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碧蓝色的海，白沙滩，水上别墅。我认出了马尔代夫。
因为去年她说“这辈子最想去马尔代夫”的时候，我还笑着说等你生日我们一起攒钱去。
她没等我。我放大第三张照片。她穿着白裙子，举着椰子，旁边一个男人搂着她的腰。
不是她跟我说的“已经分手了”的陈强。就是陈强。我盯着那只搂在她腰上的手。
手腕上那块表我见过——去年他生日，李敏找我借了六千说“想给他买个礼物”。
我的后背贴着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三十分钟前，
妈妈的主治医生站在我面前说：“手术不能再拖了。”五天前，李敏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哭着说。“静静，我爸出了车祸，ICU，我实在没钱了。
”我把给妈妈攒的手术费转给了她。八万。1.我记得转那笔钱的时候，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不是犹豫。
是手机弹了一条提醒——“您的储蓄卡余额不足500元”。八万转完，卡里剩四百三。
那四百三是我整个十月的生活费。
李敏收到钱之后秒回了一条消息：“静静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妈妈的护士喊我去缴费。术前检查费，
一千二。我刷了信用卡。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食堂买了一份白粥，六块钱。吃完回到病房，
妈妈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养生杂志。我坐在陪护床上，
打开微信想问李敏她爸的情况。消息发出去。一个小时没回。两个小时没回。
我想她可能在ICU守着，没空看手机。第二天早上她回了：“在医院太忙了，谢谢你静静。
”我说没事，你爸怎么样了。她说：“还在ICU，医生说要观察。
”我说如果不够再跟我说。她发了一个哭脸。我信了。我为什么不信？她是李敏。
我从大学就认识的李敏。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骂渣男的李敏。
我毕业论文写到凌晨三点她给我送奶茶的李敏。我失恋的时候她陪我淋了一场雨的李敏。
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她说她爸进了ICU。我怎么可能不信。可是现在。我盯着手机屏幕，
马尔代夫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照片定位：马累。发送时间：十一分钟前。
我又看了一遍那条五天前的语音。发送时间，十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
她说那句“我爸出了车祸”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去翻她朋友圈。
最近的这条马尔代夫之前，上一条是十月十五号——“加班加到自闭，社畜的命。
”配了一张工位上的咖啡图。十月十五号。十月十七号她说她爸出了车祸。两天之间。
我点开她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我打开微信，
搜索“李敏”，点进去，往上翻。翻到转账记录。不是八万那笔。是比八万更早的。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但我突然觉得手指停不下来。外婆以前说过一句话，
我一直当耳旁风——“静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往上翻。2022年。
2021年。2020年。每一年，都有红色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是我转给她的。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手机屏幕亮着。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上排。像是一道竖着的伤口，
从2024年一直裂到2015年。那一刻走廊里很安静。护士推着药车经过，
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没有哭。我只是突然觉得很冷。
2.我和李敏认识十年了。2014年大学新生报到，她的床在我上铺。
第一天她就朝我笑：“你叫周静？好巧，我最好的朋友也叫静。
”后来我知道她根本没有一个叫“静”的好朋友。那只是她的开场白。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只知道她爱笑，说话好听，脾气好。
军训的时候她中暑了我扶她去医务室，她从那以后就叫我“静姐”。我比她大三个月。
大学四年，我们一起做作业，一起考四六级，一起吃食堂。
她每次月底没钱了就来蹭我的饭卡，我觉得没什么——朋友嘛。毕业之后她留在这个城市，
我也留了。一开始她说找不到工作，我把自己公司的招聘信息转给她。她说面试紧张，
我帮她改简历，陪她练了三个晚上。她进了那家公司。入职第一个月请我吃了一顿海底捞。
那是我记忆里她唯一一次请我吃东西。后来我仔细想过，十年，她请我吃过几顿饭？
海底捞那一次。没了。但我请她吃了多少顿，我数不过来。
“静姐你帮我看看这个”“静姐我最近好烦你陪我聊聊”“静姐我……”她有事的时候出现，
没事的时候消失。我不是没注意到。但我跟自己说，她就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不是故意的。
有一次我过生日，发了朋友圈。她在底下评论了一句“生日快乐”，后面跟了一个蛋糕表情。
微信红包：8.88元。她过生日的时候，我提前一个月帮她选礼物。
2021年她说喜欢一条手链，七百多。我买了。她拆开的时候说：“静姐你对我真好。
”我笑。她收好手链，转头跟我说：“对了，我最近房租差了点，你能不能先借我三千？
”在我生日发了8块8红包的人，在自己生日那天管我借了三千。
我当时只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我还是转了。妈妈住院之后，我在病房和出租屋之间两头跑。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妈妈熬粥，送到医院，然后赶去上班，下班再去医院，晚上十点回家。
有一天我在公司洗手间洗了把脸，打开朋友圈。李敏发了一张照片。精致的下午茶。
抹茶千层蛋糕，拿铁拉花，窗外是太古里的街景。配文：“偶尔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一百三十八个赞。我看了一会儿。关了屏幕。把手上的水擦在裤子上。回去接着干活。
那天中午我吃的是前一天剩下的半盒米饭，微波炉热了一下。没有菜。
冰箱里只有一棵白菜和两个鸡蛋，要撑到月底。妈妈住院花了一大笔检查费。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的部分是我刷信用卡。信用卡账单已经排到两个月后。
那段时间李敏一次都没来医院看过我妈。我跟她说过我妈住院了。她回了一条：“啊？
严重吗？你照顾好自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问住在哪个医院。没问需不需要帮忙。
没说“我去看看阿姨”。什么都没有。我没怪她。我跟自己说，她工作也忙，
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来医院的。我总在替她找理由。十年了。一直在替她找理由。
3.那天晚上我坐在妈妈病床边，拿着手机翻转账记录。妈妈睡着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呼吸声轻轻的。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老花镜，还有一个保温杯。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我从2024年开始往回翻。八万。十月十七号。
备注：无。我跳过这一笔。继续往前。2023年四月——5000。
那天李敏说她妈身体不好，需要买药。我转了。我记得那个月我刚交完房租，手头紧。
工资刚发下来，扣完房贷和水电还剩四千出头。转了五千出去，到月底我连地铁卡都充不起，
走了两天路上班。翻。2022年七月——3000。李敏说交房租差了一点。
我看了看那条转账的时间：7月15号，下午11点46分。
我调了一下那个月的信用卡账单。7月15号，下午11点46分。那天我信用卡逾期了。
自动扣款失败。因为储蓄卡被我转空了。我给她转了三千的那天，我自己信用卡逾期了。
继续翻。2021年九月——12000。我的手停了一下。一万二。李敏说她妈住院了，
需要做个手术，差一万二。我当时就转了。连问都没多问。
那一年妈妈第一次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医生说先观察，半年后复查。
我想带妈妈去省医院做个全面体检。挂号费加检查费，大概三四千。我拿不出来。
那一年的三四千，我拿不出来。因为我九月份刚转了一万二给李敏。妈妈的体检推迟了半年。
半年后再查，东西长大了。医生说要是早半年来，可能不用手术。一万二。半年。
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模糊。不是哭了。是眼睛太酸了。翻。
2020年二月——25000。两万五。李敏说她被一个理财项目骗了，
投进去的钱拿不出来，房东催房租，她走投无路。两万五。2020年二月。
那年春节我没回老家。因为回家的机票买不起。实际上不是买不起。
是我一月份把钱转给了李敏。那年正月初一，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一包泡面。
妈妈在老家打电话问我怎么不回来，我说公司有事走不开。她信了。
然后二月李敏又找我借两万五。我把信用卡额度提了一次。那三个月我吃了九十天泡面。
不是因为我喜欢吃泡面。是因为我只吃得起泡面。翻。2019年六月——8000。八千。
这一笔我几乎忘了。李敏说她怀孕了，但男朋友不负责任，她要去做手术。哭着打电话给我。
八千。我那个月刚交完一笔培训班的学费，手里几乎没钱。为了凑这八千，
我把外婆给我的一条金项链当了。外婆给的。我从小戴到大的那条。当了三千。
加上工资剩余，凑了八千，转给了李敏。后来我想赎回那条项链，但当铺说过了期限，
已经处理了。那条项链，没了。而李敏——我后来有一次无意中听她跟别人聊天，
说2019年没有怀过孕。没有怀过。八千块。外婆的项链。我关掉屏幕。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响。妈妈翻了个身，氧气管晃了一下。我伸手帮她把管子理好。
手心全是汗。我从2015年翻到2024年。九年。每一笔都是我转给她的。
没有一笔她转给我的。一笔都没有。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外婆说我心太软。外婆说对了。病房角落靠着一个旧衣柜，是妈妈从家里搬来的那种，
里面放着换洗衣服和杂物。柜子最底层叠着几件旧衣服，
我上周收拾的时候看到过外婆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我没动。只是顺手叠了叠，又放回去了。
4.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一条一条算。不算不知道。
2015年——2000。2016年——3500。2017年——6000。
2018年——5000。2019年——8000加上后来一笔3000。
2020年——25000。2021年——12000加上两笔小的，一共15000。
2022年——3000加上两笔，一共7000。2023年——5000加上几笔小的，
一共9000。2024年——80000。我把数字加起来。加了两遍。
第一遍算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算错了。又算了一遍。没错。我没有把这个数字说出口。
我只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墙上“外科病区”四个字。九年。
那个数字压在我胸口，喘不过气。我坐了很久。护士路过问我：“你是几床家属？
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手机震了一下。妈妈发来消息：“静静，你吃饭了没？
别太累。”我打了个“吃了”发过去。没吃。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下午我去找妈妈的主治医生。“周桂兰的手术，最早能排到什么时候？
”医生翻了一下记录：“她的情况不太适合再拖了。下周三有一个台，
你们确认的话我给你排上。”“费用呢？”“微创的话，手术费加住院费，
自费部分大概六到七万。医保报完之后你们自己出这个数。”六万。我手里一共四百三十块。
我点了点头。“排上吧。”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拐角，靠着墙。六万。
我上哪去弄六万。信用卡已经欠了四万多。借呗花呗早就空了。我能找谁借？
以前我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李敏。现在——我笑了一下。站直了。回到病房，
妈妈正坐在床上看手机。看到我进来，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了一下，动作很快。“妈，
你看什么呢？”“没什么，随便看看。”我没在意。帮她倒了杯水，把中午打的粥热了一下。
“妈，下周三手术，你别紧张。”她嗯了一声，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静静，
李敏最近还好吗？”我顿了一下。“还好吧。怎么了？”妈妈摇头。“没什么。
就是好久没听你提起她了。”她喝了两口粥，又说：“她上次跟我借的那两万，你知道吗？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什么两万？”妈妈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慌。“她……她没跟你说？
”“妈你说清楚。”妈妈放下粥碗，搓了搓手。“去年吧。她给我打电话，说手头紧，
让我先借她两万，说别告诉你，怕你担心。”我的血凉了半截。“去年什么时候？
”“好像是……六七月份。”去年六七月。那时候妈妈刚查出来肝上的东西变大，
医生建议做手术。李敏知道。我跟她说过。她知道我妈要做手术。知道我在攒钱。
知道这个家最缺的就是钱。然后她找我妈借了两万。还说“别告诉周静”。“妈。
”我的声音很轻。“你从哪出的两万？”妈妈不看我。“退休工资攒的。
”妈妈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四。攒两万，要攒大半年。她一顿肉都舍不得买，
青菜都要等超市晚上打折才去。她的棉拖鞋穿了四年，后跟都磨平了，她说还能穿。
这样的人。攒了大半年。两万块。被李敏一个电话拿走了。“她还了吗？”我问。
妈妈不说话。沉默就是答案。“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妈妈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她说别告诉你。她说她不容易。静静，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想帮帮她……”我妈七十二岁了。一辈子没害过人。退休金三千四。
她把自己攒的钱借给了我的“闺蜜”。因为我的闺蜜说了一句“别告诉周静”。
我坐在病床边上。病房的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有人推轮椅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妈妈看着我，小心翼翼的。“静静，是不是妈做错了？”“没有。”我说。我摸了摸她的手。
“妈，你没做错。”做错的人不是你。5.周三手术前一天，我去病房整理妈妈的东西。
术后要住几天，我得把换洗衣服和日用品归拢好。打开那个旧衣柜，
最底下压着的还是那堆旧衣服。外婆的藏青色棉袄。洗过很多次了，领口有点起毛。
外婆走的时候穿的是医院的病号服。这件棉袄是她去年冬天最常穿的那件。
走了之后妈妈一直留着，说扔不下去。我拿起来想叠好放到一边。口袋里有东西。硬的，
一小本。我掏出来。是一个存折。那种老式的银行存折，红色皮面，塑料已经发黄。翻开。
户名：王淑珍。外婆的名字。第一笔存款：2018年3月。500元。
第二笔：2018年6月。500元。第三笔：2018年9月。800元。
一笔一笔往下看。每隔两三个月存一笔，最少的三百，最多的一千。
一直存到2023年1月。最后一笔存款日期，是外婆去世前两个月。
总余额：32,460元。存折里夹着一张纸。很小的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外婆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写了好久。“静静，外婆攒的，你别告诉你妈。
外婆怕你总帮别人，自己手里没钱。留着，急的时候用。外婆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一行，字更小了，像是想了很久才加上去的：“别太心软。”我蹲在衣柜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