“你只管安心读书,钱的事,有我呢。”张景元抱着她,红了眼,
说:“婉娘,你对我的恩,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转眼到了大比之年,张景元要进京赶考。
可上京的路费、食宿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张家根本拿不出来。苏婉没跟他说一句难处,
转头就把自己陪嫁的一间绸缎铺子卖了,凑了整整一百两银子,交到了张景元手里。
张景元拿着银子,手都在抖,他跪在苏婉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婉娘,
我张景元若此番高中,此生绝不负你。若我负你,叫我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苏婉赶紧把他扶起来,给他擦眼泪,说:“说什么傻话,我等你回来,
等你给我带一个状元郎回来。”那年寒冬,张景元上京的那天,下着大雪。苏婉送他到渡口,
给他塞了厚厚的护膝和棉衣,那是她熬了十几个通宵,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她的手冻得满是裂口,针脚扎进去,渗出血珠,她都没吭一声。船开的时候,
张景元站在船头,对着她喊:“婉娘,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接你!”苏婉站在雪地里,
挥着手,看着船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雪落了她满身,她心里却满是期待,
她想着,等他回来,他们的好日子,就来了。可她没想到,张景元这一走,
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起初,他还会寄家书回来,信里跟她说京城的见闻,说自己考试的情况,
说自己很想她,让她照顾好自己。苏婉把每一封信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一遍,就哭一遍,笑一遍。可没过多久,信就越来越少了。从一个月一封,到三个月一封,
再到后来,半年都收不到一封。苏婉心里慌,却还是安慰自己,他一定是忙着备考,
忙着应酬,没时间写信。更让她难熬的,是张景元的母亲,忽然卧病在床,瘫痪不起。
张景元不在家,伺候老人的担子,全落在了苏婉一个人身上。张母脾气不好,瘫痪之后,
更是喜怒无常,动不动就骂她,摔东西。可苏婉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每天给张母擦身、喂饭、端屎端尿,夜里要起来三四次,给张母翻身。张母吃不下硬东西,
她就把米熬成烂烂的粥,一口一口喂;张母身上长了褥疮,她每天熬了草药,
给她清洗、上药,比亲闺女还要尽心。邻里的人都跟她说:“婉娘,你真是太傻了,
张景元在京城,指不定早就忘了你了,你何必这么苦着自己?”苏婉只是笑着摇头,
说:“景元托付我照顾母亲,我不能辜负他。他会回来的。”可她心里的慌,一天比一天重。
直到有一天,和张景元一同上京的同乡回来了,她赶紧跑去问,同乡支支吾吾了半天,
才跟她说:“嫂子,景元他……他高中进士了,如今在京城做了官,
还……还娶了吏部侍郎的千金,成了侍郎府的乘龙快婿了。”那句话,像一道惊雷,
劈在苏婉头上,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她不信,她怎么都不信。
那个跟她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那个受了她这么多恩惠的男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她一定要去京城,找他问个清楚。三、千里寻夫,万念俱灰苏婉安顿好了张母,
托邻居帮忙照看着,自己带着一个丫鬟,凑了点盘缠,踏上了去京城的路。从江南到京城,
千里迢迢,一路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她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夫人,从没出过远门,
路上遇到过劫匪,遇到过暴雨,生过病,挨过饿,好几次都差点撑不下去。
可一想到要见张景元,要问他一句为什么,她就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走了整整一个月,
她终于到了京城。京城繁华,车水马龙,和烟雨镇的温婉完全不同。可她没心思看这些,
她到处打听张景元的下落,终于知道,如今的张景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书生了,
他做了翰林院的编修,成了侍郎府的女婿,风光无限。她打听到,
那天张景元要陪着夫人李千金,去护国寺上香。她早早地就等在了护国寺门口,
从清晨等到午后,终于看到了那队浩浩荡荡的马车。马车停下,
先下来的是几个威风凛凛的下人,然后,一个穿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
伸手扶着车里的娇贵女子。那男人,就是张景元。他比以前胖了些,
脸上没了当年的青涩和倔强,多了几分官场的圆滑和得意,穿着华贵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
和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穷书生,判若两人。他身边的女子,穿着绫罗绸缎,
满头珠翠,娇笑着挽着他的胳膊,他低头看着那女子,眼里满是温柔,
是苏婉从未见过的温柔。那一刻,苏婉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冲了过去,拦在他们面前,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景元!”张景元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刻,
脸色瞬间变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就变成了冰冷和厌恶。他身边的李千金皱起眉,
问:“夫君,这是谁啊?疯疯癫癫的,拦着我们做什么?”张景元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
对着李千金说:“夫人,不认识,想来是个疯女人,认错人了。”然后,
他转头对着身边的下人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赶开!
别污了夫人的眼!”几个下人立刻冲了上来,推搡着苏婉,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子,
敢拦我们家大人的路,滚开!”苏婉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手心被石子磨得鲜血直流。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张景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撕心裂肺地喊:“张景元!你看着我!我是苏婉!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怎么能不认我?!
”张景元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连看都不肯再看她一眼,挥了挥手,冷冷地说:“胡说八道!
我从未见过你,哪里来的结发妻子?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本官,就把你抓去官府!
”说完,他扶着李千金,头也不回地进了护国寺,再也没看地上的苏婉一眼。
苏婉瘫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剜掉了一块,
疼得她连呼吸都困难。她千里迢迢,吃了那么多苦,来到京城,不是为了跟他闹,
不是为了拦他的路,她只是想问问他,那些誓言,是不是都不算数了?那些年的情分,
是不是都喂了狗了?可他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她,连认都不肯认她,只说她是疯女人。那天,
她在护国寺门口,坐到了天黑。直到护国寺关了门,张景元带着李千金,坐着马车,
浩浩荡荡地走了,都没再看她一眼。丫鬟扶着她,哭着说:“小姐,我们回去吧,
我们回江南吧。”苏婉摇着头,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哑了,她说:“我不回去,我要问清楚,
我一定要问清楚。”她找到了张景元在京城的府邸,那是一座气派的大宅院,门庭若市,
和她当年嫁的那间破屋,天差地别。她守在门口,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张景元回来了。
可他看到她,依旧是满脸冰冷,让下人把她拖到了巷子里。他终于肯跟她说话了,
可说出的话,比刀子还要伤人。“苏婉,你闹够了没有?”他皱着眉,眼里满是不耐烦,
“你跑到这里来,是想毁了我吗?”苏婉看着他,问:“张景元,我问你,当年的誓言,
你都忘了吗?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付出?”张景元冷笑一声,
“苏婉,你别拿你那点付出压我。当年是你自愿嫁给我的,自愿给我花钱的,我又没逼你。
如今我能有今天的地位,全是靠我自己寒窗苦读,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娘呢?我娘在家,
你照顾她,难道不是你这个做儿媳的本分吗?”苏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陌生得可怕。那个当年跟她发誓报恩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张母呢?”苏婉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就不管她了吗?”“我已经给你留了脸面了,
”张景元冷冷地说,“如今我是侍郎府的女婿,我的夫人是李千金,
我不可能再认你这个乡下女人。你识相点,就赶紧回江南去,安安分分地待着,
别再出来丢人现眼。否则,我休了你,让你连张家的门都进不去!”说完,他甩了甩袖子,
转身就进了府邸,大门“哐当”一声关上,把苏婉关在了门外,也把他们五年的情分,
关得死死的。苏婉站在巷子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没过几天,
张母病重的消息传了过来。苏婉心急如焚,可她在京城,身无分文,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
她又去找张景元,想跟他要点钱,给张母治病。可张景元连门都不让她进,让下人传话,
说她是个骗子,再敢来闹事,就报官抓她。苏婉走投无路,
只能变卖了自己身上最后一件首饰,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她戴的银簪,
是她留的最后一点念想。她拿着那点钱,匆匆往回赶,可还是晚了。等她回到烟雨镇的时候,
张母已经咽气了。邻居跟她说,张母临走前,一直喊着景元的名字,一直喊着婉娘,
眼睛都没闭上。苏婉趴在张母的灵前,哭得死去活来。她觉得,是自己没用,
是自己没照顾好老人,是自己瞎了眼,信错了人,才落得这个下场。她亲手给张母办了丧事,
把她下葬了。处理完所有的事,她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垮了。四、一纸休书,
彻底心死张母去世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京城。苏婉以为,就算张景元再无情,
自己的母亲去世,他总该回来看看。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没等到张景元回来,
反倒等到了他托人送来的一封信。不是家书,不是吊唁,是一封休书。那封休书,
用精致的信纸写着,字迹还是她熟悉的,可里面的内容,却字字诛心。休书上写着,
苏婉善妒无子,不守妇道,不孝公婆,搅得家宅不宁,故而将其休弃,从此男婚女嫁,
各不相干。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苏婉的心上。善妒无子?她嫁给他五年,
他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年,她怎么怀孕?他在京城另娶高门,她连一句质问都成了善妒?
不守妇道?她为他守着家,伺候他瘫痪的母亲,安分守己,从没有过半分逾矩的行为,
怎么就不守妇道了?不孝公婆?他母亲瘫痪在床,是她端屎端尿伺候了一年多,
他这个亲儿子,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反倒说她不孝?苏婉拿着那封休书,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原来,一个人要是想昧着良心,
真的可以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原来,那些年的情分,那些年的付出,在他眼里,
就这么一文不值。休书的事,很快就在烟雨镇传开了。一时间,流言蜚语,
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邻里街坊,亲戚朋友,都在背后议论她。有人说她可怜,
遇人不淑;可更多的人,说她活该,说她当年不听父母的话,非要下嫁穷小子,如今被休了,
是她自找的;还有人说,肯定是她自己不守妇道,不然人家状元郎,怎么会平白无故休了她?
就连她的娘家,父母虽然心疼她,可也囿于礼教,天天劝她:“事已至此,你就忍忍吧,
等他哪天回心转意了,总会想起你的好的。”“女人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这辈子,
还能怎么办呢?”苏婉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里一片荒芜。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真心实意地爱了一个人,倾尽所有地帮了一个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的错?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被休了,这辈子就完了?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日夜对着当年的婚书,对着那幅他给她画的桃花仕女图,
对着那块她亲手刻的牌位,流泪发呆。她一遍遍地问自己,问苍天,
问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张母,她到底哪里错了?可没有人给她答案。房间里的蜡烛,
燃了一根又一根,就像她的生命,一点点燃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才二十三岁的年纪,
却已经满脸憔悴,眼窝深陷,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她想,是啊,
所有人都说,她这辈子完了。被丈夫抛弃,被世人指点,娘家也不能一直容着她,
她无儿无女,无依无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她的人生,已经被张景元毁了。
彻彻底底地毁了。既然活着这么苦,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于是,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她抱着那块刻着他们名字的牌位,偷偷跑出了家门,一步步走向了镇外的寒江。她以为,
江水会带走她所有的痛苦,给她最终的解脱。可她没想到,这一步踏入寒江,
不是她人生的终点,而是她新生的起点。第二卷 万念俱灰,佛前遇渡一、寒江获救,
庵中暂留苏婉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浑身发软,鼻子里全是淡淡的檀香味道,
耳边是沉稳的木鱼声,笃,笃,笃,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像春雨落在泥土里,
让人莫名的心安。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素色的帐幔,身下是铺着稻草的硬板床,
身上盖着一床带着阳光味道的薄被。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蒙蒙亮,
有淡淡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这里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阴曹地府。“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苏婉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尼姑,
正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脸上带着慈悲温和的笑意。“我……我这是在哪里?
”苏婉的嗓子干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里是城郊的水月庵,
”那尼姑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就好。
贫尼静尘,是住持师父让我在这里守着你的。”水月庵。苏婉听过这个地方,
在烟雨镇郊外的山上,是个不大的尼姑庵,听说庵里的师父都很慈悲,
经常接济附近的穷苦人。“是你们……救了我?”苏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明明已经踏入了江中心,明明已经要解脱了,为什么还要把她救回来?
“是我们住持慧安师父,昨夜去镇上化缘,回来的路上,在江边看到了你,
跳下去把你救了回来。”静尘师姑笑着说,“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可把我们吓坏了。来,
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吧。”苏婉别过头,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声音里满是绝望:“你们救我做什么?让我死了,不是更好吗?我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静尘师姑没有劝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姑娘,再难的事,也没有命重要。
你先把粥喝了,有什么事,等身子养好了再说。我们住持师父说了,等你醒了,若是想不开,
就去前殿找她。”说完,她把粥放在那里,轻轻带上门,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苏婉一个人,
耳边的木鱼声还在响着,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她看着帐顶,眼泪止不住地流,
心里满是怨恨,怨张景元的无情,怨世人的流言,怨救了她的人,更怨她自己,
连死都死不成。她躺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就像个活死人。傍晚的时候,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僧袍的尼姑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年近五旬,
头发剃得干干净净,眉眼慈悲,眼神温和又清亮,像是能看透人心里所有的苦。
她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走路脚步很轻,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苏婉知道,
这就是救了她的慧安师父。慧安师父走到床边,没有劝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寻死,
只是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姑娘,夜里凉,别冻着了。”苏婉看着她,
忽然就绷不住了,哽咽着说:“师父,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活着,就是个累赘,就是个笑话,
死了才是解脱。你救了我,我还是会去死的。”慧安师父听了这话,没有生气,也没有说教,
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温和地说:“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只是见不得一条鲜活的性命,就这么没了。”“你说死了是解脱,可姑娘,
你连活着的苦都受不住,怎么就知道,死了就一定是解脱?”“你心里装着这么多的恨,
这么多的怨,这么多的不甘,就算跳进了寒江,这江水,能洗得掉你心里的苦吗?”几句话,
像一根针,扎进了苏婉的心里。她愣在那里,眼泪流得更凶了。是啊,她就算死了,
心里的恨,心里的不甘,就能消失吗?她死了,张景元会有半分愧疚吗?
只会让那些说闲话的人,更觉得她是做了亏心事,畏罪自杀罢了。可她活着,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人生,已经毁了啊。慧安师父看着她痛哭的样子,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陪着她,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等她哭够了,哭累了,
慧安师父才轻声说:“姑娘,我知道你心里苦。这人间的苦,就像这窗外的雨,
下起来的时候,铺天盖地,好像永远都不会停。可你要知道,天总会晴的,雨总会停的。
”“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在这庵里住下吧。不用急着做决定,不用急着想以后,
就先把身子养好,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不好?”慧安师父的声音,温和又有力量,
没有半分逼迫,也没有半分评判,就像一汪温水,把她那颗冻得冰冷的心,轻轻裹住了。
苏婉看着她慈悲的眉眼,看着她眼里的共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哽咽着说了一声:“谢谢师父。”她无处可去了。娘家,
她不想回去看父母担忧又无奈的脸;张家的老屋,到处都是她和张景元的回忆,到处都是伤。
这水月庵,是她唯一能躲的地方了。二、七日沉默,一朝倾吐苏婉在水月庵住了下来。
慧安师父没有给她立任何规矩,也没有逼她念经拜佛,更没有追着问她的过往,
只是让静尘和静月师姑,给她安排了一间干净的禅房,每天给她送三餐热饭,送一壶温水。
可苏婉依旧是万念俱灰。她每天把自己锁在禅房里,不吃不喝,要么躺着发呆,
要么抱着膝盖流泪,一句话都不肯说。静尘师姑给她送来的饭,常常是热了又热,
一口都没动。庵里的其他师姑,都有些着急,跟慧安师父说:“住持,这姑娘这样下去,
身子会垮的,就算救回来了,也撑不住啊。您劝劝她吧。”慧安师父只是摇了摇头,
说:“她心里的苦,太重了,堵得太满了。劝是没用的,得等她自己愿意开口,
愿意把心里的苦倒出来,才能听得进话。我们能做的,就是陪着她,给她一点时间,
一点空间。”每天清晨,慧安师父都会去她的禅房门口,站一会儿,念一段《心经》,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能传到房间里。“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每天傍晚,慧安师父都会端一碗温热的素粥,送到她的房间里,
放在桌上,不说一句劝她的话,只是轻轻说一句:“粥热着,喝一点吧。”然后就转身离开,
不打扰她。就这样,过了七天。第七天的傍晚,天又下起了小雨,和她跳江那天的雨,很像。
慧安师父依旧端着一碗热粥,走进了她的禅房。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苏婉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浑身都在发抖。慧安师父把粥放在桌上,
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苏婉满是泪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