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强制弹窗。凌晨两点十七分,中关村 E 座写字楼像一座巨大的赛博坟墓。
许默知道这个比喻,因为他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也这么想过。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想过。
记忆这东西最近变得越来越不可靠了,就像一块被反复擦写的硬盘,坏道越来越多,
读取出来的数据总带着一股腐败的酸味。他揉了揉眼球。
的酸胀——是那种眼眶深处传来的、好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视神经上来回拉锯的钝痛。
显示器上的代码已经开始出现重影,重影的边缘带着一圈诡异的绿光,
像是某种廉价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滤镜。他保存了最后一行代码。Ctrl+S。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右手食指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木,那种麻木沿着指骨向上蔓延,
爬过手腕,最终消失在前臂的某个位置。这是他连续第二十一天加班超过十六个小时。
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不是运动后的那种蓬勃有力的快,而是一种虚弱的、绝望的快。
像一只被困在纸盒里的麻雀,用那双已经磨秃了的翅膀,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每撞一下,心脏就像被人攥了一把。"该死……"他伸手去抓手机,想叫个网约车。
手指触碰到手机壳的一瞬间,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微微一愣——那个金属边框是冰的。
不是正常的室温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刚从太平间的抽屉里取出来的冰。
他没有在意。他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需要排队等候处理。屏幕亮起的瞬间,
一格鲜红的电量提示跳了出来:**4%**。许默皱了皱眉。他记得今天中午充过电。不,
是昨天中午?还是前天?时间在持续的加班中早已丧失了意义,
日子被压缩成了一条单调的直线:起床,通勤,写代码,加班,回家,睡四个小时,再起床。
他正准备打开网约车 APP,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闪烁。
是那种整个屏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猛地拧了一下的扭曲。
所有的图标——微信、支付宝、网约车、外卖——在零点三秒内同时消失了,
就像被一块数字橡皮擦一笔抹去。屏幕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色。然后,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图标的界面强行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没有关闭按钮,
没有返回键,没有任何可以让他逃离的出口。界面的正中央,
只有一个苍白的、细长的播放按钮。三角形,尖端朝右,像一枚嵌在灰白荒原上的骨头碎片。
什么垃圾广告……许默试图关机。拇指按住侧边的电源键,一秒,两秒,
三秒——毫无反应。屏幕依然亮着,那个播放按钮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试着长按屏幕,食指用力按了下去。那一刻,他的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
不是玻璃屏幕应有的光滑和冰冷,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轻微弹性的触感。
像是人的皮肤。许默猛地缩回手。但他的手指只悬在屏幕上方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就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住的。
是某种力量——某种像溺水时的水流一样无声而强大的力量——把他的手指拽了回去。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一下。画面亮了。没有声音。没有背景音乐,没有环境白噪,
没有呼吸声,甚至连手机扬声器该有的那一丝丝电流底噪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致的、能穿透耳膜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安静,而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
像一层透明的胶水,慢慢灌进他的耳道,堵住了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所有的声学通道。
直播间的画面视角很奇怪。俯拍。纯粹的、几乎九十度垂直的俯拍,
对准了一张布满划痕的木头桌子。那些划痕不是装饰性的做旧,
而是真实的、被无数次使用留下的伤疤。有的深,有的浅,有几道特别深的划痕里,
还嵌着暗红色的残留物。桌子上摆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灯泡瓦数很低,
光线浑浊得像一碗放了三天的豆浆,勉强照亮了方圆半米的范围。台灯的底座是铸铁的,
铁锈沿着底座边缘向上蔓延,像一种正在吞噬金属的褐色霉菌。台灯下,一双手。苍白的手。
不是女人那种细腻的白,而是一种病态的、像是长期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居民才有的惨白。
手掌上布满了老茧,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
那双手正拿着一枚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寒光。银针穿过一根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件白衬衫。那双手正在缝那件白衬衫。许默皱了皱眉。直播缝衣服?
这什么小众爱好?他习惯性地想要吐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什么超自然的原因——纯粹是因为嗓子太干了,干得像吞了一把砂纸。
他咽了口口水,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正要尝试再次关机,
目光却突然定格在了那件衬衫的领口。领口处,有一颗纽扣掉了一半。纽扣是白色的,四孔,
最普通的款式。三根白线还勉强连接着纽扣和衬衫,但那三根线已经被磨得极细,
纽扣悬挂在上面,随着缝线的震动微微晃荡,摇摇欲坠。许默盯着那颗纽扣看了三秒。
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从胃部升起,像一只冰冷的手从他的内脏深处向上攀爬。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领口。指尖触碰到布料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短路了。
他的手猛地僵住了。一模一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衬衫领口上那颗摇摇欲坠的纽扣。白色,
四孔,三根细弱的白线。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自己的领口之间来回跳动,一次,两次,
三次。连那三根白线缠绕的角度,都分毫不差。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
风穿过写字楼的缝隙,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女人在哭泣的呜咽。
---第二章:针尖上的意外。"是巧合。"许默对自己说,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在撒谎。
他是一个理性到近乎冷血的人。985 毕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从本科到工作的八年时间里,
他坚信大数据和算法可以解释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现象。剩下的那零点零一,
不过是样本量不够大。前置摄像头。他迅速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一直开着——这年头哪个 APP 不偷偷调用摄像头权限?
它扫描了他的衣着数据,通过 AI 图像生成技术,实时渲染出了这段画面。深度伪造,
Deepfake,换汤不换药的把戏。现在的直播平台为了提高用户留存率,
什么恶毒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他冷笑了一声,但那声冷笑卡在喉咙里,
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干呕。行,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直播间里,
那双苍白的手完成了纽扣的修补。动作干净利落,结尾的收线还打了一个漂亮的死结。然后,
那双手放下白衬衫,从桌子的右下角——画面的边缘——拿出了一卷新的线。红色的线。
许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红不是普通的红。不是毛线团的那种温暖的橘红,
也不是丝绸的那种华贵的绛红。
拉到极致的、明亮得刺眼的鲜红——像是一道刚从活人皮肤里抽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血丝。
主播的手指缠绕着红线,开始穿针。动作变得极慢,慢到每一帧都像是被单独抽出来展示。
银针的针尖对准红线的线头,线头颤巍巍地试图穿过针孔。一次。没进去。两次。还是没有。
许默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浅而急促。
他的胸腔在做一种奇怪的运动——不是正常的起伏,而是一种痉挛式的抽搐,
好像他的肺正在试图拒绝空气进入。第三次。线穿过了针孔。
那双手开始在白衬衫的领口处落针。
银针扎进布料的那一刻——许默看得很清楚——针尖刺入的位置,
恰好是那颗刚修补好的纽扣旁边,距离不到五毫米。明明是静音的,
他却仿佛听到了针尖穿透棉布纤维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噗。这个幻听太过真实,
真实到他觉得那根针不是扎在衬衫上,而是直接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左太阳穴爆开,像闪电一样沿着头皮向后蔓延。
"嘶——"他用力按住太阳穴,手指下面的血管在疯狂跳动。然后,第二针。
这一针扎得更深。画面中,银针几乎整根没入衬衫的布料,只有尾端的针鼻露在外面,
像一只微小的、金属的眼睛。与此同时——许默的左眼角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根微血管。
没有任何前兆。不是揉眼睛揉破的,
不是疲劳引起的结膜下出血——是一种突然的、暴力的爆裂。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涌出,模糊了他左眼的全部视野。
世界的左半边瞬间被一层红色的薄膜覆盖。"操——!"他猛地站起身。
办公椅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滑出去三米远,
轮子划过地面瓷砖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指甲划过黑板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午夜的空楼层里反复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角落里模仿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用手背擦掉眼角的血,抬起头——直播间里的画面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那个晃动不是画面卡顿造成的,不是网络延迟,不是手机硬件的 bug。
那是一种有意识的、跟随性的晃动,就好像……就好像镜头的另一端,
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他的站立。那双手停住了。银针悬在半空中,针尖上挂着半截红线,
红线的末端因为静止而缓缓下垂,在台灯的灯光下投下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主播似乎感觉到了许默的注视。那双原本只关注衬衫的手,缓缓向镜头上方移动。
不是自然的、人类会有的那种抬手动作,
而是一种木偶般的、关节被一节一节拉起来的机械运动。先是手指伸直,然后手腕上抬,
接着前臂以一个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向上折叠。许默屏住呼吸。
整个办公楼在这一刻似乎也屏住了呼吸——空调的嗡鸣消失了,电脑主机的风扇声消失了,
甚至窗外的风声也在同一秒归于沉寂。镜头一寸寸上移。首先露出的是主播的前臂。
那是一截让人胃部翻搅的小臂——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淤青,
有的是新鲜的紫红色,有的已经泛黄发绿。在淤青之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针孔。
那些针孔不是注射留下的单点,而是成排成列的、像是被人用针线反复穿刺的缝合痕迹。
然后是肩膀。窄削的肩膀,锁骨突出得像两把埋在皮肤下的刀。最后,半张脸。
那半张脸被一只硕大的、黑色的医用 N95 口罩遮住。
口罩的边缘被汗水和某种不明液体浸透,颜色从黑色渐变为一种油腻的暗褐色。口罩上方,
是眼眶。那两个眼眶里,没有眼球。不是闭着眼。不是眼睛被遮住了。是真的——空的。
两个深不见底的、像是通往某个未知维度的黑洞。黑洞的边缘不是眼眶的骨骼,
而是一种向内塌陷的、不断收缩的虚无。许默不自觉地向屏幕凑近了一寸。黑洞的最深处,
隐约闪烁着什么。他又凑近了一寸。那是——光。微弱的、不断闪烁的光。一红一绿,
一红一绿。那是他身后那台服务器上的指示灯。那是他头顶那盏应急灯的反光。
那个主播的空洞眼眶里,映射着许默办公室的实时画面。他在看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默的声带发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铰链被强行转动时发出的嘶哑的尖叫。
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开始,沿着脊柱一路上行,经过腰椎、胸椎、颈椎,
最终抵达天灵盖,在头顶炸开了一朵冰冷的花。全身的寒毛在同一瞬间竖了起来。
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蛇皮。就在这时,
直播间里的主播突然动了。那双手重新握住了银针,另一只手攥住了红线的末端。然后,
用力一拽。红线绷直了。绷直的红线在台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动脉血管。"崩!"虽然没有声音——手机依然是静音的,
扬声器纹丝不动——但许默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声崩。不是通过耳朵,
而是通过头颅内部传来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脑深处弹了一根弦,弦崩断了,
断裂的振动沿着每一根神经纤维传遍了全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持续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真实的、物理世界的声音。头顶传来的。
金属疲劳断裂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抬头,
余光就捕捉到了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物体正在以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向他的头顶砸来。
那是那盏吸顶灯。直径一米二,重量超过十五公斤,铸铁底座加磨砂玻璃灯罩。
三枚膨胀螺丝同时断裂,灯座脱离天花板的瞬间,就像一颗失去轨道的卫星。下坠。
许默的身体比大脑快了零点三秒。
夜独自加班训练出的某种畸形的求生本能——他的双腿在大脑发出指令之前就已经弹射出去,
整个人向右侧扑倒。---第三章:因果的延迟。许默的右肩率先撞上了冰冷的瓷砖地面,
巨大的冲击力沿着肩胛骨传遍整个右臂,像是被一把铁锤照着肩膀实实在在地砸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秒,吸顶灯在他身后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炸裂。
十五公斤的铸铁底座砸碎了玻璃灯罩,碎裂的声响在空荡的办公楼层里炸开,
像一颗小型炸弹。飞溅的玻璃渣像弹片一样四射,有几片划破了他的手背,
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在白色的瓷砖上开出几朵暗红的小花。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是普通的耳鸣,而是一种高频的、持续的尖啸,像是有人把一根金属棍捅进了他的耳蜗。
许默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气管里灼烧般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虹膜几乎被黑色吞没,
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过度惊吓后的战斗或逃跑反应——肾上腺素飙升,
心率冲破了每分钟一百六十次的警戒线,四肢的肌肉在剧烈颤抖。他趴了大概五秒钟。然后,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疯了似的抓起掉落在旁边的手机。直播仍在继续。
画面里,那双苍白的手放下了银针。
从桌子的某个角落——画面之外的黑暗中——拿出了一块干净的纱布。白色的纱布,
医用级别,折叠得整整齐齐。那双手展开纱布,俯下身去,
开始温柔地擦拭着桌子上的某个位置。许默死死盯着屏幕。那双手擦拭的位置,
在桌面的右侧偏下方。
如果把直播间里的桌子和他的办公桌做一个坐标系的映射——那个位置,
正好对应着他右手手背上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这不科学……他大口喘着气,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了眼睛里。汗水混合着左眼角未干的血迹,
蜇得他的眼球像被塞进了辣椒水里。他顾不上擦,浑身湿透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
勾勒出他因为恐惧而不断起伏的胸廓轮廓。
他的大脑在以极限速度运转——前置摄像头理论已经解释不了了。
就算 AI 可以实时生成他的衣着画面,但它无法预知一盏灯会在某一秒坠落。
除非——除非那盏灯的坠落,本身就是被预设好的。不。不是预设。
许默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比灯坠落本身更恐怖一百倍的细节。他回想刚才的时间线。
主播拽断红线——他感到脑子里什么东西断了——然后灯坠落。
这三个事件之间的时间间隔是多少?他用程序员的精确去回溯。
主播拽红线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到他感觉到头顶的异响,中间大约——五秒。
直播间里的动作,比现实世界的后果要快五秒钟。刚才主播拽断红线是在五秒前。
电灯坠落是在五秒后。
这意味着一个让他的汗毛再次竖起来的结论——这个直播间展示的不是当下。
它展示的是五秒后即将发生的事情。它展示的是他即将面临的死亡方式。手机电量:3%。
屏幕右上角那一小格鲜红的电池图标,像一只正在倒计时的眼睛。许默不敢停留了。
背包——背包里只有一台已经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的感应灯在他的脚步声中逐一亮起,白色的 LED 灯管发出惨淡的、毫无温度的光。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噔噔噔的回响,
那回响在空楼层的走廊里反射、叠加、扭曲,
最终变成了一种好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奔跑的诡异合声。他不敢坐电梯。
不是因为怕什么超自然力量。
是因为他的程序员大脑在恐惧中依然本能地进行着风险评估——电梯是密闭空间,
如果"它"想在五秒后制造另一起"意外",电梯就是最完美的杀人现场。
他从防火梯一路狂奔。二十一层。四百二十级台阶。他跑到第十层的时候,
左小腿的腓肠肌剧烈抽搐了一下,差点让他一个趔趄滚下楼梯。他用手扶住冰冷的金属扶手,
指甲在铁栏杆上刮出一道白痕。楼道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逐一熄灭。黑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追赶。他终于冲出了写字楼的大门。外面是凌晨两点半的北京。
寂静得让人恐惧。没有车。没有行人。没有夜跑的人,没有遛狗的人,
没有加完班和他一样狼狈的社畜。
甚至连风都停了——三十秒前他在楼里还能听到的呜咽般的风声,
在他踏出大门的一瞬间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出的水汽在冰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又迅速消散。他再次低头看手机。
直播间的主播站了起来。这是许默第一次看到主播的全身。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
脚上——许默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脚上穿着一双耐克 AirForce1,白色,
左脚鞋头有一块灰色的污渍。许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同款。同色。左脚鞋头,
同一个位置,同一块污渍。画面视角变了。不再是俯拍那张木桌,而是变成了一个跟随视角。
像是有一架无人机,或者说一个无实体的灵,悬浮在主播身后一米左右的高度,
跟随着他移动。主播走出了那个缝补衬衫的房间,进入了一条阴森的走廊。走廊很窄,
两边的墙壁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水泥灰墙面,贴着一层已经开始起皮的乳白色涂料。
墙上贴着几张破烂的广告——"通下水道,电话 138XXXX""搬家拉货,
价格优惠"——纸张已经泛黄卷边,用透明胶带一层又一层地固定着。许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条走廊。他在这条走廊里走了三年。
这是他租住的那栋老破小——西二旗某个城中村里一栋五层步梯楼的三楼走廊。
主播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门口。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右下角有一道约十厘米长的刮痕。
许默知道那道刮痕是怎么来的。去年冬天,他搬一个显示器箱子回家,箱子的角蹭到了门上。
主播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钥匙。钥匙是银色的,普通的防盗门钥匙。但系在钥匙上的,
是一个发旧的、颜色已经有些褪色的小黄人形状的吊坠。许默颤抖着,
把手伸进了自己右边裤兜。钥匙扣还在。小黄人吊坠,因为被摩擦了无数次,
独眼上的黑色油漆已经剥落了一半。一模一样。他要去我家……
许默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的最深处传上来的,沙哑、微弱,带着一种不可抑制的颤抖。
他要杀了我?---第四章:家里的镜面人凌晨的北京打不到正规网约车。
许默站在路边等了四分钟。四分钟里他不断刷新手机屏幕,
直播间的画面还在继续——主播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门,走进了他的出租屋。黑暗中,
主播似乎对这个空间了如指掌,没有开灯,直接绕过门口的鞋架,穿过堆满外卖盒的客厅,
走进了卧室。第四分五十秒,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在他面前停下。没有顶灯,
没有网约车的标识。司机摇下车窗,露出半张脸:去哪儿?许默没有犹豫。他报了地址,
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车内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一点幽绿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烟味,不是汗味,而是一种甜腻的、腐败的,
像是某种化学防腐剂的味道。许默的鼻腔被这股气味填满,他试图用嘴呼吸,
但那气味似乎是脂溶性的,连皮肤都能吸收。师傅,麻烦快点。司机没有回答,
只是踩下了油门。许默低头看手机。直播间里,主播已经在他的卧室里了。
卧室的布局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靠墙的单人床,床对面的书桌,
书桌上堆着的技术书籍: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算法导论代码整洁之道。
甚至连书的摆放顺序都对——算法导论在最下面,因为它最厚也最重。
主播坐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他像一个回到自己家的人一样自然,脊背靠着椅背,
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弯腰,从书桌底下拖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木箱子。许默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在那张书桌前坐了三年,
从来不知道书桌底下有一个木箱子。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存放在床底和衣柜里,
书桌底下除了一团缠成麻花的充电线和几个吃完的方便面桶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是直播画面里,那个木箱子就在那里。它大概有一个中号行李箱的大小,
表面刷着深褐色的漆,漆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本质。
箱子的两侧各有一个铁质提手,铁上生满了锈。主播打开了箱盖。箱盖打开的瞬间,
画面似乎闪了一下——一种极其短暂的、不到一帧的闪烁,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许默看到箱子里的全貌。但下一帧,画面恢复了。箱子里面,
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默的胃部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液冲到了喉咙口。人体器官。
心、肝、脾、肺、肾,一件一件,用某种特殊的材料——可能是蜡,
也可能是某种高仿真的医用硅胶——制作的人体器官模型。
每一件都被安放在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凹槽里,就像珠宝商展示钻石戒指一样精心陈列。
那些器官做得极其逼真。心脏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脂肪组织的纹理,肝脏呈现出正常的暗红色,
肺叶上甚至能看到微小的支气管分叉。每一件器官上,都标注着日期。白色的、极小的标签,
用细针固定在器官表面。主播拿起了那颗心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一个初生的婴儿。
他双手托着心脏,翻到背面——左心室的位置——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镜头拉近了。
许默凑近手机屏幕,瞳孔聚焦在那行字上。写着一个名字:**许默**。
日期是:**今天**。主播把心脏放回桌面上。然后,他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把刀。
不是大刀,是一把很小的刀——手术刀。十号刀片,弧形刃口,
不锈钢刀柄在台灯光下闪着冷光。主播用刀尖对准了心脏的主动脉弓位置,开始雕刻。
他在雕刻什么,许默看不清。
因为就在刀尖接触心脏表面的那一刻——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许默的胸腔正中央爆发了。
那不是心绞痛。心绞痛是压迫感,是胸闷。这个不是。这个痛是尖锐的、穿刺性的,
像是有人把一根冰锥从他的胸骨正中捅了进去,一直捅到了脊柱。"啊——!
"许默整个人蜷缩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衬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衬衫被他攥成了一团,面料发出撕裂的声响。师傅……快……快点……
他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出租车没有加速。司机没有理他。
出租车匀速行驶在空旷的四环路上。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
橙黄的光在车内投下一道又一道规律的光影,像是一个无声的节拍器。许默在痛苦中抬起头。
后视镜里,映出了司机的半张脸。司机的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