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画,是我这个引魂人甘愿画地为牢、不再轮回的羁绊。烬是地府的引魂人,
千年如一日地引领亡魂。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个人类的命簿:此人天生阴阳眼,
活不过24岁,且生生世世,孤独终老。他不信命,偷偷去找那个人。推开画室的门,
阳光正好,年轻人回头对他笑:“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地府引魂人 烬× 人间小画师温婳1 命簿地府没有阳光。
这是烬在第一万年时得出的结论。不是抱怨,只是陈述。就像他引渡过的无数亡魂,
有的会抱怨黄泉路太长,有的会哭诉人间事未了,有的沉默不语——他只是看着,听着,
然后继续走。他的手指触到又一个新魂的额头,那魂便化作一点微光,落入轮回井中。
这是第一万年,第三千二百六十一天,第一万零七十三次重复同样的动作。收工后,
他照例去翻阅命簿。这是他的习惯,也是地府里为数不多能打发时间的事。看生者如何生,
死者如何死,看那些纠缠的因果、未了的情缘、错过的遗憾。他看着,不悲不喜,
像看一部永无止境的长戏。那一日,他翻到了一个名字。温婳。命簿在她那一页薄得反常,
只有寥寥数行:温婳,女,生于庚辰年三月初三。天生阴阳眼,可见亡魂。寿数:二十四岁。
注:生生世世,孤独终老。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她命短。三万年来,
他见过无数短命的人,有些甚至活不过出生那一刻。不是因为她孤独。孤独是常态,
人间热闹,人心孤独,他见得太多了。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那八个字:生生世世,孤独终老。
一世孤独,是命苦。两世孤独,是运舛。生生世世——他合上命簿,又打开。还是那八个字。
“谁写的?”他问。旁边的小吏吓了一跳,引魂大人向来寡言,几千年不说一句话都是常事,
怎么突然开口了?“大、大人问什么?”“这命簿,谁写的?”小吏凑过来看了一眼,
缩了缩脖子:“这是……判官笔定的,生死簿上就是这么写的。大人,这人怎么了?
”烬没有回答。他把命簿放回原处,转身走了。那一夜,他第一次没有在轮回井边站着。
2 画室人间正是三月。烬已经有几百年没来人间了。不是不能来,是不想来。
人间的阳光太刺眼,人间的气味太繁杂,人间的人——太短暂。他看惯生死,便不想再看生。
但此刻他站在一条老街上,面前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两个字:温画。
他抬手,又放下。他在门外的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又往西偏了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不姓命?他是地府引魂人,日日与命簿为伴,怎会不信。偷偷来找?
三万年来他从未为任何人破例,为何要为这一个。也许只是想知道,
那个被注定“生生世世孤独”的人,长什么样子。门忽然开了。阳光从里面涌出来,
刺得他眯了眯眼。然后他看见了逆光中站着一个人——年轻,清瘦,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笔尖沾着未干的朱红。那人看着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终于来了,”她说,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等你很久了。”烬站在门槛外,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内的世界温暖明亮,墙上挂满了画,
空气里有墨香和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属于人间的气息。她没有问他是谁。
没有问他从哪里来。她只是侧开身,说:“进来坐?我刚泡了茶。”三千年后,
烬回想那一幕,仍然无法解释。他踏进了那扇门。3 初见温婳给他倒茶,动作很慢,
像是每个动作都要省着力气。“你身上有很冷的气息,”她说,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和我见过的那些……朋友,一样,但又不一样。他们没你这么冷。”她说的“朋友”,
烬知道,是指亡魂。“你不怕我?”他问。温婳想了想:“你长得不像坏人。”她顿了顿,
又补充,“而且,我从小就见那些,怕不过来了。后来发现,他们大多不可怕,只是迷路了,
不知道该去哪儿。”她说着,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你……也迷路了吗?”烬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茶是温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回甘。“你说等我很久了,”他放下杯子,
“你知道我要来?”温婳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会来。”她站起身,走到画架前,
掀开一块盖着的布。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上是一个人,站在阴影里,面容模糊不清,
但身形、姿态,甚至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是烬。“我从小就会梦见一个人,
”温婳轻声说,“他站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周围有很多很多人走过,但他一直是一个人。
我想把他画清楚,但每次画到脸,就醒了。画不出来。”她回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你是他吗?”烬看着那幅画。画上的自己,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样子,但那一刻他知道,
那是他。三万年来,第一次有人把他画下来。“是。”他说。温婳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那你以后常来好不好?我想把你画完。”窗外有鸟叫,茶还在冒着热气,
阳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烬坐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忽然觉得——人间,
好像没那么刺眼了。4 日常烬开始频繁地来人间。
一开始他给自己找理由:只是去看看那个被命运诅咒的人,看她如何活着。
后来理由变成:她泡的茶还不错。再后来,他不再找理由,只是想来。
他来的时候总是在下午。上午温婳要画画,
那是她谋生的营生——画肖像、画扇面、偶尔画一些她看见的“朋友”的模样,
送给那些思念逝者的人。下午她会休息,泡一壶茶,等他来。他不总是说话。更多时候,
他只是坐在窗边,看她画画。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有时候她会画他。“别动,”她说,
“你坐在那里的样子很好画。”他就不动。一坐可以坐很久,久到日头西斜,久到她放下笔,
伸个懒腰,说“今天画累了,明天继续”。有一回他问:“你画了多少张我了?
”她歪头数了数,自己也数不清,就笑:“好多张了。可是没有一张是完整的,
脸总是画不好。”“为什么?”她看着他,目光认真:“因为你的眼睛,我一直看不清楚。
像是隔着一层雾,又像是隔着……很长的时光。”烬沉默了。他想告诉她,
那是因为他活了三万年,眼睛里装的都是死别,没有生聚。但他只是说:“慢慢画。
”有一天他来得早,正赶上她在给一幅画上色。那是一只蝴蝶,翅膀是幽蓝色,
带着一点磷光般的质感。“这是什么?”“一只迷路的。”她指指窗外,“早上飞进来的,
在我这儿待了半天,刚才飞走了。我就把它画下来——它挺好看的,对吧?
”烬看着那只蝴蝶。他知道那是谁——三天前死在邻街的一个老人,生前喜欢养花种草,
死后一缕执念化作蝴蝶,回来看看自己的院子。“你不怕它们?
”他又问了一遍第一次见面时的问题。温婳摇摇头:“为什么要怕?
它们只是……还没准备好走。就像你,也没准备好。”她说着,没有看他,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烬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命簿上那行字:寿数二十四岁。
她今年二十三。5 病入冬之后,温婳开始咳血。烬知道这一天会来。命簿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死期。但当那一日真的逼近,
他发现自己的心——那颗三万年来不曾为任何事跳动的心——第一次有了类似疼痛的感觉。
他去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看她靠在床头画画,
看她咳得喘不上气还非要给他泡茶,看她笑着跟那些来看她的“朋友”说话,说“别担心,
我没事”。有一回他问:“你知道自己会死吗?”温婳正在画一枝梅花,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画。“知道啊,”她说,语气很平静,“我从小就知道。那些‘朋友’会告诉我,
他们说我活不长。”“不怕?”温婳想了想,放下笔,看着窗外。“以前怕。后来不怕了。
”她转过头对他笑,“因为我知道你会来。”烬沉默了。“我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温婳轻声说,“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身上的气息和那些‘朋友’一样,又不一样。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她问得很平静,
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烬看着她。她的脸色比初见时苍白了许多,瘦了,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里面有光。“不是。”他说。温婳笑了:“那你来干什么?
”烬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三万年来他只会做一件事:引渡亡魂。
他不知道该如何陪伴一个即将成为亡魂的人。但他在。6 雪那一年的雪来得很早。
温婳已经下不了床了。她让烬把画架搬到床边,每天仍然画一点。画的内容渐渐变了,
不再是那些“朋友”,而是窗外的雪,檐角的冰凌,偶尔飞过的鸟。还有他。
“我想在走之前,把你的眼睛画清楚。”她说,“可我还是看不清。”烬坐在床边,
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冷的,她的手也是冷的。两个冷的人握在一起,不知是谁暖了谁。
“别画了,”他说,“歇着。”“不画就来不及了。”她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像在说明天还要吃饭一样自然。烬看着她,三万年来第一次,他想问命簿: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生生世世孤独终老?但命簿不会回答。命簿只是记录,从不解释。那夜,
雪下得很大。烬没有走,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醒的时候就看着他,有时候笑,有时候小声说话。“你知道吗,我以前很怕黑,”她说,
“因为那些‘朋友’总是从黑暗里来。后来我发现,黑暗里也会有光。”“什么光?”“你。
”她看着他,“你第一次推开门的时候,站在阳光里,可我觉得你比阳光还亮。
”烬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7 别温婳走的那天,是个雪停了的早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白得像雪,眼睛却比平时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