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年腊月二十八,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地铁站,冷风直往脖子里灌。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到哪儿了?”“刚下地铁,马上到家。”“你二姨三姨她们都来了,
就等你呢。”我妈压低声音,“今年说话注意点,别又惹她们不高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家这个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
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电线乱七八糟挂在半空。我在门口水果摊站了一会儿,
挑了个最便宜的果篮——十五块钱,里面装着几个蔫头耷脑的苹果和橘子。摊主认识我,
笑着打招呼:“回来了?今年又拎这个?”“嗯,凑合吧。
”他看看我身上的羽绒服——穿了三年的,袖口磨得发白——又看看那个寒酸的果篮,
没再说什么,眼神里带着点怜悯。我拎着果篮往里走。上楼梯的时候,碰见楼上的王婶。
她手里拎着一大兜子年货,光螃蟹就四五只,看见我,眼睛往我手里的果篮上一扫。“哟,
小琳回来啦?今年就带这个?”我笑了笑:“婶儿过年好。”她从我身边过去,
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像看一个没出息的孩子。我继续往上走。三楼,
东门,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来热闹的说笑声。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坐在沙发上陪客。二姨、二姨夫、三姨、三姨夫、表姐、表姐夫,
还有表姐家那个七八岁的儿子,把二十来平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看见我进来,
说笑声停了一秒。“小琳回来啦?”二姨第一个开口,声音又尖又亮,“哎呀,这穿的啥呀?
这羽绒服不是前年那件吗?还没换呢?”我换上拖鞋,把果篮放在门口。“还行,能穿。
”三姨接话:“能穿是能穿,可你看看现在谁还穿这么旧的衣服?
我家楼下收破烂的穿得都比你好。”二姨夫在旁边笑了一声。表姐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手里剥着橘子,上下打量我一眼,没说话。她儿子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走到沙发边上,找了个角落坐下。二姨开始盘问。“今年在城里干得咋样?
还是那个什么……什么公司来着?”“互联网公司。”“互联网?”二姨撇撇嘴,
“那玩意儿能赚着钱?我听说现在互联网都不行了,裁员裁得厉害。你没被裁吧?”“没有。
”三姨插嘴:“没被裁就好。不过你那工资肯定也不高吧?一个月能有两千不?”我看着她,
没说话。两千?我一个月交的税都不止两千。但我说不出口。不是不能说,
是不能让她们知道。这事得从三年前说起。三年前我刚毕业,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起薪就过万了。那年过年回家,我妈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小琳现在工资还行”,
结果整个过年就没消停过。二姨来借钱,说她儿子要买房,首付还差五万。三姨来借钱,
说她老公要做个小生意,周转不开。表姐来借钱,说要换个车,旧车太破了。
那时候我不懂拒绝,借出去八万。后来呢?二姨的儿子买房了,但借的钱至今没还,
一提就说“再等等”。三姨的老公做生意赔了,人也找不着了。表姐换了新车,
天天在朋友圈晒,但借的钱一个字不提。我妈气得直哭。我爸唉声叹气。第二年我学聪明了,
回家之前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今年我工资降了,公司效益不好,没钱借给她们。
”我妈愣了一下,说:“行,我知道了。”从那年开始,
我在亲戚眼里就变成了“没出息的孩子”。二姨逢人就说:“大学生有什么用?
还不如我家那个初中毕业的,在厂里一个月还能挣四千呢。”三姨跟着附和:“可不是嘛,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上那个大学,省下那几年早点打工,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表姐见了我,眼神里总带着点优越感,好像在说:你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比不上我。
但我不在乎。因为从那年开始,再也没人找我借钱了。“小琳?问你呢,一个月能挣多少?
”二姨又问了一遍。我回过神,低着头说:“够花,剩不下多少。”二姨满意地点点头,
转头跟三姨说:“我就说嘛,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我家隔壁老王的儿子,
高中毕业就去学修车,现在一个月七八千,比那些大学生强多了。
”三姨连连点头:“对对对,有手艺才是正经。”表姐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她看了我一眼,
慢悠悠地说:“小琳,要不你回来吧,我认识个开超市的,缺个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五,
管吃不管住。”我看着她,笑了笑。表姐,你老公上个月刚被公司优化,
还是托人找关系才进的现在这个单位。你那个车贷还没还完呢,每月还款比我家房贷都高。
你哪儿来的底气给我找工作?但我什么都没说。“行,我考虑考虑。”我说。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脸色变了变,但没吭声。吃饭的时候,
话题从我身上移开了。二姨开始夸她儿子——我那个表哥——今年又升职了,
在厂里当上了组长,管着二十多号人。
三姨跟着夸她女儿——我那个表妹——在幼儿园当老师,今年评上了优秀教师,
还发了五百块钱奖金。表姐也不甘示弱,开始说她儿子学习多好多好,考试又得了全班前三。
我爸在旁边陪着笑,时不时点点头。我埋头吃饭,一声不吭。“小琳呢?
”二姨忽然又把话题转回来,“有没有对象呢?”“没有。”“也该找了,都二十好几了。
”二姨说,“要不我帮你介绍一个?我们厂里有个小伙子,人老实,就是离过婚,带个孩子。
你要是不嫌弃……”我妈的脸色变了。我按住她的手,笑着说:“二姨,不用了,
我现在这条件,别耽误人家。”二姨满意地点点头:“也是,你这条件确实不太好找。那行,
等你混好点再说。”吃完饭,我开始收拾碗筷。表姐的儿子在沙发上玩手机,
把声音开得老大。表姐不管,只顾着跟她妈聊天。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跟进去帮忙。“小琳,
”她压低声音,“你要是真缺钱,妈这儿还有点,你先拿着……”“妈,”我打断她,
“我不缺钱。”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信。“你今年又是那件羽绒服,又拎那个破果篮,
我看你那鞋都开胶了……”“真不缺。”她还想说什么,客厅里传来二姨的声音。“姐,
我们先走了,明天还得回老家上坟。”我妈擦擦手,出去送客。我也跟出去。二姨走到门口,
回头又看我一眼。“小琳啊,好好干,别灰心。实在不行就回来,收银员那活儿也不丢人。
”我点点头。三姨夫从我身边过去,眼神都没往我这边落。表姐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了,
她儿子跟在后面,还在玩手机。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我妈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你二姨那人就那样,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三姨也是,爱攀比。”“我知道。
”“你表姐……”“妈,”我打断她,“我真没事。”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闺女,钱不够跟爸说。”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爸,我真不缺钱。
”他们不信。我也没法让他们信。二、借钱过完年,我回了城里。
公司在CBD最核心的那栋写字楼,我在里面有个独立办公室,
窗户外面对着整个城市的夜景。但我回老家的朋友圈里,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的朋友圈停留在半年前,内容是“公司楼下新开的煎饼果子摊,味道还行”。
配图是一个煎饼果子,背景虚化得厉害,根本看不出在哪儿。
我有几个大学同学也在同一个城市,偶尔聚聚,但都不发朋友圈。这是默契——我们这种人,
在外面混得再好,回了老家也得夹着尾巴做人。不是虚伪,是怕麻烦。今年三月,
麻烦还是找上门了。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妈。我按掉,
发了条微信过去:“在开会,一会儿回。”她又发了一条:“你表姐找你借钱,急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表姐?就是过年时候说要给我找工作那个表姐?
散会后我给我妈打电话。“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她今天突然打电话给我,
说你电话打不通,让我转告你,说她急用钱,让你借她两万。”我沉默了一下。
“她没说干什么用?”“没说,就说是急事。”我妈顿了顿,“小琳,你别借。
她去年过年还那样对你,现在有急事才想起你来,这什么人啊?”“我知道。”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想了半天。表姐这人,从小就这样。她比我大三岁,小时候就爱欺负我,
抢我东西,打我小报告。长大之后变本加厉,见了面就没一句好话,恨不得把我踩进泥里。
现在她来找我借钱?我打开微信,果然有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是“表姐”。我点了通过。
三秒后,她的消息就来了。“小琳,在吗?”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姐遇到点事,急用钱,你先借我两万,过两个月就还你。
”我打字:“什么事?”她顿了一下,回:“你别问了,反正急用。
”我继续打字:“我手里没钱。”她又顿了一下。“你不是在城里上班吗?怎么可能没钱?
一个月工资两三千总有吧?借我两万,慢慢还也行。”我看着这条消息,差点笑出来。
一个月两三千,借两万,慢慢还。这是把我当什么了?我回她:“我真没钱,
你自己想办法吧。”她发了一串消息过来。“小琳你怎么这样?我是你姐!
”“我遇到急事了你见死不救?”“你过年回来我对你多好,还想给你介绍工作,
你就这么对我?”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越看越想笑。过年对我好?
给我介绍工作?她说的那叫工作?一个月三千五的收银员,管吃不管住,
她还觉得自己是施舍我了?我没再回。过了半小时,我妈又打电话来了。“小琳,
你表姐刚才打电话给我妈了,说你无情无义,见死不救。你二姨也打电话来了,
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教女无方……”我听着我妈的声音,有点累了。“妈,
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我也不知道,听你二姨那意思,好像是她老公又出事了,
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钱,债主堵门。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反正挺急的。”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知道她上次借我的钱还没还吗?”我妈愣了一下。“她啥时候借你钱了?
”“三年前,她换车那次,借了我两万。说好一年还,到现在一个字没提。
”我妈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我很少听我妈骂人,这是头一次。“小琳,这事你别管了,
我跟她说。”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很美,灯光璀璨,车流不息。
我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想笑。表姐,你当年借钱换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