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牧野第一次见到那盏灯,是七十三岁生日刚过的第五天。五天前,
他在医院送走了相伴四十七年的老伴林素琴;生日当天,他在殡仪馆领了骨灰,没有办仪式,
只等生日的余温散了,才在清晨把她的骨灰撒进了长江。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扑在脸上,
他攥着空了一半的骨灰盒,指节泛白——他违背了她的遗愿,她生前反复说要海葬,
要跟着潮水去远一点的地方。可去年冬天摔断的左腿至今还在阴雨天发疼,
他坐不了四个小时的长途车,实在走不到海边。他只能骗自己,长江最终会汇入大海,
他替她把路铺到了这里,剩下的,她自己慢慢走。回城郊的老屋收拾遗物时,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了十年没踏足的阁楼。灰尘厚得能踩出脚印,
阳光从老虎窗斜切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翻涌。就在东南角那几个发霉的旧纸箱底下,
他看见了异样——纸箱边缘的地板,露着一圈光洁的圆形痕迹,和周围蒙尘的地面格格不入,
分明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压了几十年,挡住了所有落灰。他喘着气挪开沉重的纸箱,
那圈完整的圆形彻底露了出来。正中央,安安静静摆着一盏灯,仿佛从房子建好的那天起,
就一直在那里等他。灯座是不知名的黑色石头,触手温润,
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温度;灯罩不是玻璃,是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膜,
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跳动的火焰。那火是极淡的青色,没有灯芯,没有油脂,
就那样凭空悬在灯罩里,在他目光落上去的瞬间,骤然亮了一下,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终于等到了叩门声。灯罩内侧,缓缓浮出一行墨色的字,笔画清晰,
像是刚写上去的:持此灯者,可见亡者一面。每代一人,一生三燃。三燃尽,灯传下一代。
周牧野愣了很久,忽然笑了。这一定是林素琴的恶作剧。结婚四十七年,
她总爱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
藏些不打招呼的浪漫——米缸里埋着的情书;枕头芯里约会时捡的银杏叶;退休后才告诉他,
年轻时偷偷给校刊写过情诗,署名是他的名字。他以为这又是她临走前,
埋给他的最后一个惊喜。可当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层薄膜的瞬间,
阁楼的灰尘、阳光、吱呀的木梯,全都消失了。他站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麦田里。风过的时候,
金黄的麦浪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天空是傍晚温柔的橘红色,连风里都带着麦穗的甜香。
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弯腰捆扎麦穗,辫子垂在背后,随着动作轻轻晃。那背影,
他看了四十七年,化成灰都认得。“素琴?”他的声音发颤,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
女人转过身。是四十岁的林素琴,两条乌黑的辫子,额前沾着细碎的汗珠,
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牧野?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周牧野猛地低头,看见自己沟壑纵横的手,佝偻的脊背,袖口露出来的皮肤上,
爬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他慌乱地去摸脸,触到满把花白的胡须,还有眼角松弛的皱纹。
“这是给你补的最后一面。”林素琴踩着麦垄朝他走过来,
语气里带着他刻在骨子里的、老年时的温柔,“我走的那天,你心梗前兆被拉去急诊,
连眼都没合上,就没赶上送我。”“这灯……到底是……”“是我外婆传给我妈,
我妈临终前塞给我的。”她停在他面前,伸手想碰他花白的鬓角,指尖却穿过了他的皮肤,
像穿过一层柔软的水,“我本想把它带进棺材里,藏一辈子,让你安安稳稳地老,
安安稳稳地走。可灯有它的性子,它认血脉,也认羁绊,我拦不住。”“我总跟你说,
遗憾没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你。”她笑了笑,身影已经开始发虚,像被水晕开的墨,
“现在你看见了,我年轻时就这样。记住这个样子,别记我最后插满管子,
连你的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模样。”麦田的颜色开始褪了,风里的香气也淡了。
“灯还能燃两次,”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云层后面飘过来的,
“别浪费在哭哭啼啼的念想上。”身影彻底消失前,
:“那孩子……知秋和小满……她们看见的……是真的……”周牧野猛地跌回阁楼的地板上,
后背撞在纸箱上,手里死死攥着那盏灯,灯座已经变得冰凉。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灯罩上的字正在慢慢变化:第一燃已尽。剩余二燃。三十日后可再燃。他坐在黑暗里,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浑浊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个教了四十年物理,六十岁才退休,一辈子只信公式、定律和客观规律的老头,
七十三岁这年,第一次信了世上有奇迹。而他很快就会明白,奇迹的本质,从来不是馈赠,
是等价交换。你要借它的光穿越生死,就要拿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二周牧野开始研究这盏灯。他先是把灯带进了自己改在阳台的小实验室,
用退休前从学校带回来的精密仪器做了测试:把灯放进抽成真空的密封罐,
火焰依然稳定燃烧,不需要氧气;用热电偶反复测量,
灯罩内外的温差始终不超过0.1摄氏度,那团跳动的青色火焰,仿佛只发光,
不释放任何热能,彻底推翻了他教了一辈子的热力学定律。它确实在燃烧。
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耗着某种和他的生命牢牢绑定的东西。
接下来的二十七天,他天天拄着拐杖,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市图书馆的古籍馆,
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江州地方志、民国档案和周氏家族的私藏族谱。
终于在民国二十七年版的《浔阳异闻录》里,
找到了一段来自周氏家族口述的残缺记载:守灯人循周氏母系,世居江州,持异灯一盏,
能通阴阳。灯传女不传男,传长不传幼,每代择一女继之。灯燃三次即尽,
尽时持灯者魂归冥途,为引路人。周氏女眷多早夭,寿不过三十,或与此灯有关。
另载:万历年间,有周氏男丁私持灯而燃,未死,魂化为“桥”,永困冥途,引渡往来亡魂,
不得轮回。书页的夹缝里,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穿暗花旗袍的女人,
手里端着一盏样式一模一样的灯,面容被火焰映得半明半暗。周牧野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指尖抚过照片上女人的眉眼,清清楚楚地看出了林素琴的影子——那是她的外婆,
上一代守灯人。他顺着族谱往下翻,才彻底理清了这四百年的脉络:周氏守灯人的传承,
严格遵循母系规则,母亲传女儿,女儿传外孙女,从未断过。每一代守灯人,
都在三十岁前燃尽三次机会,魂归冥途成为引路人,再把灯传给下一代女孩。
直到林素琴这一代。林素琴的母亲,也就是上一代守灯人,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林素琴,
小女儿林素华。林素琴年轻时怀过一个孩子,意外流产伤了身子,
之后再也没能怀上;妹妹林素华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又生了两个外孙女——大的叫林知秋,
小的叫林小满。按照规则,林素琴之后,下一个守灯人本该是林知秋。可林知秋三年前死了。
这个他带了三年、物理竞赛拿过全省第三的女孩,在高考前三个月,
从教学楼的顶楼跳了下去。警方的定论是重度抑郁症发作,可周牧野始终记得,
她出事前的晚上,给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只有没头没尾的两句话:妹妹能看见。灯是真的。
当时他只当是女孩抑郁发作的胡言乱语,直到他握住那盏灯的瞬间,
才忽然读懂了这句话里的绝望。更让他心头一沉的,
是族谱里关于万历年间那位周氏男丁的记载——周砚秋,是当时守灯人的亲哥哥。
妹妹十四岁得了肺痨,活不了多久,不想让灯跟着自己埋进土里断了传承,
偷偷把灯塞给了他。可周氏母系的规矩,绝不容许男性持灯,
家族对外只宣称是他“窃灯私燃”,把他从族谱里除名。而他燃第一次灯,就化为了桥。
地方志里没有解释“桥”到底是什么,只写了“永困冥途,不得轮回”。
可周牧野看着族谱里的记载,忽然浑身发冷——他的外婆,正是周砚秋一脉的直系后人,
而他的母亲,继承了外婆的周氏血脉。换句话说,他身上,流着周氏家族的血,更重要的是,
他的母亲,是周氏守灯人母系的旁支后代,他身上,带着周氏母系的血脉印记。
这就是灯选中他的原因。林素琴没有女儿,妹妹的外孙女林知秋死了,最小的小满才十二岁,
灯找不到符合规则的女性继承人,便退而求其次,
选中了有周氏母系血脉、且与上一代守灯人林素琴有极强情感羁绊的他。
可林素琴明明知道这一切。她藏了四十年的灯,一次都没有燃过,
宁愿自己放弃三次见亡者的机会,也不愿触碰这个诅咒,可最后,还是让灯找到了他。
阁楼的地板上,灯罩上的字一天天变化,从“三十日后”,变成了“七日后”。三这七天里,
周牧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他去了殡仪馆,给自己订了最便宜的骨灰盒。
销售员笑着给他推荐红木雕花的高档款,说“老人家,一辈子就这一次,别委屈自己”,
他摆了摆手,声音很平静:“不用,烧完就撒江里,盒子是给活人看的,我用不着。
”第二件,他去了城郊的儿童福利院,找林小满。林知秋死后,父母受不了打击离了婚,
没人愿意照顾这个确诊自闭症的小女儿,便把她送进了福利院。入院三年,
小满几乎没说过话,永远缩在角落,用黑色蜡笔在纸上画层层叠叠的漩涡。
福利院的活动室里,十二岁的小满独自蜷缩在角落的地板上,周围的孩子在闹,
她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低着头,用黑色蜡笔在画纸上反复涂画。
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漩涡,漩涡的最中心,总有一点极淡的青色,和灯焰的颜色,
分毫不差。“她很少跟人对视,也几乎不说话,”老师轻声跟他说,
“医生说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画这些,是在表达没法说出口的情绪。”周牧野拄着拐杖,
慢慢蹲下来,和女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声音放得极轻,怕惊到她:“小满,
你姐姐让我带句话。她说,灯在爷爷这里,等你长大。”不停滑动的蜡笔,忽然顿住了。
小满抬起头。那双眼睛黑得惊人,没有一点反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直地看向他。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蒙了一层灰,一字一顿,
断断续续:“姐姐……火里……爷爷……两次……桥……苦……”说完,她低下头,
重新拿起蜡笔,继续在纸上画那些黑色的漩涡,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蜡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喧闹的活动室里,清晰得刺耳。周牧野走出福利院的时候,
夕阳正沉进远处的江面,把江水染成一片浓重的金红。江风灌进他的领口,
他拄着拐杖站在原地,忽然就想起了高三那年的深秋,
林知秋攥着一页折得整整齐齐的作文纸,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那时候她刚拿了省物理竞赛第三,是他从高一带到高三、最得意的学生,按家里的辈分,
她还该叫他一声姑爷爷。周牧野接过纸,扫了一眼抬头就愣了——是语文模考的作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