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正月初八,我开着那辆劳斯莱斯库里南碾过王家村坑坑洼洼的土路时,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挤满了人。车身反射着正月里稀薄的阳光,像一块移动的黑曜石。
村民们伸长脖子,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掩饰不住的算计。我降下车窗,
墨镜后的眼睛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王富贵叼着旱烟袋,李秀英抱着胳膊,
赵老四搓着手,孙麻子咧着嘴笑。二十年前,
我揣着全村凑的八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和四十二个煮鸡蛋离开时,也是这群人送的。
只不过那时他们眼神里是怜悯,现在是贪婪。“远娃子!真是远娃子回来了!
”三叔公拄着拐杖从人堆里挤出来,枯瘦的手拍在车门上,留下五个指印。我下车,
一米八七的身高在平均不过一米七的人群里显得突兀。定制西装,手工皮鞋,
腕表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这套行头够在县城买套房。“三叔公。”我握住老人的手,
那双手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出息了,出息了……”他上下打量我,浑浊的眼睛里泛出泪光,
“你爹娘要是看见,该多高兴……”我没接话,转身打开后备箱。
里面堆满了包装精致的礼盒——茅台、中华、冬虫夏草,还有几十个鼓囊囊的红包。
“一点心意,大家分分。”我说得轻描淡写。人群瞬间炸了锅。争抢,推搡,谄媚的笑脸,
感恩戴德的奉承。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王总,这点东西,怕是不够分吧?”说话的是王富贵。他吐掉烟蒂,
用脚碾了碾:“听说你在深圳,公司市值好几百亿?”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又看向王富贵,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发酵。我摘下墨镜,
笑了笑:“富贵叔消息灵通。”“不是灵通,是算过账。”王富贵慢悠悠地踱过来,
“二十年前,村里四十二户人家给你凑了八千多块钱。按现在的物价,翻个一百倍不过分吧?
”人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一百倍,是八十三万。”我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
“四十二户,每户八十三万,一共……三千四百八十六万。”“对。”王富贵眼睛亮了,
“还有利息。二十年的利息,按银行算,得翻几番。”我收起手机,
环视一圈:“大家都这么想?”没人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行。”我点头,“钱,
我有。但得按我的规矩来。”我重新戴上墨镜,
阳光在镜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从明天开始,每家派个代表来村委会登记。
当年出了多少钱,什么方式出的,有没有借条,都说清楚。核实无误的——”我顿了顿,
看着那一张张骤然兴奋的脸。“双倍奉还。”“才双倍?”有人小声嘀咕。
我笑了:“嫌少可以不要。”库里南的引擎低沉地咆哮着,载着我驶向村东头的老宅。
后视镜里,人群还在原地,像一群等待分食的秃鹫。手机震动,助理发来消息:“王总,
王氏集团股价今日上涨3.7%,董事会问您什么时候回深圳。”我回复:“不急。好戏,
才刚刚开场。”第一计:坐地起价登记处设在村委会那间漏雨的平房里。
第一天来了三十八户。每户都带着“证据”——发黄的借条、褪色的账本,
甚至有人拿了本小学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借给王远家五十元”。李秀英排第一个。
她穿了件不合身的红棉袄,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像戴了张面具。“王总,这是借条。
”她递过来一张烟盒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二十年前,你爹重病,我借了你家两百块。
那时候两百块,够买一头猪了。”我接过烟盒纸,对着光看了看:“秀英婶,
这上面写的是‘借二十元’,不是两百。”她的脸瞬间涨红:“那……那是我记错了。
但确实是两百,我记着呢!”“记错了不要紧。”我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
调出一份扫描件,“这是我爹当年的账本。1987年3月15日,李秀英,借二十元,
用于买药。同年4月2日,归还十五元。实借五元。”平房里鸦雀无声。
李秀英的嘴唇哆嗦着,
扑粉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那是我后来又借的……”“账本上没记。
”我合上电脑,“按五元算,双倍是十元。要现金还是转账?”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
李秀英一把抢回烟盒纸,狠狠瞪我一眼,扭身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像她此刻的心跳。接下来是赵老四。这个精瘦的汉子掏出一张保存完好的借条,纸是信纸,
字是钢笔字,连利息都写得清清楚楚:“借款五百元,年利三分,
二十年本息共计……”“一千四百三十二元。”我替他算完,“借条是真的,钱数也对得上。
但有个问题。”赵老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啥问题?”“1988年,你家盖新房,
钱不够,我爹借给你八百块。”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你写的借条,
至今未还。两相抵消,你还欠我家三百块。”赵老四的脸白了。
“不过——”我把两张借条一起推回去,“过去的债,一笔勾销。当年你借的五百,
双倍是一千。要吗?”他愣了足足十秒钟,才颤抖着手接过那张崭新的千元大钞。走出门时,
脚步都是飘的。一上午,三十八户登记完。有据可查的,当场付钱。胡编乱造的,
客客气气请出去。中午时分,消息传遍全村:王远手里有当年的真账本,糊弄不了。下午,
人少了一半。王富贵是傍晚来的,一个人,没带借条。“王总,咱们聊聊?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富贵叔想聊什么?”“聊笔大生意。”他往前凑了凑,
压低声音,“你那个别墅项目,我听说了。想把整个王家村推平重建,每家每户送别墅,
对不对?”我没否认。“我家的宅基地,村西头那块,你知道多大吗?”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亩二!按城里的地价,一亩少说五百万。三亩二,一千六百万!”我笑了:“富贵叔,
宅基地是集体的,不是你的。”“但我有使用权啊!”他理直气壮,“你要拆迁,就得补偿。
一千六百万,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就当钉子户,看你的项目怎么推进!”我看着他,
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螳螂。“还有。”他得寸进尺,“当年我给你家那二十块钱,
按一百倍算是两千,按地价涨幅算,得翻一千倍!二十万,不过分吧?”“不过分。
”我点头,“还有其他要求吗?”王富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爽快。
他眼珠转了转:“另外,我儿子王振,你得安排进你公司,当个经理什么的。
月薪不能低于三万。”“就这些?”“暂时就这些。”他往后一靠,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王总是大老板,这点钱对你来说,九牛一毛。”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远处的老槐树像一具黑色的骸骨。“富贵叔,1987年冬天,
你儿子王振偷了我家的鸡,被我爹逮到。”我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你不但不赔礼,
还带人砸了我家灶台,说我们诬陷好人。有这事吧?”王富贵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2005年,村里修路征了你家三分地,补偿款八千块。你嫌少,躺在挖掘机前耍赖,
最后多要了三千。有这事吧?”“去年,你承包村后山的果园,合同上写的承包费一年两万。
你拖了三年没交,村里催你,你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这事吧?”我转过身,
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你儿子王振,初中辍学,游手好闲。前年因打架斗殴被判了六个月,
去年又因堵伯被拘留十五天。这样的人,你想让我安排进公司当经理?”王富贵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王远!你别给脸不要脸!当年要不是我那二十块钱,
你爹连棺材都买不起!”“你给了二十,要走了我家三分水田。”我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三分田当时值五百,现在值五万。王富贵,到底是谁欠谁?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宅基地的事,你尽管当钉子户。”我坐回椅子上,
翻开下一个登记表,“但我提醒你,根据《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条,
集体土地征收补偿标准,是由省里统一制定的。不是你说多少就多少。
”“你……”“至于你儿子——”我抬眼看他,“我公司保安部缺个夜班巡逻,月薪三千五,
包吃住。干不干?”王富贵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他指着我,手指颤抖,
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等着!”门被摔得震天响。助理小陈从隔壁房间过来,
低声说:“王总,要不要……”“不用。”我摆摆手,“这才第一回合。”手机亮起,
一条新消息:“王总,您要的王富贵家的宅基地测绘报告发您邮箱了。另,
他儿子王振昨晚在县城KTV打架,监控视频已拿到。”我回复:“收到。备用方案启动。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山后。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了整个村庄。但我知道,
更深的黑暗,还在后头。第二计:美人夜访李秀英是晚上十点来的。这次她没化妆,
穿了件素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比起白天的浓妆艳抹,反而多了几分风韵。
五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眼角虽有细纹,但身段还在。“王总,能进去说吗?
”她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我炖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我侧身让她进来。
堂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热气混合着香气蒸腾起来。“土鸡,炖了三个小时。”她盛了一碗递过来,
“你小时候最爱喝我炖的鸡汤,记得吗?”我接过碗,没喝:“秀英婶有事直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绞在一起:“白天的事……是婶子不对。我不该虚报数目。”“嗯。
”“那五块钱,我不要了。”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婶子今天来,
是想求你另一件事。”“说。”“我儿子王浩,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才四千块钱,
租房就要两千。”她的声音带了哭腔,“他谈了个女朋友,要买房结婚,首付就得五十万。
婶子实在没办法了……”她起身,突然跪在我面前。我皱眉:“秀英婶,你这是干什么?
”“王总,求你给王浩安排个工作,工资高点的。”她抱住我的腿,眼泪说来就来,
“婶子知道当年对不起你家,但我一个寡妇,拉扯孩子不容易……你就看在,
看在我当年也帮过你家的份上……”她的手顺着我的小腿往上摸。我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动弹不得。“秀英婶。”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儿子王浩,
去年因为挪用公司公款被开除,档案上有记录。省城三家公司面试都没过,
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是因为背调没通过。”她的身体僵住了。“至于你——”我松开手,
“1998年,你丈夫去世后,村里给你申请了低保。但你隐瞒了在镇上出租房子的收入,
骗保三年,共计一万两千元。需要我调取当年民政局的记录吗?”李秀英瘫坐在地上,
像被抽掉了骨头。“鸡汤我收下,谢谢。”我把碗放回桌上,“工作的事,
让你儿子带着简历来面试。通过,录用。通不过,我也没办法。”她呆坐了很久,
然后慢慢爬起来,理了理头发,恢复了白天那种刻薄的表情:“王远,算你狠。
”“彼此彼此。”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来求你的吧?”我挑眉。
“这村里想从你身上撕块肉的人,多了去了。”她笑了,笑得阴冷,“我不过是打头阵的。
王富贵,赵老四,孙麻子……他们手段比我狠多了。你防得住一个,防得住所有人吗?
”“试试看。”门关上了。鸡汤还在桌上冒着热气,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我拿起碗,
走到院子里,把汤倒进下水道。倒完,把碗也扔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王总,
我是镇派出所的李所。”对方声音严肃,“刚接到举报,说你涉嫌性骚扰村民李秀英。
我们现在过去,请你配合调查。”我看了一眼院墙外的黑暗,笑了。“李所,我家里有监控,
从她进门到离开,全程录像。需要的话,我现在发给你。”电话那头沉默了。“另外,
举报人是不是叫王振?”我问。“……你怎么知道?”“猜的。”我挂断电话,拨给助理,
“小陈,把老宅的监控视频备份三份,一份发我邮箱,一份发李所,一份发市纪委。
标题写:村民联合敲诈举报实录。”五分钟后,李所回电,语气客气了很多:“王总,误会,
都是误会。我们已经查清了,是有人恶意举报。你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举报人。
”“麻烦李所了。”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夜色深沉,远处传来狗吠声,
一声接一声,像在传递什么讯息。第一回合,他们输了。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第三计:苦肉计与仙人跳王富贵家的老房子着火,是在凌晨三点。火势不大,只烧了柴房,
但浓烟滚滚,惊动了半个村。消防车赶到时,火已经灭了,
但王富贵的老婆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全部家当都在柴房,烧光了。“一定是有人纵火!
”王富贵指着我的鼻子,“王远!就是你!白天跟我吵了架,晚上就放火烧我家!
”村民们围了一圈,交头接耳,眼神在我和王富贵之间来回扫。“富贵叔,话不能乱说。
”我平静地说,“我整晚都在老宅,有监控为证。”“监控可以造假!”他跳着脚,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严查!这是打击报复!”镇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
看着烧成废墟的柴房,眉头紧锁。“损失多少?”年轻民警问。“最少十万!
”王富贵的老婆抢着说,“里面放着我们准备盖新房的材料,还有我陪嫁的樟木箱子,
那可是古董!”民警做记录的手顿了顿:“古董?”“对!清末的!值好几万!
”我走到柴房废墟前,用脚拨了拨灰烬。烧得很彻底,木料、塑料、布料,全都成了黑灰。
但有些东西,烧不掉。“富贵婶。”我转头问,“你那樟木箱子,多大?”“这么大!
”她比划着,“一米长,半米宽!”“多重?”“好几十斤呢!实木的!”我弯腰,
从灰烬里捡起一块东西——巴掌大,黑乎乎的,但能看出是金属。“这是箱子的合页。
”我递给民警,“如果是清末的樟木箱,合页应该是黄铜的,手工打造,有花纹。
但这个——”我用袖子擦了擦,合页露出原本的颜色。不锈钢。
而且是现代工艺冲压成型的不锈钢。王富贵老婆的脸白了。“还有这些。
”我又扒拉出几截没烧完的PVC管,“这是建房用的下水管。如果真是准备盖新房的材料,
应该堆在院子里,怎么会放在柴房?柴房潮湿,塑料管容易老化,这点常识,
富贵叔盖过三次房子,不会不知道吧?”王富贵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民警的眼神变了:“王富贵,你解释一下。”“我……我……”“我来说吧。
”三叔公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老人,“这把火,是你自己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