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废弃养貂场探险,撞见黄鼠狼后腿直立向我讨封。它咧着兽嘴,
双眼泛着诡异的绿光:“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我吓得浑身颤抖,
却突然想起外公临终的叮嘱。强行压住恐惧,我对它说:“我看你既不像人也不像仙。
”黄鼠狼的表情瞬间狰狞,周身散发出腐烂的恶臭。
我闭眼大喊:“你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黄小仙!”再睁眼时,它已消失,
但养貂场内所有铁笼的门,同时打开了。半夜十一点四十分,
我翻过了养貂场外围的那道铁丝网。脚尖落地的时候,裤腿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锈蚀的铁丝,断口处挂着几缕来历不明的黑色绒毛,在风里轻轻晃动。
养貂场废弃三年了。三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镇上的老人不肯说,年轻人懒得说。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十里八乡的黄鼠狼突然多了起来,夜里时常能听见它们的叫声,像笑,
又像哭。我带的手电筒是地摊上买的,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
脚下的水泥地裂开了无数细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最高的已经长到了膝盖。
一排排铁笼子排列在两侧的棚子里,笼门大多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偶尔能看见几根干枯的皮毛,风一吹就散了。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我正打算原路返回,
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普通的臭味,
是那种——我很难形容——像是腐烂的内脏混着香灰,又像是潮湿的皮毛被火烤过的焦糊味。
很淡,但挥之不去。我顺着味道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那股味道突然浓烈起来,
呛得我眼眶发酸。手电筒的光抖了抖,我抬起头,看见前方三米开外站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黄鼠狼。但是它站着。两条后腿直立,像人一样站在那儿。前爪垂在胸前,微微弯曲,
姿势僵硬又古怪。月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刚好照在它身上。我认识黄鼠狼。
小时候在外公家见过,灰黄色的毛,尖嘴,拖着一条蓬松的长尾巴。可眼前这一只,
皮毛是暗红色的,像浸过血又晾干了,耳朵尖上缺了一块,左眼周围有一圈白毛,
像戴了半边面具。它的眼睛盯着我。绿莹莹的,像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烧。我想跑,
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手电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
光柱斜斜地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它开口了。
“你看我——”那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沙哑,含混,每一个字都像在刮玻璃。
“——像人,还是像仙?”我听过这个。讨封。黄鼠狼修炼到一定道行,会找人问这句话。
回答像人,它就得人身,但会记你一辈子,讨回来;回答像仙,它就成了精,从此祸害四方。
怎么回答都是死。可它的眼睛越来越亮,那股腐烂的臭味越来越浓,
我甚至能看见它嘴角淌下来的涎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滋滋地冒烟。就在这时候,
我想起了外公。外公死的那天,我守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眼睛瞪得很大,说了一句话:“要是哪天碰上讨封的,别答像人,也别答像仙。
”我问他答什么。他没来得及说。他咽气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一阵黄鼠狼的叫声。
我冲出去看,什么也没有,只在窗台上发现了几根暗红色的毛。我看着眼前这只黄鼠狼,
忽然明白了。外公说的答案,不是用来回答的。我深吸一口气。那股腐臭味灌进肺里,
像吞了一口馊水。我忍着,盯着那双绿莹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看你——既不像人,
也不像仙。”黄鼠狼的身体猛地僵住。那双眼睛里的绿光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忽地灭了,
又猛地燃起来,变成血红。它的嘴咧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尖锐的牙齿,
上下两排交错着,像生锈的捕兽夹。它朝我扑过来。不,不是扑——是它的身体在膨胀,
在扭曲,皮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翻滚,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挣扎。
那股臭味浓到我睁不开眼,浓到我感觉自己的肺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啃噬。我闭上眼睛。
“你从始至终——”我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都是我的黄小仙!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那一瞬间,周围突然安静了。风停了。臭味散了。连虫鸣都没有了。
我睁开眼。那只黄鼠狼不见了。我站了很久,直到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电筒还在旁边亮着,光线昏黄,照着我的鞋,照着地上的裂缝,照着——我慢慢转头。
两侧的铁笼子,所有的门,全开了。锈蚀的铁门歪歪扭扭地敞着,有些还在轻微晃动,
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刚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出来。我踉跄着爬起来,疯了一样往外跑。
跑到铁丝网跟前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养貂场的棚顶上,蹲着一只黄鼠狼。
暗红色的毛,缺了角的耳朵,左眼一圈白。它蹲在那儿,看着我。月光把它的影子投下来,
投在我脚边。那影子很长,很大,大得不正常,影子的轮廓隐约能看出两条腿站着,
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笑。我翻过铁丝网,一路跑回镇上。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去了外公的坟。
坟头上长满了草,可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几根毛。暗红色,夹在草叶中间,像是刚刚落下的。
我跪在坟前,把那几根毛攥在手里。毛很硬,扎得掌心生疼。可我不敢松手,我怕一松手,
这东西就钻进土里,钻进外公的棺材里,钻进我不知道的地方去。“外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风忽然停了。周围的树不摇了,
草不晃了,连远处村子的狗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只剩下我的心跳声,
咚咚咚,擂鼓一样。我抬起头。外公坟包的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不深,就一指宽。
可那道缝里正往外冒着什么东西——细细的、暗红色的毛,一根一根,从土里钻出来。
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那毛越钻越多,越钻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外拱。
坟包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裂缝越来越大,那股腐臭味又飘出来了——和昨晚一模一样,
只是更浓,更烈,熏得我眼睛辣乎乎地疼。我捂住口鼻,从指缝里看见一只手。不是人手,
是爪子。暗红色的皮毛包着细长的骨头,五根指头分开,指甲是黑的,弯钩一样,
从裂缝里伸出来。它在扒土。那只爪子扒一下,裂缝就宽一寸。扒两下,
我就能看见底下的东西——也是一双眼睛,绿莹莹的,正从地底下盯着我。外公的坟,
埋的不是外公。这个念头炸开的时候,我已经跑出去二十米。可我没能跑远。
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撞上了一堵墙。不,不是墙,
是一个人——一个穿着黑棉袄的老头,佝偻着背,站在路中间。他慢慢转过身来。是外公。
不对,不是外公。外公死了三年,我亲手给他穿的寿衣,亲眼看着棺材板合上。
可眼前这张脸,这双眼睛,这道眉心里的痣,确实是外公。只是眼神不对。
外公的眼睛是温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笑。可这双眼睛是冷的,是绿的,
是两团烧了三年的鬼火。“外、外公……”“我不是你外公。”他开口,声音沙沙的,
像砂纸刮着喉咙,“你外公早死了。”我往后退,背抵上槐树的树干。“他死之前,
答应了我一件事。”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步,“他说,会让他外孙来替。”“替你什么?
”“替我封正。”它笑了。那张脸上浮出一个笑,可那笑比哭还瘆人,
因为嘴咧开的角度太大了,大得像要把整张脸撕成两半。“我等了三百年,等一句封正。
等来的全是‘像人’、‘像仙’——全是屁话!”它说,“我不像人,也不像仙。我就是我,
可那些人不肯说,他们怕我成了仙,怕我报复,怕我吃了他们。他们宁可胡说八道,
也不肯给我一个名分。”它往前逼近一步。“你外公懂我。
他说他会给我一个愿意说真话的人。他说你出生的时候,他看见我站在你家窗台上。
”我脑子里嗡嗡的。外公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我等了你二十三年。”它说,“昨天晚上,
你终于来了。可你也没说完。”“我说完了——”“你没说完。”它突然凑到我脸跟前,
近得我能看清它眼眶里爬动的细小的蛆。那股腐臭味扑面而来,我的胃猛地一缩,
酸水涌到嗓子眼。“你说我‘从始至终都是你的黄小仙’。”它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
轻得不像是在说话,而是在喘气,“你的。你说,是你的。”它往后退了一步。“那我问你,
你是谁?”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是你的?
”槐树上的乌鸦忽然叫了一声。我抬头看,那乌鸦蹲在枝头,眼睛也是绿的。
“你外公收养过我。”它说,“六十年前,我还是个崽子,被人打断了腿,扔在雪地里。
他把我捡回去,裹在怀里焐了一夜。他叫我黄小仙。”我愣住了。“他死的那天晚上,
我守在窗外。他跟我说,欠我的,他还不了,让他外孙还。”“欠你什么?
”“欠我一句封正。”它说,“可我要的不是封正。我要的是一句话——那句话,
你昨晚说了半截。”“什么话?”“你说‘你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黄小仙’。可你忘了说,
你是谁。”它的眼睛忽然暗下去,那双绿莹莹的鬼火熄灭了,
变成了两只普通的、浑浊的老眼睛。它佝偻着背站在我面前,像一只真正的、垂老的黄鼠狼。
“说吧。”它说,“说完,我就走。”我盯着它。外公的脸,外公的眉心里的痣,
外公的旧棉袄。可它不是外公。我深吸一口气。那股腐臭味又灌进肺里,可这一次,我没躲。
“我是王德胜的外孙。”我说,“我叫王远志。远大的远,志向的志。”它没动。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是我外公连夜背着她跑了三十里山路送到县医院。我妈活过来了,
我也活过来了。我外公说,我这条命,是他用命换来的。”风起了。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头顶盘旋。“我外公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以后遇上难事,
就喊一声黄小仙。”我顿了顿,“我没喊过。我一直不信。”那只黄鼠狼蹲了下来。
两条后腿曲着,前爪搭在地上,尾巴绕过来盖住脚面。它不再像人一样站着,
而是像一只真正的、普通的黄鼠狼那样蹲着。可它的眼睛还是盯着我,等着。
“你不是我外公。”我说,“可你是他的黄小仙。他从雪地里把你捡起来,焐在怀里,
给你取了个名字。”我蹲下来,和它平视。“那也就是我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我伸出手,手掌摊开在它面前。“黄小仙。”它看着我掌心的纹路,
看着那几根暗红色的毛还卡在我的指缝里,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
那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我的掌心上,蹭了蹭。它的皮毛硬得扎手,可那股腐臭味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晒过太阳的干草味道。我外公身上的味道。“走吧。”我说。
它抬起头,看了我最后一眼。那双眼睛不再是绿的,也不再是浑浊的,而是亮晶晶的,
像两滴清水。然后它转身,往草丛里走去。走出去几步,它回头。又走几步,又回头。
走出去十几米远,它最后一次回过头来,冲我点了点头。再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回到外公坟前的时候,那道裂缝已经合上了。坟包上长满了草,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我掌心里还留着那几根毛。我把它埋进土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村口,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养貂场那些铁笼子的门,全开了。可我跑出来的时候,
没看见任何东西从里面出来。那些笼子里到底关过什么,三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外公到底瞒着我多少事——我站住了。老槐树底下,蹲着一只黄鼠狼。暗红色的毛,
缺了角的耳朵,左眼一圈白。它冲我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像哭,也不像笑,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声叫,像在打招呼。然后它转身,往村子里跑。跑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我犹豫了两秒,抬脚跟上去。我跟着那只黄鼠狼跑进了村子。凌晨四点多,天还是黑的,
只有东边露出一线灰白。村里的狗没叫,鸡没鸣,连风都没有。整条街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
只有我的脚步声,啪啪啪地响。黄鼠狼跑得很快,但始终跟我保持十几步的距离。我跑快了,
它也快;我慢了,它也慢。跑到村东头那口老井跟前,它停下了。那口井早就不用了。
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厚石板,石板上压着半扇磨盘。从我记事起,
这东西就没人动过。黄鼠狼蹲在井沿上,看着我。“这儿?”我喘着气问。它没叫,
只是用爪子挠了挠石板。我走过去,弯下腰,想把那半扇磨盘推开。可那东西太沉了,
我使了吃奶的劲,它纹丝不动。黄鼠狼跳下来,凑到磨盘跟前。它用脑袋顶着磨盘的一角,
弓起背,浑身的毛都炸起来。我听见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使劲的声音,
又像是痛苦的呻吟。然后磨盘动了。不是我在推,也不是它在推——是磨盘自己在动,
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挪出一条巴掌宽的缝。井里飘出一股味道。不是腐臭味,
是——我说不上来,像是放了太久的腊肉,又像是发了霉的陈米,还夹着一丝丝腥甜。
这味道我很熟悉,小时候在外公家闻到过。养貂场的味道。黄鼠狼往井里看了一眼,
然后扭头看着我。月光底下,它的眼睛又变成了绿色,可这回不是鬼火的那种绿,
而是像两块玉,温温润润的。它纵身一跃,跳进了井里。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底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浓得我眼眶发酸,
浓得我胃里一阵阵翻涌。我等了大概有五分钟。井底下忽然亮起两团绿光。是它的眼睛。
那两团光往上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它爬上来了。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大,
一尺来长,用油纸包着,裹了好几层。它把东西放在我脚边,往后退了两步,蹲下,看着我。
我蹲下来,把那层油纸一层一层剥开。剥到第三层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那是一本笔记本。
牛皮纸封皮,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有几个字,用钢笔写的,笔迹我认得——“王德胜”。
我外公的笔记本。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一九六三年三月十二。
那天是我妈出生的第三天。外公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我借着月光往下看——“今天黄小仙回来了。它走了整整一年,我以为它不会回来了。
它叼着一只死老鼠放在我门口,自个儿蹲在门槛上舔爪子。我把它抱起来,它瘦了,
皮包着骨头。”我又翻了一页。“小仙带来一只黄鼠狼崽子,说是它的孩子。
我问它孩子的妈呢,它没理我,扭头走了。我把崽子养在后院,起名叫黄二。”再往后翻。
“养貂场的人来找我,说想买小仙和它孩子。我不卖。他们说,你一个孤老头子,
养这些东西干啥?我说,它们是家里人。”“家里人”三个字,墨水洇开了,
像是被水滴打湿过。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几页。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外公去世前一个星期。“养貂场出事了。那些貂开始互相咬,咬死了就吃,吃了就疯。
镇上的人把貂全关进笼子,可笼子关不住。它们变成那样了,还在笼子里转圈,
转得眼睛通红。”“小仙来看我。它老得走不动了,一步一步挪到我床跟前,
把头搁在我手上。我跟它说,那些貂是我引进来的,是我害了大家。它舔舔我的手,
眼睛湿的。”“它又走了。我知道它去哪儿。”下一页。“今晚我听人说,
养貂场的笼子全开了。那些疯貂跑出来,满村乱窜。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受伤,
没有一只鸡被咬死。它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跑着跑着,就没了。”“我知道是小仙干的。
它把它们都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再翻一页。这一页只有一行字,
外公的手抖得很厉害,笔画像蚯蚓爬过一样——“小仙今天来找我。它说,它该走了。它说,
它会等着。”我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正中间用圆珠笔画着一个圈。
圈里头画着两只黄鼠狼,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画得很丑,像小孩子画的。
可我盯着那个圈,盯着那两只歪歪扭扭的黄鼠狼,眼眶忽然热了。我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黄小仙还蹲在那儿,眼睛看着我。月光下,它的皮毛不是暗红色的,而是银灰色的,
泛着柔和的光。它老了。真的老了。三百年,它等了三百年,等一句封正。可它真正等的,
不是封正,是一个叫它“家里人”的人。我外公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我站起身,
把笔记本揣进怀里。黄小仙还蹲着,一动不动。我往前走了一步。它没动。我又走了一步。
它还是没动。我蹲下来,伸出手,像刚才那样,把手掌摊开在它面前。它看着我掌心的纹路,
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两条后腿直立,前爪搭在我的手腕上。它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
“走吧,”我说,“回家。”它松开爪子,落回地上。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村西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