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猛地撞上护栏,世界在我眼前翻滚。金属扭曲的尖叫声,玻璃碎裂的炸响,
像一场廉价的交响乐。我被倒吊在驾驶座上,额头的血滴下来,糊住了眼睛。
汽油味钻进鼻腔,混着焦糊的味道。要死了吗?也好。在意识彻底模糊前,
我凭着肌肉记忆,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灰色的头像。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长音。我笑了。看,地狱也是有信号的。下一秒,
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像电击一样穿透我的耳膜。“姜哲?你在哪儿?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是苏安然。是我的……现任妻子。第一章我醒来时,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白色,
一切都是刺目的白色。苏安然就坐在我床边,安静地削着一个苹果,
果皮在她手中连成一条长长的、不断的线。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干净的脖颈。见我睁眼,她手里的动作一顿,
刀锋划破了果皮。“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我没说话,
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车祸前的最后一幕,那个诡异的电话,
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我脑中反复播放。那个号码,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是宁遥的。
是我死去三年的女朋友,宁遥的。为什么,接电话的会是她?苏安然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放下水果刀,伸手想探我的额头。“医生说你只是轻微脑震荡,身上有些擦伤,
还好……”我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那个电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为什么是你接?”苏-安-然的身体僵硬了。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地开了口。
“是我换的。”“我把你的手机卡,换到了那个旧手机里。”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她说什么?她换了我的手机卡?她把我的卡,装进了我为宁遥保留的,
那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手机里?荒谬,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
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你凭什么?”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苏安然,
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那个手机,是我的禁区,是宁遥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我们结婚时就说好的,互不干涉。她凭什么?苏安然没有看我,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知道,
我永远都比不上她。”“我没办法把她从你心里挖走,我也不想那么做。”她抬起头,
眼睛里泛着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我可以替她。”“替她……继续照顾你。
”“姜哲,我只是想让你在最危险,最下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找到的人……是我。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看着她明明委屈却还在为我着想的样子,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病房的门,
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华贵,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是秦岚。宁遥的妈妈。第二章秦岚一进门,
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确定我没缺胳膊少腿后,
她的视线“刷”地一下,钉在了苏安然身上。“哟,某些人真是好手段啊,
我们家遥遥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地登堂入室了?”她说话的调子又尖又细,
刻薄得像一把锥子。跟在她身后的宁珊,是宁遥的表妹,立刻阴阳怪气地附和。“妈,
你可小点声,人家现在可是正牌的姜太太,金贵着呢。”宁珊的身材确实顶,
紧身的连衣裙勾勒出夸张的曲线,走起路来一摇三摆。但我此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安然站起身,对着秦岚微微低头。“阿姨,姜哲刚醒,需要休息。”“阿姨?
”秦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谁是你阿姨?
我可生不出你这种只会捡别人剩下东西的女儿。”“你——”我气得想坐起来,
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苏安然立刻扶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别动,
小心伤口。”她的手掌很温暖,隔着病号服,那股暖意一点点渗透进来。
秦岚看着我们的互动,眼神更加怨毒。她从爱马仕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
轻蔑地扔在床头柜上。“这里是二十万,医药费我出了。”“就当是替我们家遥遥,
最后再可怜你一次。”她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心里。可怜我?是啊,
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一条离了宁遥就活不下去的狗。宁珊走过来,
拿起那个被苏安然削了一半的苹果,用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印子。“表姐夫,不是我说你,
你找个什么样的不好,非找个这么寡淡的?”她上下打量着苏安然,眼神里的轻视不加掩饰。
“你看她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哪有我表姐一半的风情。”“滚出去。”我盯着她们,
一字一顿地说。秦岚的脸色瞬间变了。“姜哲,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看你,
你就是这个态度?”“我让你滚。”我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你为了这个女人赶我走?”秦岚指着苏安然,手指都在发抖。
“姜哲,你对得起遥遥吗?她走的时候才多大啊!她是为了谁死的你忘了吗?”又是这句话。
像一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疤,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揭开,撒上盐。我的心脏一阵绞痛,
脸色煞白。苏安然挡在我面前,直视着秦岚。“阿姨,姜哲是我的丈夫。他现在是病人,
请你们离开。”她的身体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白杨。“你的丈夫?
”秦岚冷笑一声,猛地扬手。“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病房。
苏安然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第三章时间仿佛静止了。我看着苏安然脸上的红痕,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
“崩”地一声断了。“秦岚!”我嘶吼着,挣扎着要下床,胸口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
“你特么敢动她一下试试!”宁珊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拉了拉秦岚的衣袖。“妈,算了,
我们走吧。”秦岚也有些后怕,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我打她是教她做人!
让她明白什么叫先来后到!姜哲,你给我记着,只要我活一天,你就别想忘了遥遥,
这个女人也永远别想安生!”说完,她拉着宁珊,像两只斗胜的公鸡,昂着头走了。
病房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苏安然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我挣扎着伸出手,
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有什么资格?她被打,是因为我。
是我没处理好和秦岚的关系,是我让她受了这种无妄之灾。“疼吗?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苏安然缓缓地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疼。
”她越是这样说,我心里就越是堵得难受。“对不起。”我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我没用。”苏安然走到床边,拿起一个棉签,沾了点水,轻轻地湿润我干裂的嘴唇。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不关你的事。”她低声说。“我知道你难做。”一滴冰凉的液体,
落在了我的手背上。我猛地抬头,看到她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这个女人,这个名义上是我的妻子,
却一直活在宁遥阴影下的女人。她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照顾我,在我家人的刁难面前维护我,
在被我前女友的母亲扇了耳光之后,还在安慰我。而我呢?我给了她什么?
除了一个空洞的婚姻躯壳,和无尽的委屈。陆嘉明,我的发小,提着果篮进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看了一眼苏安然脸上的指印,又看了看我,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回事?”苏安然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
我先去洗手间。”她找了个借口,匆匆逃离了病房。陆嘉明把果篮重重地放在桌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死死地盯着我。“又是秦岚那个老巫婆?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姜哲,你特么是不是个男人?”陆嘉明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你让一个女人替你挡在前面,替你挨巴掌,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留着宁遥的号码,
时不时看着她的照片发呆,就是深情了?”“我告诉你,你那不叫深情,你那叫自私!
你那叫对活人的残忍!”“宁遥已经死了!死了三年了!”“你看看苏安然,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会疼,会难过!你打算让她在你这个活死人的阴影里耗一辈子吗?
”陆嘉明的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捅进我的胸膛。刀刀见血,无从辩驳。
第四章出院那天,是苏安然来接我的。她脸上化了淡妆,但依然能看出淡淡的指痕。
车里一路无言。回到家,一开门,迎接我的是一室的温暖和饭菜的香气。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都是我爱吃的。她在我住院的时候,还抽空回来做好了饭。换鞋的时候,
我看到玄关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宁遥。她笑得灿烂,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这个相框,以前是放在我卧室床头的。我和苏安然结婚后,我自觉地把它收进了书房。现在,
它却出现在了这里。最显眼的位置。我看向苏安然,眼神里充满了疑问。苏安然解下围裙,
平静地说:“秦阿姨前天来过了。”“她把家里的东西翻了一遍,
说我把你书房里遥遥的东西都扔了,非要我把这个相框摆出来。”“她说,要让遥遥看着,
我是怎么鸠占鹊巢的。”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秦岚,她真的欺人太甚。“我明天就去找她。
”“不用了。”苏安然打断我。“没用的,姜哲。你越是反应激烈,她就越是来劲。
”“她想要的,就是看我们不好过。”她走到我面前,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吃饭吧,
不然菜要凉了。”那一刻,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苏安然在厨房洗碗。
水流声哗哗作响。我看着那个相框,心里五味杂陈。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苏安然。”“嗯?”她回过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我们……聊聊吧。
”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我走到客厅。我们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
气氛有些凝重。“为什么要那么做?”我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关于手机卡。
“只是……一个猜想。”苏安然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
你遇到危险,你会不会……下意识地,去拨那个号码。”“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庆幸。
“我不想你出事,更不想你出事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姜哲,我知道你心里苦。
宁遥的死,对你打击太大。”“我懂那种感觉,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你……懂?”“嗯。
”她点了点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我见过很多。”“很多家庭,
经历生离死别。有的人走不出来,有的人……选择带着思念,更好地活下去。”我第一次,
认真地审视起我的妻子。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交往了半年就结了婚。
我只知道她在一家叫“暖阳”的机构工作,具体做什么,我从来没问过。因为我的心,
早就死了。跟谁结婚,怎么过日子,对我来说,都一样。但现在,我第一次对她的世界,
产生了好奇。第五章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
我和宁遥大吵了一架。因为她家里人催我们结婚,而我的公司刚刚起步,焦头烂额,
我想再等两年。“姜哲,你到底爱不爱我?”“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们就不能一起奋斗吗?为什么非要等你功成名就?”宁遥哭得撕心裂肺。
我被客户的电话和公司的烂摊子搞得心烦意乱,口不择言。“你能不能别闹了!
你以为结婚是过家家吗?不要钱吗?”“我说了,我现在没空想这些!”宁遥红着眼,
看了我很久。最后,她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出。“我走,我再也不烦你了!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没有追出去。让她冷静一下也好。我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
出去兜兜风,很快就会回来。可我等来的,是交警的电话。雨天路滑,她开得太快,
和一辆大货车迎面相撞。当场死亡。……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心口的位置,
空洞洞地疼。我转过头,看到苏安然睡在我的身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她恬静的脸上。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抱抱她。
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我有多久,没有对一个女人产生过这种亲近的欲望了?我掀开被子,
悄悄下了床,走进书房。我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里面装的,
全都是我和宁遥的回忆。照片,电影票,她送我的第一条领带……我打开盒子,静静地看着。
这些东西,曾经是我的全世界。但现在,看着它们,我心里除了悲伤,
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什么。是一种疲惫。是一种被回忆捆绑了太久的,沉重的疲惫。
我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浏览器。我输入了那个机构的名字。“暖阳”。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暖阳临终关怀中心”。
服务对象:生命进入末期的患者及其家属。
服务内容:提供疼痛管理、心理疏导、哀伤辅导……临终关怀。哀伤辅导。
原来……这才是她的工作。怪不得,她会说“我懂”。怪不得,她面对秦岚的刁难,
能那么平静。怪不得,她会用那样一种……近乎“专业”的方式,来处理我对宁遥的思念。
她不是在嫉妒一个死人。她是在……治愈一个病人。而我,就是她的病人。第六章第二天,
陆嘉明约我出去喝酒。在一家位于后海的清吧,灯光昏暗,音乐舒缓。“想通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一口喝干,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我就是个混蛋。”我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才知道?不晚。
”陆嘉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早就跟你说过,苏安然是个好姑娘。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查查你自己的银行账户,看看你住院这几天,公司的账是谁在帮你处理。”我愣住了。
我赶紧拿出手机,登录公司网银。几笔重要的款项,都在我昏迷的那两天,准时地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