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井口一九八三年,刚入冬就冷得邪乎。赵黑子把最后一车煤推上井口,
膝盖软得差点跪下。他在窑底下窝了十个钟头,手背上裂着血口子,煤灰嵌进肉里,
洗都洗不掉。矿工棚那边蹲着十几号人,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没人吭声。
国营矿的正式工有食堂、有澡堂子,他们这些轮换工算个屁,干最脏的活,拿最少的钱,
死了也就一口薄棺材。“黑子,你哥那事咋样了?”问话的是老顺,跟他一个村出来的。
赵黑子没接茬,把头上的柳条帽摘下来,往地上一摔。他哥赵大栓七天前死在井下了。
说是冒顶,砸下来的石板有门板大。矿上赔了三百块钱,连个工伤都算不上——轮换工,
合同上写得明白:生死自负。赵黑子去矿办闹过,保卫科的人拎着电棍把他轰出来。
那个科长姓段,腰里别着五四式,指着他的鼻子骂:“再敢来,把你扔笆篱子里去!
”“顺哥,”赵黑子点着一根烟,手在抖,“我哥的尸首到现在还停在太平间,不让拉回村。
”老顺叹了口气:“认了吧,人家是铁饭碗,咱是泥饭碗。”赵黑子没再说话。烟抽到一半,
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捻,起身往矿外走。“你干啥去?”“透透气。”他没往宿舍走,
拐上了去后山的小路。后山是一片乱葬岗子,埋的都是死在矿上的外乡人。有个新坟,
木牌子插在土里,上面用毛笔写着“赵大栓”三个字。坟是空的,尸首没抢回来。
赵黑子在坟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往地上倒了半瓶。“哥,你托个梦,
告诉我该咋办。”风刮过来,酒味儿呛得他眼睛发酸。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矿区的灯亮起来,办公楼那边灯火通明,矿长、科长们正在食堂里喝酒划拳。
隔着一道铁栅栏,一边是人,一边是鬼。赵黑子站在暗处看了很久。栅栏门旁边就是保卫科,
段科长的办公室里亮着灯。窗户上贴着报纸,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
他摸了摸后腰。那里别着一把斧子。第二章 斧头赵黑子没动手。不是不敢,
是老顺把他拽住了。“你他娘疯了?”老顺把他拖到背人处,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那是保卫科长!你动他一根手指头,明天就得吃枪子儿!”赵黑子被他扇得趔趄了一下,
靠着墙根蹲下来,半天没动。老顺蹲到他旁边,递了根烟:“我知道你心里苦,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咱是农民,人家是工人,咱的命不值钱。”“我哥的命不值三百块?
”“值多少?”老顺苦笑,“你告到天边去,也没人给你做主。”赵黑子把那根烟点着,
狠狠吸了一口。烟是劣质烟,呛得他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
老顺拍了拍他肩膀:“明天跟我去北沟,那边开了几个小煤窑,给现钱。
别在这破地方耗着了。”北沟是私窑,没手续,但给钱痛快。国营矿一个月才三十多块,
私窑干得好能翻倍。赵黑子把眼泪抹了:“我去。”第二天一早,
两人搭了拉煤的拖拉机去了北沟。私窑比国营矿还他妈不是人待的地方。井口就一人高,
猫着腰往里钻,顶上的石头嘎吱嘎吱响,随时要塌的样子。窑主姓王,外号王扒皮,
手里拎着根棍子,看谁不顺眼就是一棍。“新来的?”王扒皮打量着赵黑子,“有力气没?
”“有。”“有就好。一天两块钱,干够一个月结账。死了赔一百,残了管饭。
”老顺在旁边陪着笑:“王老板,这我同村兄弟,老实人。”王扒皮哼了一声:“老实人好,
别跟那些闹事的学。上个月有个小子想多要钱,让我扔井里了。”赵黑子低着头没吭声。
下井第三天,他就在煤壁上看见了血。不是他的血,是煤里的红丝。老顺说那是“红煤”,
值钱,但邪性,采这种煤容易出事。赵黑子盯着那些红丝看了半天,
想起他哥的尸体还停在国营矿的太平间里。收工的时候,
王扒皮叫住他:“听说你哥是国营矿死的?”赵黑子点头。“活该。”王扒皮冷笑,
“签了合同就是人家的狗,死了还得给人家看门。不像我这,现钱现结,谁也不欠谁。
”赵黑子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回工棚的路上,老顺小声说:“别跟他顶,
这人心黑手狠,真敢杀人。”“我知道。”“你知道个屁。”老顺叹气,“咱就是来挣钱的,
攒够了回家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别学那些闹事的,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赵黑子没说话。夜里他睡不着,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工棚传来的呼噜声。
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山,山那边是国营矿的方向。他想起他哥下井那天早上,
还跟他说“攒够了钱给咱娘翻盖房子”。那天早上他哥吃的是一碗红薯面糊糊,烫得直咧嘴,
还说“这日子有奔头”。三百块。一条命。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斧头。
斧头不大,是劈柴用的,磨得很利。第三章 爆炸腊月二十三,小年。矿区那边传来消息,
段科长死了。赵黑子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井下装煤,手里的铁锹一下子掉在地上。
老顺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是炸死的,在他家门口,半夜放的炸药。
”赵黑子弯腰把铁锹捡起来,继续装煤。手在抖,煤撒了一地。“公安局来了好多人,
一百多号,把整个矿都围了。”老顺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是在矿上干活的干的,
有人说是在外面结的仇。反正这回事儿大了。”赵黑子没吭声。那天收工回到工棚,
他发现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赵黑子?”“是我。”“跟我们走一趟。
”他被带到一间屋子里,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着四个兜的制服,是公安局的。“十二月二十号晚上,你在哪儿?
”赵黑子想了想:“在工棚睡觉。”“有人证明吗?”“老顺跟我一个屋。
”旁边的人翻开本子记录。中间那个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问:“你哥是在国营矿死的吧?
”赵黑子点头。“你恨不恨段科长?”“恨。”问话的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赵黑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鞋是破的,大脚趾顶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煤灰。
“就因为他没让你把尸体拉走?”“他不光没让拉走,还骂我哥死得活该。
”赵黑子的声音很平,“说轮换工就是牲口,死了就死了。”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所以你恨他,想杀他。”“想。”赵黑子抬起头,“可我那天晚上确实在工棚睡觉。
老顺能作证,还有隔壁的老郑,那天晚上我们仨打了一宿牌。”问话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先回去,这几天别出远门,随时可能传你。”赵黑子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段科长……真是炸死的?”“问这干啥?”“不干啥。就是想,
死得好。”门在他身后关上。外面的风冷得刺骨,他裹紧棉袄往工棚走。走了几步,腿一软,
扶着墙才没摔倒。手心里全是汗。那天晚上,他真的在工棚睡觉。可那把斧头,
他藏了一冬天。第二天,矿区那边又传来消息:案子破了。作案的是个叫徐百兴的,
也是矿上的工人,以前判过刑,找段科长翻案被拒,怀恨在心。赵黑子听到这名字,
愣了半晌。他不认识这个人。老顺在旁边嘀咕:“我说不是你那,吓我一跳。
”赵黑子没说话。他想起那天夜里他去过后山,在他哥的空坟前坐了很久。下山的时候,
路过保卫科,看见段科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如果那天他进去了呢?
如果那个叫徐百兴的人没动手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
他每次下井都会想起这件事。煤壁上的红丝越来越密,像干涸的血。
第四章 北沟徐百兴被判了死缓。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北沟的私窑正干得热火朝天。
王扒皮又开了两个井口,从河南、安徽招来几十号人,工棚挤得满满当当。赵黑子没走。
他在北沟干满了三个月,王扒皮给他结了账——一百八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还想干不?”王扒皮数着钱,“干就接着干,不干滚蛋。”赵黑子把钱揣进怀里:“干。
”他租了间民房,离矿区五里地,一间土坯房,一个月两块房租。房东是个寡妇,
男人也是死在矿上的,留给她一个六岁的闺女。寡妇姓刘,叫刘桂芳,三十出头,
脸上总带着愁容。赵黑子第一次去交房租的时候,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
肿得跟胡萝卜似的。“赵大哥,屋里坐。”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
赵黑子把两块钱递过去:“不坐了,还得下井。”“你等等。”她跑进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窝头,“刚蒸的,带着下井吃。”赵黑子愣了愣,
接过窝头:“谢谢。”从那以后,他每天下井前都去她那拿两个窝头。她不收钱,
他就从矿区那边带点咸菜、煤油什么的给她。老顺说:“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赵黑子没理他。老顺又说:“那娘们儿命硬,克夫。她男人下井三年,最后让煤车轧死的,
连个整尸首都没留下。”赵黑子还是没理他。那天收工早,他回到住处,天还没黑透。
刘桂芳的闺女在门口玩,看见他就跑过来:“赵叔,我妈叫你吃饭。
”饭桌上摆着一盆白菜炖粉条,还有几片肥肉。刘桂芳给他盛了一大碗:“多吃点,
看你瘦的。”赵黑子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咋了?不好吃?”“不是。”他低着头,
“我娘活着的时候,也老这么说。”刘桂芳没说话,给他碗里夹了块肉。吃完饭,
他坐在院子里抽烟。刘桂芳在旁边纳鞋底,闺女在屋里写作业。天上有星星,冷得发亮。
“你男人……是个啥样人?”刘桂芳手里的针停了停:“老实人,跟你差不多,不爱说话。
”“怎么死的?”“煤车轧的。矿上赔了二百,连个说法都没有。”她低着头,继续纳鞋底,
“他死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攒够了钱,带我和闺女去县城逛逛。我俩结婚三年,
他一天福都没享过。”赵黑子把烟头捻灭:“我哥也是死在矿上的。国营矿,赔了三百。
”刘桂芳抬起头看他。“我连他尸首都没抢回来。”赵黑子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明天……还来吃饭。”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刘桂芳在身后轻轻“嗯”了一声。那天夜里,赵黑子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斧头还在。他已经很久没摸过它了。第五章 红煤开春以后,
私窑的活儿更重了。王扒皮为了多出煤,连安全都不顾了。巷道越挖越深,
支护的木头越来越细,顶上的石头哗哗往下掉。有人提意见,
王扒皮拎着棍子就过去了:“不想干滚蛋!外头有的是人等着!
”赵黑子那天在掌子面上刨煤,一镐头下去,煤壁上露出红彤彤的一片。“红煤!
”旁边的人喊起来,“发了!”红煤值钱,比普通煤贵一倍。王扒皮听说挖出红煤了,
亲自下井来看,围着那片红煤转了半晌,眼睛都红了。“给我往深里挖!挖通了这条脉,
每人涨五毛!”赵黑子盯着那片红煤,心里发毛。老顺说过,红煤邪性,采这种煤容易出事。
他哥死的那天,挖的也是红煤。可他没吭声。五毛钱是钱,一天两块五,一个月能挣七十五。
那段时间他每天在刘桂芳那吃饭,跟她闺女混熟了。小姑娘叫小云,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
她总缠着他讲故事,他哪会讲故事,就讲下井的事。讲煤是怎么形成的,讲地底下有多黑,
讲有时候能听见石头嘎嘎响,像要塌下来。“叔,你怕不怕?”小云问。“怕。
”“怕还下去?”赵黑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刘桂芳在旁边说:“不下去咋挣钱?不挣钱咋活?
”活。这个词赵黑子从来没想过。他只知道干活、吃饭、睡觉,跟牲口一样。
可“活”是啥意思,他说不上来。那天晚上,他在刘桂芳那多坐了一会儿。小云睡着了,
刘桂芳在灯下缝衣裳。灯光照在她脸上,赵黑子忽然发现她没那么老相,眼角虽然有点皱纹,
但五官挺周正的。“你看啥?”她抬起头。赵黑子移开眼睛:“没看啥。”她把针线放下,
叹了口气:“赵大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这世道,好人没好报。我男人就是好人,死了。
你哥也是好人,也死了。”赵黑子没说话。“你以后……别太实心眼,该跑就跑,该躲就躲。
”她低着头,“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赵黑子站起来:“我该回去了。”他走到门口,
她又叫住他:“明天……还来吃饭。”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推门出去了。外面月亮很亮,
照得满地白花花的。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
窗户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像萤火虫。他摸了摸后腰。那把斧头还在。他突然想把它扔了。
第六章 塌了扔是扔不掉的。赵黑子试过,把它扔到河里,第二天又捞回来了。不是舍不得,
是怕——怕万一出事,手里没个家伙。老顺说他有病:“你留那玩意儿干啥?真想杀人?
”赵黑子不吭声。四月十七,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天。
那天早上他跟往常一样去刘桂芳那拿窝头。小云发烧,刘桂芳急得不行,
他翻出两片退烧药给她:“我去镇上请大夫。”“不用,你赶紧下井,要迟到了。
”赵黑子看看天,又看看她,最后还是往矿上走了。走到半路,听见身后轰的一声。他回头,
看见北沟那边腾起一股黑烟。是井口的方向。他撒腿就跑。跑到的时候,
井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王扒皮站在最前面,脸都白了,嘴里喊着:“快挖!快挖!”塌了。
巷道塌了二十多米,里面压着十几号人。赵黑子找了半天,没找到老顺。
他抓住一个人问:“老顺呢?”那人脸色煞白:“老顺……老顺在最里面,
挖红煤那趟子……”赵黑子抄起铁锹就往里冲。王扒皮一把拽住他:“你疯了?里面还在塌!
”“我兄弟在里面!”他甩开王扒皮,钻进井口。巷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煤尘呛得人睁不开眼,顶上的木头嘎嘎响,随时要断。他摸着煤壁往里走,
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人手。他继续往里走。走到掌子面,
他看见老顺了。老顺被一块石板压着,只露出上半身。他还活着,看见赵黑子,
咧嘴笑了一下:“你他娘的……还真来了。”赵黑子扔下铁锹,去搬那块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他手抠得鲜血淋漓,石板还是不动。“别费劲了。”老顺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下半身……没了。”赵黑子跪下来,抓住他的手。“黑子,我跟你说个事。
”老顺的眼睛盯着他,“段科长那事……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往后山走了。你带着斧头。”赵黑子浑身一僵。“我没告诉别人。
”老顺又笑了一下,“你是我兄弟,我不能卖你。”“顺哥……”“我死了以后,
你把我埋回村。别埋这儿,这儿都是外乡人,我想家。”赵黑子点头,眼泪掉下来。
老顺的手越来越凉,眼睛还睁着,
看着头顶的石头:“你说……这煤……咋就这么红呢……”他的头慢慢歪下去。
赵黑子跪在那儿,很久没动。等他回过神来,身后有人在拉他:“快走!又塌了!
”他被拖出井口的时候,身后的巷道彻底塌了。王扒皮蹲在地上,抱着头,
嘴里念叨着:“完了……全完了……”赵黑子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脸上。
王扒皮滚出去好几米,爬起来要骂,看见赵黑子的眼睛,话又咽回去了。
那双眼睛跟死人一样。第七章 逃死了九个人。王扒皮跑了。他连夜带着钱跑了,
连老婆孩子都没管。公安局来人的时候,井口已经封了,尸体还压在下面。赵黑子没跑。
他蹲在工棚门口,等着人来抓他。可没人来抓他,人家问他是谁,他说是干活的。
人家问他认不认识死者,他说认识几个。人家问他王扒皮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
问话的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就走了。死了九个轮换工,连个名字都没人记。
赵黑子找了几天,想找人把老顺的尸体挖出来。可没人愿意干这活,给多少钱都不干。
最后他自己挖,挖了三天三夜,挖到巷道塌方的地方,挖不动了。他跪在那儿,
对着石头喊:“顺哥!顺哥!”没人应他。石头后面是死的寂静。他回到村里,
在老顺家的自留地里立了个空坟。老顺的爹娘早就死了,就剩一个远房侄子,给他磕了个头,
说“叔你安息吧”。赵黑子站在坟前,把剩下的半瓶酒都倒了。“顺哥,你托个梦,
告诉我咋办。”那天晚上,他真做梦了。梦里老顺穿着干净衣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冲他摆手:“黑子,回去吧,别往前走了。”他往前走,老顺就往后退。“别往前走了,
回去吧。”他醒了。窗外有月亮,照得屋里惨白。他摸了摸枕头底下——斧头还在。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刘桂芳。“我要走了。”刘桂芳正在喂鸡,手里的瓢掉在地上。
“去哪儿?”“不知道。走得越远越好。”她看着他,眼圈红了:“那你……还回来不?
”赵黑子没说话。小云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腿:“叔你别走!”他蹲下来,
摸摸她的头:“叔得走。叔在这儿,会连累你们。”小云不懂,只是哭。刘桂芳把她拉开,
抹了抹眼睛:“你等等。”她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包袱:“里头有几个窝头,
两件换洗衣裳,还有五块钱。”赵黑子没接。“拿着。”她硬塞给他,“路上用。
”他接过包袱,看着她。“桂芳……”“别说了。”她低着头,“走吧,趁天没亮。
”赵黑子转身就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她还站在门口,小云在旁边哭。
晨光照在她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他再没回头。第八章 野路赵黑子顺着铁路往南走。
走了一天一夜,脚底磨出泡来。渴了就喝路边的水沟,饿了就啃窝头。天黑下来,
他钻进一个废弃的看瓜棚,蜷在里面睡觉。半夜被冻醒了,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摸出斧头,
贴着墙根往外看。月光底下,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走过来,手里拎着棍子。“有人没?
”“好像有个窝棚。”赵黑子握紧斧头。那三个人越走越近,领头的拿手电往窝棚里照。
“谁?出来!”赵黑子没动。“妈的,不出来就砸门!”门被踹开的那一刻,
赵黑子冲了出去。一斧头劈在第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另外两个愣神的工夫,他已经窜出去十几米,钻进路边的玉米地。“追!妈的弄死他!
”赵黑子在玉米地里狂奔,叶子割得脸生疼。身后脚步越来越近,他急中生智,往旁边一拐,
跳进一条水沟。水沟齐腰深,冰冷刺骨。他把头埋在水里,憋着气。脚步声从头顶跑过去,
渐渐远了。他在水沟里蹲了半个钟头,确定人走了,才爬出来。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斧头还在手里,斧刃上沾着血。他在野地里坐到天亮,找了个村子,
偷了一件晾在外面的衣服换上。那件衣服又大又破,但好歹是干的。继续走。走了三天,
到了一个小县城。他在火车站转悠,看见有人在扛大包,凑过去问要不要人。“要,
一天一块,管一顿饭。”他就干上了。扛大包累,比下井还累。一麻袋二百斤,
扛一天肩膀磨出血。可他不在乎,有饭吃,有地方睡,比在矿上强。
一起扛大包的有十几号人,都是到处流浪的。有个老头看他实在,
偷偷跟他说:“别在这长待,这地方乱,有人专门拐单身的,卖到黑窑上去。”“黑窑?
”“比私窑还黑。进去了就别想出来,打死拉倒。”赵黑子想起北沟那个塌了的井口,
想起压在下面的老顺,后背发凉。“咋跑?”老头压低声音:“往南走,过了长江就好了。
那边有活路。”赵黑子干完当天,结了账,连夜就走了。第九章 渡口长江边上一个渡口。
赵黑子到的时候天快黑了,渡船已经停了。他蹲在江边,看着浑黄的江水发呆。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河。他想起村里的那条小河,小时候夏天在里面摸鱼。
他哥比他大两岁,摸鱼比他厉害,一晌午能摸半桶。他妈把鱼炖了,放点盐,
香得能吃三碗饭。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摸了摸包袱,窝头早就吃完了,就剩那五块钱。
刘桂芳给的五块钱,他舍不得花,一直揣在怀里。旁边有人说话:“过江?”他扭头,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军装,背着个布包。“今天过不去了。”赵黑子说。“你也是等船的?
”赵黑子点头。男人在他旁边蹲下来,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赵黑子接过,就着他的火点上。
“去哪儿?”男人问。“南边。”“南边哪儿?”“不知道。
”男人看了他一眼:“逃出来的?”赵黑子没吭声。“我也是。”男人吐了口烟,“矿上的。
死了人,不跑不行。”赵黑子转过头看他。“你也是矿上的?”男人打量他,“哪儿的?
”“北沟。”“没听过。我是大同那边的。”男人把烟头扔进江里,“国营矿,干了八年,
一分钱没攒下。上个月瓦斯爆炸,死了二十多个,我怕牵连,跑了。
”赵黑子沉默了一会儿:“我兄弟也死了,压在井底下,没挖出来。
”男人叹了口气:“这年头,咱们的命不如煤值钱。”两人在江边坐了一夜。聊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聊。天亮的时候,渡船来了。他们一起上了船,江水在船边翻滚,
浑得看不见底。下船的时候,男人问:“一起走?”赵黑子摇摇头:“不了。”男人点点头,
拍拍他肩膀:“保重。”赵黑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十章 码头江南的码头比江北热闹多了。赵黑子混了几天,找到一份活——在码头上卸货。
跟扛大包差不多,一天一块五,管一顿饭。干活的有几十号人,五湖四海的,
说什么话的都有。有个工头姓孙,山东人,人高马大,嗓门也大。他看赵黑子干活实在,
就多照顾他一些,让他住工棚,不收钱。“小赵,你是哪儿人?”“河南。”“河南哪儿?
”赵黑子随口编了个地名。孙工头没追问,点点头:“好好干,攒够钱回家娶个媳妇,
别在外头漂了。”赵黑子嘴上应着,心里想,家?哪儿是家?他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没敢留地址,就说在外头挺好的,让娘别惦记。他娘不识字,信是托村里会计念的。
会计回信说,你娘哭了三天,让你早点回来。早点回去?他摸了摸后腰。斧头还在。
他早就不想杀谁了,可他不知道回去以后怎么面对那些事。老顺的坟是空的,
他哥的坟也是空的。两个空坟,等着他回去填土。他回不去。码头上干了一个月,
攒了二十多块钱。孙工头看他勤快,给他涨了工钱,一天两块。他舍不得花,
把钱缝在棉袄里,贴身穿着。那天卸完货,天快黑了。他坐在江边,看着夕阳把江水染红,
想起北沟那片红煤。红的,像血。孙工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酒:“喝点,解解乏。
”他接过,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嗽。“小赵,我看你有心事。”孙工头在旁边坐下,
“有啥过不去的坎儿,说出来,别憋着。”赵黑子没说话,看着江面。“我年轻时候也跑过。
”孙工头点着烟,“老家闹饥荒,我带着老娘逃出来,一路要饭要过来的。最难的时候,
想过死。后来想开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活着吗?活着就有盼头。”赵黑子扭头看他。
“你那眼神我见过。”孙工头拍拍他肩膀,“别总往后看,往前看。”那天晚上,
赵黑子破天荒地喝了半瓶酒。醉醺醺地躺在工棚里,做了个梦。梦里他娘在做饭,
他哥在院子里劈柴,老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说话,
却发不出声。醒了。脸上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第十一章 严打一九八三年八月,
“严打”开始了。码头上的人都在议论,说这回动真格的,抓住就判,重罪直接枪毙。
赵黑子听着,心里发虚。他不知道他那把斧头算什么,算不算凶器。孙工头看出他不对劲,
把他叫到一边:“小赵,你跟哥说实话,你在老家犯过事没?”赵黑子犹豫了一下:“没。
”“真的?”“真没。”孙工头盯着他看了半天:“那你这几天咋跟丢了魂似的?
”赵黑子低着头:“就是……怕。”“怕啥?”“怕被抓。
”孙工头叹了口气:“没犯事你怕个屁!查暂住证你就说在码头干活,我給你作证。
”暂住证的事赵黑子知道,码头上有几个没证的被抓走了,到现在没回来。他没证,
也不敢去办。“小赵,你要是实在怕,就先躲两天。”孙工头压低声音,“我知道个地方,
郊区有个砖窑,要人干活,管吃管住,没人查。你要去不?”赵黑子想了想,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就跟着孙工头介绍的人去了砖窑。砖窑比码头还累。脱坯、码窑、出砖,
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晚上睡窝棚,跟牲口似的。窑主姓马,外号马阎王,手里拎着根铁棍,
看谁不顺眼就是一棍。赵黑子干了三天,就不想干了。可他不敢跑,马阎王说过,谁敢跑,
抓回来打断腿。他只能忍着。那天出砖,窑里温度高得吓人,他把砖往外搬,一趟又一趟,
汗流得像下雨。旁边一个年轻人突然倒下去,脸煞白,浑身抽搐。“中暑了!”有人喊。
马阎王过来看了一眼,踢了踢那人:“妈的,装死?”那人不动。
马阎王又踢了一脚:“抬出去,别耽误干活。”两个人把那人抬到阴凉处,灌了点水,
那人醒了,吐了一地。马阎王过去就是一棍:“赶紧起来干活!再装死弄死你!
”赵黑子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晚上收工,他去找那个年轻人。那人躺在窝棚里,
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你没事吧?”那人没理他。“你是哪儿人?”那人还是没理他。
赵黑子转身要走,那人突然开口:“你是矿上的吧?”赵黑子愣住了。“我看你走路,
是下过井的。”那人转过头,脸上带着伤,“我也是。”赵黑子在他旁边坐下:“哪儿的?
”“淮南。私窑,塌了,死了三个。我怕赔不起,跑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赵黑子。”“我叫刘二孩。”第十二章 马阎王刘二孩比赵黑子还小两岁,才十九。
他爹死得早,娘改嫁了,他跟着叔长大。叔对他不好,他就跑出来打工,先在矿上干,
后来矿塌了,又跑到砖窑。“黑子哥,咱们跑吧。”刘二孩压低声音,“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赵黑子摇头:“跑不掉。马阎王有人看着,跑出去也得抓回来。”“那咋办?就这么等死?
”赵黑子没说话。他摸了摸后腰——斧头还在。他已经很久没拿出来过了,
可他知道它在那儿。那天夜里,窝棚外面突然乱起来。有人喊:“跑了!有人跑了!
”赵黑子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拼命往野地跑,后面三四个人追,
手里拿着棍子。跑的那个没多远就被追上了。棍子砸下去,惨叫声响彻夜空。“打!
给我狠狠地打!”是马阎王的声音。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没了。那几个人把人拖回来,
从赵黑子他们窝棚门口经过。拖的那个人浑身是血,头歪着,不知道死活。
刘二孩吓得浑身发抖。赵黑子把他按在地上,捂着他的嘴:“别出声。”那一夜,没人睡着。
第二天上工,赵黑子看见昨晚被打的那个人。他还活着,但一条腿拖着走不了路,
脸上肿得看不清眉眼。马阎王指着他说:“都看见没?这就是跑的下场!”那人趴在地上,
一声不吭。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黑子偷偷摸过去,给他塞了半个窝头。那人抬头看他,
眼睛里全是血丝。“谢……谢谢。”“别说话,吃。”那人三口两口把窝头吞下去,
噎得直翻白眼。赵黑子给他灌了点水,他缓过劲来,抓住赵黑子的手:“兄弟,
你……你是好人。”赵黑子把手抽回来:“我不是好人。”那天晚上,
他把刘二孩叫到一边:“二孩,你想跑不?”刘二孩眼睛一亮:“想!”“那就跑。
但得有计划。”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刘二孩听得直点头,又有点怕:“能行吗?
”“不跑是等死,跑了还有活路。”赵黑子摸了摸后腰。那把斧头,该用了。
第十三章 夜奔三天后,下大雨。雨大得睁不开眼,砖窑停工。
马阎王让所有人都待在窝棚里,不准出来。他手下的几个人挤在值班室里喝酒划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