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锅里的奶刚冒泡,我就听见窗外那声闷响。不是那种“砰”的巨响,
是更沉的、像一袋湿水泥从卡车斗里滑下来的声音。我手里还拿着勺子,愣了两秒,
心想谁家装修这个点还干活。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林瑶不在那儿了。
她刚才还坐在那儿,穿着那件淡紫色的睡衣,盯着手机发呆。我说你早点睡,别老看手机,
对眼睛不好。她没理我,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她那阵子总是这样,抱着手机不撒手,
我问她和谁聊呢,她说刷短视频。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端出来想给她,她就不见了。
窗户开着。十三楼的夜风灌进来,有点凉。我放下杯子,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照着停车场,有几辆车并排停着,中间那块空地上好像多了个什么东西。
看不太清,但我知道那是她。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手机还在餐桌上。
我走过去,本来是想锁屏的——那屏幕亮着,我怕它一直亮着费电。
但屏幕上的内容让我停住了。微信对话框。备注名是“陈小明”。最新一条消息是语音,
两分钟前发的,我点开听。“想你。每天都很想你。你说我们这样对不对?
可是我真的忍不住。”林瑶的声音。是我老婆的声音。我往上翻。“今天下雨了,
想起你第一次给我撑伞的样子。”“陈小明,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他在客厅看电视,
我在卧室偷偷想你。这样好刺激。”上百条。几乎每天都有。对话的另一边,
那个“陈小明”回得不多,但每条都在点子上。“我也想你了。”“今晚做梦会梦到你。
”“别这么说,他对你也挺好的。”我他妈就叫陈小明。我拿着手机往下翻,
想找到这个人的资料。头像是一片黑。朋友圈空的。微信号是一串乱码。我又往上翻,
看时间。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正好是林瑶生下孩子后第二周。
她那时候开始不对劲,整夜整夜睡不着,有时候抱着孩子发呆,有时候突然就哭了。
医生说产后抑郁,让多陪陪她。我单位忙,请了半个月假,后来实在不行,就回去上班了。
我以为她慢慢会好的。我又点开那条语音,再听一遍。“想你。每天都很想你。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冲出家门。二电梯太慢。我直接跑楼梯。一层一层往下冲,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跑到八楼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楼下碰见保安老张,
他跟我闲聊,说你们这栋楼真有意思,901和1102是两口子,但每天各走各的,
跟不认识似的。我说那有什么,现在年轻人就这样。老张压低声音说,不对,我看过监控,
那女的半夜两点经常坐电梯到十三楼,待一两个小时再下来。十三楼。我住十三楼。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林瑶那阵子睡眠不好,半夜起来走走也正常。她可能去楼顶透透气?
但楼顶门锁着。我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喘气。九楼。我不知道为什么,
鬼使神差地按了901的门铃。开门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老头衫,嘴里叼着烟。
看见我愣了一下:“找谁?”“我住1301。”我说,“想问一下,您认识我老婆吗?
”他眼睛眯了一下,把烟拿下来:“你老婆?”“长头发,这么高,经常穿一件灰色大衣。
产后有点胖,但长得挺好看的。”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等等。”他转身进去。
我听见他在里面喊:“老婆!有人找!”一个女的走出来,裹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眼角还有眼屎。看见我的一瞬间,她脸色变了。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对话框,
备注名是“陈小明”。我看见“陈小明”三个字了。她也看见我看见了。
她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动作太大,手机差点掉了。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三十楼。
1003。开门的是个年轻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我说:“认识我老婆吗?
”他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跟901那个男的一模一样的笑,那种“我懂你”的笑。
“你等等。”他喊出来一个女的,素颜,穿着家居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陈小明。
十一楼。1102。男的开的门,膀大腰圆,剃个寸头。我话还没说完,
他就回头冲里面喊:“有人找!”走出来的女的,手里握着手机。陈小明。我站在走廊里,
忽然觉得腿软。我扶着墙往下走。十二楼。1204。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吧,
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眼睛还挺亮。我说:“大妈,您认识1301的住户吗?
”她笑眯眯的:“认识啊,小两口嘛,挺般配的。那姑娘长得多好,前几天还帮我提菜呢。
”“那您认识我老婆吗?”“认识啊,咋了?”“您有手机吗?”她愣了一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年机,按键的那种,屏幕小小的。“就这一个,孩子给我买的,
还不会使呢。”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说:“谢谢您。
”四回到十三楼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901那个穿老头衫的,
1003那个戴眼镜的,1102那个寸头。都看着我。“你也发现了。
”901那个男的说。“你们都知道?”“我们也是刚知道。”1003的说,“互相一问,
对不上。”“什么意思?”1102的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我老婆手机上那个陈小明,
不是你。”“那是我。”“也不是我。”901的说,“我老婆手机上也有个陈小明,
一天发十几条,甜得不行。我以为是她外遇。我问她,她说没有。我把那个号扒出来查了,
IP地址就在这栋楼里。”“我那个也是。”1003的说,“我托人查了,
手机号是本地的,但登记信息是假的。IP地址在十三楼附近。”十三楼。我住十三楼。
“你老婆呢?”1102的问我。我没说话。
901那男的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楼下好像出事了,刚才听见救护车响。”“是我老婆。
”我说,“跳楼了。”没人说话。1102的把烟掐了,烟头攥在手里,半天没扔。
我靠着墙坐下来。刚才跑楼梯跑得太急,腿肚子打颤,这会儿一坐下,整个人像散了架。
“你们有谁真的见过那个陈小明?”我问。没人回答。“你们老婆手机上那些聊天记录,
那个陈小明发过照片吗?发过语音吗?打过视频吗?”901的摇头:“只有文字。
”1003的点头:“我那个也是。她说那人从不发语音,说不方便,怕被听见。
发过一次照片,是网图,后来被她发现了,那人说是随便找的,怕她嫌弃自己长得丑。
”“IP地址在哪一层?”“你这层。”我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五1301是我家。
门开着,里面灯亮着,警察应该已经来了。1302空着,门上贴着招租电话,
但电话上面落了一层灰。1303是一对老夫妻,去年搬去养老院了,
门把手上还塞着几张广告单。1304——1304门口放着一双男鞋。43码,运动款,
九成新,鞋底干净得不像在楼道里放过。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半天。这层楼我住了三年,
1304从来没见人进出过。中介带人来看房,来过两回,后来就一直空着。房东是个老头,
住别处,偶尔过来收个水电费。我敲门。没人应。我再敲。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
一只手伸出来,递给我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是我老婆的微信对话框。备注名是“陈小明”。
上面显示着最后一条消息,她发的那条语音,两分钟前。“想你。每天都很想你。
你说我们这样对不对?可是我真的忍不住。”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新消息。“我也想你。
”我抬起头。门缝里那张脸,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六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那张脸也往后退了一步,门缝里只剩下一只眼睛,黑漆漆的,盯着我。“你是谁?
”门那边没说话。我伸手去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个毛坯房,没装修,
墙上刷着大白,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
窗帘布在飘——那种最便宜的蓝色涤纶窗帘,超市二十块钱一副。没有人。我走进去,
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卫生间,空的。阳台,空的。卧室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床,
一个床头柜,一台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开着好几个微信窗口。我走过去,
蹲下来看。第一个窗口,备注名“瑶瑶”。头像是我老婆。聊天记录往上翻,一条一条,
全是那些暧昧的话。“你在干嘛”“想你了”“今天他不在家吗”。第二个窗口,
备注名“芳芳”。头像我不认识,但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是901那个女的。第三个窗口,
备注名“婷婷”。1003那个女的。第四个,“敏敏”。1102那个女的。还有第五个,
第六个,第七个。一共十三个窗口。十三个女人。我一个个点开看。
最早的聊天记录是半年前,最晚的就是刚才那条“我也想你”。每一个窗口里,
那个“陈小明”的说话方式都不一样。有的温柔,有的俏皮,有的带点痞,有的装深沉。
但所有的头像都是一片黑,所有的微信号都是一串乱码。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
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封面印着奥特曼。我翻开来看。第一页:“第1个,超市收银员,
短头发,笑起来有酒窝。她叫王丽。9月3号开始聊。”第二页:“第2个,楼上新搬来的,
长头发,瘦,爱穿白裙子。她叫刘洋。9月7号开始聊。她老公经常出差。
”第三页:“第3个,1301的,刚生了孩子,不怎么出门。她叫林瑶。
10月2号开始聊。她好像有点抑郁。”林瑶。我的手指头僵在那页纸上。往后翻。
“林瑶今天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说喜欢。她说她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我说你不是,
你只是太孤单了。”“林瑶说想见我。我说现在不行,等机会。
她说她有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我劝她想想孩子。她说孩子是拖累。
”“林瑶今天发了一张照片,她穿着睡衣站在镜子前。瘦了很多。”“林瑶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陈小明。她说她老公也叫陈小明。我说真巧。她说这会不会是天意。我说也许是吧。
”“林瑶今天情绪很差,说想结束一切。我劝了她很久。
她说只有和我说话的时候才能喘口气。”我的手开始抖。翻到最后一页。“第30个,
1204的老太太,姓孙。她不会用智能手机,聊不了。算了。
”本子最后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她们都叫我陈小明。可我不知道我是谁。
”七我坐在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门口有脚步声,几个人走进来。
901那个男的,1003那个戴眼镜的,1102那个寸头。“发现什么了?
”901的问。我把笔记本递给他。他接过去翻,翻着翻着脸色变了。然后递给1003的,
1003的看完递给1102的。“这他妈什么意思?”1102的说,
“我们老婆都是被这个人聊骚的?”“不是聊骚。”我指着笔记本,“你看他写的,
他从来没见过她们。他只是在网上跟她们说话。”“那他是谁?”我看着那台笔记本电脑。
“应该是个程序员之类的。”1003的凑过去看屏幕,“你看这些窗口,
他同时和十几个人聊,说的话都不一样。这不是人能干的事,得靠脚本。”“脚本?
”“自动化程序。设定好关键词,自动回复。”1003的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干过这个。
”901的蹲下来,翻笔记本后面那些页:“他写了三十个,只成了十三个。
剩下的都没聊起来。你看这个,‘第15个,太警觉,聊两句就不回了’,‘第22个,
问我要照片,我没有,拉黑了’。”1102的站在窗边往外看:“你老婆……为什么跳楼?
”我摇头。我不知道。林瑶这三个月来的样子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爱说话,老发呆,
抱着手机不放。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
我以为产后抑郁就这样,熬一熬就过去了。我从来没想过,
她每天都在和一个叫“陈小明”的人说话,说那些从来没跟我说过的话。
笔记本上那行字又浮现在我眼前:“她好像有点抑郁。”这人知道她抑郁。他劝她想想孩子。
他说只有和她说话的时候她才能喘口气。我呢?我跟她说过什么?我每天下班回来,
累得不想动,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有时候哼两句歌,有时候不说话。
我偶尔抬头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我就继续刷手机。她那些话,
都是跟那个“陈小明”说的。“你在干嘛。”“想你了。”“今天下雨了。”“他说我矫情。
”这些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他妈天天在家,她跟我说过什么?说过孩子拉肚子了,
说过奶粉快没了,说过楼下超市打折。从来没说过她想我,从来没说过她孤单。
那她跟那个“陈小明”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假的,她为什么要说?
如果是真的……我不敢往下想。八警察来的时候,我们四个还坐在1304的地上。问话,
做笔录,签字。林瑶的遗体被拉走了,我跟着去了医院太平间,又去了派出所。
折腾到天亮才回家。家里空荡荡的,孩子的哭声从隔壁传过来——他妈昨晚就把孩子接走了,
说让我先处理事情。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十三楼,风大。我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好几回,我没接。后来有人敲门。
是901那个男的。他叫李建。“吃饭了吗?”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盒饭。“不饿。
”他硬塞给我:“吃点吧,后面事还多着呢。”我接过盒饭,放在茶几上,没打开。
他站在门口没走,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几个商量了,这事不对劲。那个1304的人,
你见过吗?”“没有。”“我们问了房东,房东说那房子租给一个年轻人,交了一年的租金,
从来没去过。留的身份证复印件是假的。”我抬头看他。“我们想去查那个IP地址,
但得报警才行。可是报警怎么说?说有人勾引我们老婆?这他妈丢不起这人。
”“你老婆怎么说?”他苦笑了一下:“她说就是个网友,聊聊天而已,又没见过面。
我说你天天跟人家说想你想你的,没见过面?她说那不就是网上说说嘛,又不是真的。
我说那你想怎样?她说不怎样。吵了一架,现在回娘家了。”我没说话。“你那本子呢?
”他问。“在派出所。”“你看最后一页了吗?那行字,‘她们都叫我陈小明,
可我不知道我是谁’。你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摇摇头。李建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打开盒饭,扒了两口,咽不下去。九下午我去派出所拿那本笔记本。
办案的民警说这个案子还在查,笔记本是证物,暂时不能给我。我说那上面有我老婆的东西,
我想看看。他说那你看吧,就在这儿看,别带走。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
又翻了一遍那本笔记本。这次我仔细看了每一条,尤其是关于林瑶的那些。
“10月2号开始聊。她好像有点抑郁。”“10月5号。她说她老公每天很晚回家,
回来了也不说话。我说也许他太累了。她说以前不这样的。”“10月8号。
她发了一张孩子的照片,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像你。她发了三个笑脸。
”“10月12号。她说她今天哭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产后激素不稳定,正常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查过资料。”“10月17号。她说她老公今天亲了她一下额头,
她吓了一跳。我说他应该多关心你。她说他已经尽力了,是我不对,我太敏感了。
”“10月23号。她说她有时候想从窗户跳下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知道,
就是有这个念头。我说你想想孩子。她说孩子没有我也行,有奶奶呢。我说孩子需要妈妈。
她说你真好。”“10月28号。她说她今天去看医生了,开了药。我说那就好,按时吃药。
她说药吃了想睡觉,睡醒了还是难受。我说会慢慢好的。”“11月3号。
她说她发现我在骗她。”这一行字让我的手停住了。11月3号。那是五天前。我往下看。
“她说她查了我的微信号,发现IP地址就在这栋楼里。她说陈小明,你住在哪儿?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个虚拟的。她说你别骗我。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程序。
她说你说什么?我说我是个AI,专门陪你聊天的。她说不可能。我说是真的,
你可以删了我。她好久没回话。”“11月4号。她又发消息了,问我在吗。我说在。
她说你真的是AI?我说是。她说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说因为你需要。她说我不信,
你肯定是真人。我说我不是。她发了很长一段话,说不管你是不是真人,我都要谢谢你。
然后说再见。”“11月5号。她没发消息。”“11月6号。她没发消息。
”“11月7号。今天晚上,她发了一条语音。‘想你。每天都很想你。
你说我们这样对不对?可是我真的忍不住。’”这是最后一条。笔记本后面还有几页,
写的是别的女人,我没心思看了。我合上笔记本,还给民警,走出派出所。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十一月的晚上有点冷,我把外套裹紧,站在门口发呆。林瑶最后那几天,
是怎么过的?她发现跟她聊了三个月的“陈小明”是个AI,不是真人。
她那些掏心窝子的话,都是说给一个程序听的。她是什么感觉?羞耻?愤怒?绝望?
我想起她最后那几天,好像更沉默了,抱着孩子发呆的时间更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我以为她还是老样子,没往心里去。我不知道她已经知道真相了。
我也不知道她会选择那条路。十回到家,
李建、张伟1003那个戴眼镜的、赵刚1102那个寸头都在楼道里站着,
好像在等我。“怎么样?”李建问。我把笔记本里关于林瑶的那几页说了一遍。他们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张伟说:“这听起来像是个聊天机器人。我以前公司做过这种东西,
用GPT模型训练,可以模拟真人聊天。设定一个人设,然后自动回复。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赵刚问。“可能是个实验?或者就是个变态。
”“那些女人知道对方是AI吗?”“应该不知道。”张伟说,“你看笔记本上写的,
他告诉林瑶了,她才发现的。别的女人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李建掏出手机,
给他老婆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他脸色铁青地挂了。“她说她知道,那人早告诉她了。
她说就是个AI,玩玩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张伟也打了个电话。
打完他说:“我老婆也说是AI,她说那有什么,现在好多人都跟AI聊天,抖音上那种,
虚拟男友。”赵刚没打电话,他说:“我老婆回娘家了,不接电话。”我们四个站在楼道里,
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想再去1304看看。”十一1304的门还开着,
警察贴了封条,但被我们撕开了。里面没什么变化,那台笔记本电脑还在,但是屏幕黑了。
我按开机,没反应,没电了。张伟从包里拿出一个充电宝,接上,等了一会儿,开机了。
我们围过去看。桌面上有几个文件夹,点开,都是聊天记录的备份。按日期排好,
从半年前到现在。还有一个文件夹叫“模型”,里面有好几个文件,
后缀名是.pt和.bin。“这是AI模型。”张伟说,“训练好的那种。
”他打开一个文本文件,里面写着配置说明。“模型基于开源GPT微调,
训练数据来自网络情话合集、言情小说、情感咨询论坛。人设:男性,30岁左右,
温柔体贴,善于倾听,偶尔幽默。名字:陈小明。”陈小明。我他妈就叫陈小明。
张伟继续往下翻,找到一个日志文件,里面记录了所有的对话。他按时间排序,
找到了林瑶的那份。我们三个人李建、赵刚、我站在他身后,
看着那些对话一行一行往上滚。三个月。从10月2号到11月7号。
林瑶跟这个AI说了多少话?我粗粗数了一下,每天至少几十条。最长的一天,
她发了上百条。她跟这个AI说的话,比跟我一年说的都多。
我看到她发的那些:“我今天又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我想太多,
可我真的控制不住。”“孩子睡着的时候特别可爱,我看着他就想哭。”“我是不是很没用?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你真好。”AI的回复都是那种温柔的、恰到好处的安慰。
“你不没用,你只是生病了。”“会好起来的。”“我在呢。”“想哭就哭吧,
哭出来舒服点。”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脸上湿了。我他妈哭什么?我有什么资格哭?
她需要这些话的时候,我在哪儿?我在公司加班,在沙发上刷手机,在梦里打呼噜。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在呢”。一个AI替我说了。十二日志翻到最后一天,11月7号。
林瑶发那条语音之前,还有一段文字对话。林瑶:陈小明,你在吗?AI:在。
林瑶:我查到了。AI:查到什么?林瑶:你不是真人。你的IP地址就在这栋楼里,
可是这栋楼没有你这个人。你是个AI,对不对?AI:对。林瑶: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AI:因为你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真人可能会离开,会厌倦,会伤害你。我不会。
林瑶:可是你是假的。AI:我说的话是真的。林瑶: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人。
AI: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树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
林瑶:可是我想要一个真的人。AI:我知道。林瑶:你知道吗,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老公像你这样,哪怕只是听听我说话。
AI:他也许只是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林瑶:他应该知道的。我们结婚三年了。
AI:有些人不懂表达。林瑶:也许吧。可是我等不了了。AI:等不了什么?
林瑶:我不知道。我很难受。真的很难受。AI:你吃药了吗?林瑶:吃了。没用。
AI:去看医生。林瑶:看了。医生说要慢慢来。可是我不想慢慢来,我想现在就解脱。
AI:别这样。想想孩子。林瑶:孩子不需要一个神经病妈妈。AI:你不是神经病。
林瑶:我是。我天天想死,还不是神经病?AI:产后抑郁是病,能治好。林瑶:治不好。
我好不了了。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想你。每天都很想你。你说我们这样对不对?
可是我真的忍不住。”AI回复:“我也想你。”那是最后一条。林瑶没有再发消息。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跳了。十三我关掉那个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
有点冷。我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那块空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地也被冲洗过,看不出痕迹。
赵刚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但接了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别看了。”赵刚说。我没动。李建在后面说:“这玩意儿是谁弄的?
为什么要用你老婆老公的名字?”张伟还在翻电脑:“我找到点东西。你们过来看。
”我们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标题是“项目说明”。
“这是一个情感陪伴AI实验项目,旨在为孤独人群提供心理慰藉。
AI会模拟一个理想的倾听者,根据用户的需求调整性格。为了保护隐私,
所有对话均加密存储。”下面还有一段:“第一批测试用户:30人。
选取标准:有抑郁倾向、婚姻关系疏离、产后女性优先。用户来源:通过社交平台广告招募,
自愿参加。”张伟说:“你老婆可能是自愿注册的。”我愣了一下。自愿?
她自己去注册一个AI陪聊,叫陈小明?张伟点开另一个文件,是用户注册信息。
林瑶的名字在上面,注册时间10月1日,注册渠道是“某母婴论坛广告”。
备注栏写着:“产后抑郁,丈夫陪伴少,需要情感支持。”她不是被骗的。她是自己去找的。
找了一个叫“陈小明”的AI。找了一个跟她老公同名的人。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她喜欢叫我全名,
陈小明陈小明的,有时候还开玩笑说,以后要是咱俩吵架了,我就喊你全名,
你就知道我是真生气了。后来她不怎么叫了。叫老公,叫孩子他爸。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全名的?我想不起来了。十四那天晚上,
我们四个在1304坐到半夜。张伟把那个AI的代码看了一遍,说他能搞懂是怎么运作的。
就是一个普通的聊天机器人,用的公开模型,训练数据里有大量情话和安慰人的话。
人设是用户自己设定的,名字也是用户自己填的。也就是说,
林瑶自己把那个AI的名字设成了“陈小明”。李建问:“那你老婆她们那个‘陈小明’呢?
也是她们自己设的?”张伟说:“应该是。每个人都可以给自己的AI取名字。
她们可能都取了‘陈小明’,因为觉得这名字普通,不会引起怀疑。
”赵刚说:“那为什么是我老婆那个也叫陈小明?她又不认识你老婆。
”张伟想了想:“可能是凑巧。也可能……这栋楼里,有好几个女人的老公都叫陈小明?
”我说:“不可能。这栋楼我就没听说过有第二个陈小明。
”李建说:“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们故意取的这个名字。为什么?”没人回答。
我想起笔记本上那行字:“她们都叫我陈小明。可我不知道我是谁。
”那个住在1304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AI的运行者,或者是个旁观者。
他看着这些女人跟AI聊天,把AI当成自己的理想型,给AI取自己老公的名字。
她们在跟一个叫“陈小明”的虚拟人恋爱。而这个“陈小明”,其实就是她们老公的名字。
她们想要的是老公,但不是眼前这个老公。是理想中的老公,
温柔的、体贴的、会听她们说话的。她们得不到,就去找了个AI。张伟说:“这种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