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月的江城市,热得像蒸笼。林念把最后一箱冰棍搬进超市冷柜时,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跳动着“周建国”三个字,她扫了一眼,没接,继续码货。电话又响了。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旁边理货的刘姐探过头来:“小林,接一下吧,万一是急事呢,
”林念这才擦了擦手,走到货架后面接通电话。“嫂子,你那边忙完没?
”周建国的声音很焦躁,“我妈让你快点回来,真真那边又出事了,”林念握着手机,
看着冷柜里升起来的白烟,没说话。“喂?嫂子?你听见没?”听见了,”林念说,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就知道了,周建国说完又说了一句,快点,
我妈脾气上来了。电话挂断。林念盯着手机看了几秒,锁屏,塞回口袋,继续码货。
刘姐在一边看了半天,凑过来小声说:“你家那个小姑子又闹了?”林念没说话,
把最后那箱冰棍倒进冷柜,空纸箱踩扁,扔到角落的废纸堆里。“这都第几次了”,
刘姐自顾自往下说,“去年闹了一场,满城都知道了,今年高考结束又闹,
我看这个丫头片子就是——”“刘姐,”林念打断她,“这批冰棍明天就要上架,我先走了,
”刘姐愣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林念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好,拎着自己的帆布包往外走,
超市的门是那种很重的塑料帘子,一掀开,外面的热气就扑过来,糊在脸上,
闷得人喘不过气。公交站台离超市三百米,林念走过去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等车的工夫,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周建国没再打电话来,
倒是婆婆周老太发了十几条微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林念没点开,
光看那红彤彤的未读标记,就知道内容是什么。公交车到站了,空调车两块,
林念刷公交卡上车,挑了个靠窗的座坐下。窗外,江城市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老城区,
到处都是灰扑扑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耷拉着,被晒得发蔫,经过江城三中的时候,
林念往外看了一眼,校门口挂着红色的条幅,庆祝今年的高考成绩,
条幅上的字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但依然能看清楚:一本上线率再创新高。
三中是江城市最好的高中,周真真就在那儿读书。去年也是这个时候,
周真真第一次“出事”。林念记得很清楚,那天也是这么热,她正在超市盘点,
周建国打电话来,说真真出事了,让她赶紧回去,等她到家,
看见的是满地的碎玻璃和周真真那张煞白的脸。周真真那时候读高二,期末考砸了,
年级排名掉了一百多名,周老太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人给孩子补课,结果补了一个暑假,
开学第一次月考,排名又掉了五十。然后周真真就开始“不对劲”了。具体怎么不对劲,
林念说不上来,她每天早出晚归上班,和周真真打照面的时间不多,只是偶尔回家,
会看见周真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不看,就那么坐着,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周老太说,这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憋出问题来了。
后来周真真开始不去上学,老师打电话来,周老太接的,在电话里哭诉,说孩子病了,
得请假,请了一个星期,又请一个星期,最后干脆办了休学。周真真在家待了大半年,
第二年九月份才重新读的高二。今年高考,周真真又参加了。考完那天,林念下班回家,
看见周真真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她们家住在六楼,下面是小区的花坛,
林念站在客厅里看了她一会儿,问了句,考得怎么样?周真真没回头,说,不怎么样。
然后她就跳下去了。没死成,六楼,下面又是花坛,跳下去的时候被树枝挡了一下,
摔断了腿,人也昏过去了,送到医院抢救,人救回来了,腿也接上了,
可是从那以后就躺在床上,说自己动不了。医生说,腿伤恢复得挺好,按理说应该能走,
可是周真真就是动不了,一让她下地,她就浑身发抖,冒冷汗,说腿疼,钻心地疼。
后来医院请了心理科的医生来会诊,得出结论:应激障碍,伴随抑郁症状。
周老太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之后,周老太把林念叫到病房外面,红着眼圈说:“念念,
真真这病,得治,医生说了,要长期治疗,要花钱,”林念当时没说话。
周老太又说:“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建国一个月挣那点钱,我这身体也不行,就指着你了,
”林念还是没说话。周老太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念念,妈知道为难你,可这是真真的命,
咱们不救她,谁救她?”林念站了一会,才说:“我知道了,”从那之后每个月发工资,
林念留一些生活费,剩下的全部给周老太,周老太说这是为了真真看病买药做心理治疗。
林念从来没问过那些钱到底花在了哪里。公交车报站,到了。林念下车,走进小区,
这是江城市的老旧小区,楼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也没人修,
林念家在六号楼,三楼,没电梯。爬上三楼的时候,林念出了一身汗,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就听见周老太的哭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讨债鬼来,
真真,你让妈怎么活——”林念换好鞋进去,就看见周老太坐在沙发上哭,周建国站在一边,
手里攥着手机,一副烦躁的样子。客厅里没看见周真真。“回来了?”周建国看见她,
语气不太好,“怎么这么久?”“加班。”林念说,“什么事?”周建国还没来得及开口,
周老太就开始哭喊起来,“念念,就是真真她、她又想不开——”林念看着她。
周老太哭得一塌糊涂:“刚才我给她送药进去,她不喝,说活着没意思,让我别管她,
我、我好说歹说,她就把我赶出来,把碗摔了,还把门反锁上,
怎么敲也敲不开——”林念往周真真的房间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周建国说,“我在外面喊了半天,她不理,”林念走到门口,
敲了敲门。“真真。”里面没动静。“周真真。”还是没动静。
林念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太和周建国,周老太哭得直抽气,周建国愁眉苦脸的,不知道怎么好。
林念又敲了敲门,这次用了点力气。“周真真,开门,不开门我踹了,”几秒后,
门锁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周真真站在门后,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领口歪着,露出瘦削的锁骨。“嫂子,”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林念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又怎么了?”周真真低着头不说话。周老太跑过来,
一把抱住周真真:“我的儿,你可吓死妈了,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跟妈说,
你别吓唬妈——”周真真被她抱着,一动不动,表情木讷。林念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周建国走过来,拽了拽林念的袖子,小声说:“嫂子,你跟我来一下,”两个人走进主卧,
周建国把门关上,脸色沉重。“真真那边情况不太好。”他说。林念看着他。
周建国挠了挠头,有点烦躁:“今天医生来家里看了,说是抑郁加重了,得赶紧治,
不然有生命危险,”林念没吭声。周建国又说:“医生说有个新的治疗方案,是外地的专家,
挺优秀的,但是钱不是一般的贵,一期治疗下来,大概要五六万,”林念还是没吭声。
周建国有点急了:“嫂子,你倒是说句话,”“说什么?”“钱的事,”周建国说,
“咱们家现在这情况,哪拿得出五六万?我妈那点退休金,我的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几个月给她看病,早就掏空了,”林念看着他:“所以呢?
”周建国被她盯着看的有些心虚,移开视线:所以...我就在想能不能把那个玉给卖了。
林念的表情变了。那个玉,是林念妈留给她的唯一东西。林念妈走的那年,林念才十六岁,
她妈把一块玉塞到她手里,说,念念,这是姥姥传给妈的,妈现在传给你,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戴着它,就当妈陪着你。那块玉不值什么钱,就是普通的和田玉,
小小的一个平安扣,用红绳穿着,林念戴了十几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周建国知道那块玉对林念来说代表什么。“嫂子,我知道你不舍,”周建国说,
“但是这是救命的事,真真她是你的妹妹,你总不能看着她——”“建国,”林念打断他,
“你让我想想,”周建国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你想,但是得快点,
那边专家名额不多,晚了就没有了,”他推门走了出去,剩下林念一个人在屋里。
林念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对面那栋楼也是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衣服,红的绿的,
在风里飘,天快黑了,太阳落到楼后面去,光线暗下来,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沉。她低头,
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玉。小小的,温温的,贴在心口。2第二天早上,林念出门上班的时候,
周真真的房间门开着。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周真真躺在床上,脸朝着墙,一动不动,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中药,满满当当的,一口没动。周老太从厨房出来,看到林念,
叹了口气:“又没喝,我端进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林念没接话,弯腰换鞋。
周老太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念念,昨天建国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林念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好,站起来。“我上班了。
”“哎——”周老太还想说什么,林念已经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
她听见周老太在里面叹气:“这孩子,
怎么就这么犟呢……”超市的早班是从七点到下午三点,林念到了之后先去仓库点货,
点完出来再理货架,上午人不多,她一边干活一边想着周建国说的那些话。那块玉,
卖还是不卖?她想了一上午,没想明白。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姐凑过来,
一脸八卦地问:“小林,你家那个小姑子怎么样了?”林念低头扒饭:“还行。”“还行?
”刘姐不信,“我可听说了,又闹了吧?跳楼没死成,这回又闹,这是要把你们家折腾散了,
”林念没说话。刘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种病,越治越麻烦,我有个亲戚,
也是这样的,折腾了五六年,最后人没治好,家里钱花光了,离的离,散的散,
你可得想清楚了,”林念放下筷子:“刘姐,我吃完了,”刘姐愣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
下午三点,林念下班,她没直接回家,坐公交去了江城的老城区。那里有一条古玩街,
卖什么的都有,林念以前陪朋友来过一次,记得有一家店门口挂着牌子,
写着“高价回收玉器”。她找到那家店,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店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看见林念进来,
他摘下眼镜打量了一眼:“姑娘,看点什么?”“我想问一下,”林念说,“收玉吗?
”老头点点头,示意她拿出来看看。林念把脖子上的玉摘下来,放到柜台上。老头拿起来,
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放大镜仔细瞧了瞧,最后放下。“和田玉的,平安扣,”他说,
“成色一般,有点年份,但不是老玉,”林念没说话,等着他报价。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是想卖还是想当?”“有什么区别?”“卖就是一次性卖断,
当的话,以后还能赎回去,但要收利息,”林念沉默了几秒:“当的话,能当多少?
”老头想了想:“你这块玉,成色一般,顶天给你三千,”三千。林念愣了一下,
周建国说要五六万,三千,连个零头都不够。“那卖呢?”“卖的话能多点,五千。”五千。
林念把玉拿回来,重新戴上。“不卖?”老头问。林念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古玩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念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五千块。她妈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就值五千块。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周建国打来的。“嫂子,你在哪儿呢?
怎么还不回来?”林念没说话。“喂?嫂子?”“马上回,”林念说完,挂了电话。
回到家的时候,周真真正坐在客厅里,她没躺着了,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
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周老太在旁边坐着,
看见林念进来,赶紧站起来:“念念回来了,吃饭没?”林念说没吃。周老太就去厨房热饭,
一边热一边念叨:“真真今天好多了,喝了半碗药,还吃了点东西,
下午还跟我说话来着——”林念看了一眼周真真。周真真也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继续看电视。林念去厨房端了饭出来,坐在餐桌边吃,周老太在旁边絮絮叨叨,
说今天医生又来了,说真真的情况有转机,只要坚持治疗,肯定能好。林念没接话,
低头吃饭。吃完饭,她洗碗,收拾厨房,然后回自己房间,周建国已经躺床上了,
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哈哈哈的笑声在屋里响。林念换了睡衣,躺下。
周建国刷了一会儿,放下手机,侧过身来看着她。“嫂子,那个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林念闭着眼睛:“没想好。”“还没想好?”周建国有点急,“那边专家名额快没了,
妈都急死了,你——”“建国,”林念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块玉,我问过了,
只能卖五千块,”周建国愣了一下:“五千?那、那也太少了……”“嗯。”“那怎么办?
”周建国皱着眉,“五六万呢,咱们上哪儿弄去?”林念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周建国在旁边翻来覆去,最后叹了口气,背过身去,继续刷手机。林念躺在那儿,
听着手机外放的笑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
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的时候,她醒了。不知道什么醒的,就是突然睁开眼睛,
然后听见外面有动静。她侧耳听了听,是厕所那边传来的,水流声,很轻,像是故意压着。
林念轻轻下床,打开房门,走到走廊上。厕所的门关着,但底下透出光来。林念走过去,
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倒水,哗一声,然后冲厕所的声音,然后又是轻轻的脚步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旁边的阴影里。厕所门开了,周真真从里面出来。她穿着睡衣,
光着脚,手里拿着一个碗——就是每天晚上周老太端给她喝药的那个碗。
林念看着周真真把碗放到厨房的台子上,然后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林念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拿起那个碗看了看。碗里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连药渣都没留下。她把碗放回去,回到房间,躺下。周建国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
林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3第二天晚上,林念特意醒着。她躺在床上,
听着外面的动静,周建国的鼾声一起一伏,隔壁偶尔有电视声传过来,
周老太还在看那些婆婆妈妈的剧。十一点,周老太的电视关了。十一点半,楼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虫鸣。十二点,林念听见了动静。很轻,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往外走。林念轻轻下床,走到门口,
把门拉开一条缝。周真真正从她房间出来,手里端着那个碗。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
在昏暗的光线里,脸显得特别白,她往林念他们房间这边看了一眼,
林念迅速把门缝合上一点。几秒后,脚步声往厕所那边去了。林念把门拉开,
轻手轻脚跟过去。厕所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林念站在外面,透过门缝往里看。
周真真弯着腰,把碗里的东西往马桶里倒,深褐色的药汁哗流进去,她倒得较慢,很仔细,
生怕漏出来一滴。倒完之后,她按了冲水,又等了一会儿,确定药都冲干净了,才直起腰。
林念往后退,退回到走廊的阴影里。周真真从厕所出来,把碗放到厨房,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林念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第二天早上,林念出门前,
又看了一眼周真真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周老太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新熬的药。
“这丫头,又睡到现在,”周老太叹了口气,“念念,你去上班吧,我等会儿叫她起来喝药,
”林念看着她手里的碗,没说话,低头换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周老太。“妈。”周老太抬起头:“嗯?”林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说:“没事,我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周老太在里面嘀咕:“这孩子,
怎么神神叨叨的……”接下来几天,林念每天晚上都醒着。每天晚上十二点左右,
周真真都会从房间出来,把药倒进厕所,冲掉,然后回去睡觉。有时候她会倒完药就回去,
有时候会在厨房站一会儿,对着窗外发呆,有一次,林念看见她站在厨房的窗前,
把窗户打开,把头探出去,往下看。她们家住三楼,下面是小区的花坛,
周真真就那么探着身子往下看,看了很久,久到林念以为她要跳下去。但最后她没跳,
缩回身子,关上窗户,回房间了。林念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周末的时候,
周建国休息,他早上起来,看见林念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嫂子,你今天不上班?
”“倒班,”林念说,“下午才去,”周建国点点头,去厕所洗漱,出来的时候,
周真真的房间门开了,周真真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周老太从厨房出来,
手里端着药碗:“真真,喝药了,”周真真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没接。“乖,
喝了就好了,”周老太把碗递过去。周真真接过来,端着往房间走。“哎,就在这儿喝,
”周老太叫住她,“我看着你喝,”周真真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们,端着碗,一动不动。
林念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周真真忽然转过身,脸上扯出一个笑:“妈,我等会儿喝,
现在有点反胃,”周老太狐疑地看着她:“真的?”“真的,”周真真说,
“我先进去躺会儿,缓过来就喝,”周老太还想说什么,周真真已经端着碗进了房间,
关上门。周建国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妈,你别逼太紧了,医生说了,得顺着她,
”周老太抹了抹眼睛:“我这不是担心她嘛……”林念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表情没什么变化。下午,林念去上班。超市里人不多,她一边理货一边想着事情,
刘姐又凑过来,这回没问周真真的事,倒是说起别的。“小林,你听说了没?
城南那边出了个事,”林念没抬头:“什么事?”“有个女的,也是抑郁症,折腾了两年,
家里钱花光了,老公跑了,最后她妈也病了,没人管她,前几天跳河了,”刘姐啧啧两声,
“可怜,才二十八岁,”林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刘姐看着她:“小林,你家那个小姑子,
可得想清楚了,这种病,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填不满,你们家条件本来就一般,
再这么折腾下去,迟早——”“刘姐,”林念打断她,“货架理完了,我去仓库看看,
”刘姐张了张嘴,讪讪地闭上。林念往仓库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周建国打来的。
“嫂子,你那边能请假不?”林念捏着手机:“什么事?”“真真又出事了,
”周建国的声音很急,“她跑出去了,我妈追出去没追上,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念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的事?”“就刚才,我妈端药进去,发现她不在,窗户开着,
人不见了,”林念想起昨天半夜,周真真站在厨房窗前,探着身子往下看的样子。
“报警了吗?”“报了,警察在查监控,”周建国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那边要是能请假就回来一趟,”林念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找店长请假。店长是个中年男人,挺好说话,一听家里有事,批了假。
林念换了衣服出门,刚走到公交站,手机又响了。还是周建国。“嫂子,找到了。
”林念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在城南那边,”周建国的声音有点奇怪,
“跟一个男的在一起,”“男的?”“嗯,骑摩托的,染黄头发那种,”周建国说,
“警察找到的时候,她正坐那男的摩托后座上,往城外走,问她去哪儿,她说不认识那男的,
那男的说只是顺路捎她一程,”林念听着,没吭声。“警察把那男的查了一遍,有案底,
偷过东西,”周建国叹了口气,“真真说她就是出来散散心,碰巧遇见那男的,
就让人捎了一段,我妈不信,问她怎么跑出去的,她说窗户爬下去的,二楼有个平台,
踩着平台跳下去的,”三楼。林念想起昨天晚上,周真真探出窗外往下看的样子。
“人没事吧?”“没事,”周建国说,“就是我妈吓坏了,这会儿在医院做检查,
让我也带真真去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伤着,”林念说:“那你去吧。”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林念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江城市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城南方向,那边是老城区之外的地方,更乱,更杂,什么人都有。那个黄毛,有案底,
偷过东西。周真真从三楼爬下去,就为了见他。林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4晚上,
林念回到家的时候,周真真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还是蜡黄,
但眼睛比之前亮了一点,周老太在旁边坐着,眼圈红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周建国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林念进来,掐了烟走进来。“回来了?”林念点点头,
看着周真真:“没事吧?”周真真摇摇头,没说话。周老太在旁边开口,声音沙哑:“念念,
今天多亏你了,建国说让你请假回来,你回来了,妈谢谢你,”林念没接这个话,换鞋进屋,
把包放好。周老太又说:“今天这事把妈吓死了,真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妈也不想活了——”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周真真低着头,没什么表情。
林念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周建国把她拉到一边。“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林念看着他。周建国压低声音:“今天那个男的,我打听了一下,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前偷过东西,还在里面蹲过几个月,出来之后也没个正经工作,整天骑着摩托到处晃,
”林念没说话。周建国又说:“真真说她是第一次见那男的,但我不太信,她那表情,
不像是第一次见的样子,”林念看着他:“你什么意思?”周建国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有点怪,你说她一个抑郁症,平时门都不出,怎么今天突然就跑出去了,
还那么巧碰见个男的,还让人捎她?”林念没接话。周建国叹了口气:“算了,
可能是我想多了,妈那边吓坏了,这几天我得在家看着,你上班别太累,”林念点点头。
晚上,林念躺下之后,没睡着。她在等。十二点,周真真准时从房间出来。
林念透过门缝看着,周真真端着碗,走到厕所门口,刚要进去,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往林念他们房间这边看了一眼。林念迅速把门缝合上。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响起,
继续往厕所去了。林念等了一会儿,轻轻拉开门,走到走廊上。厕所门关着,
里面传来倒水的声音。林念没过去,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等着。倒水声停了,冲水声响起,
然后厕所门开了。周真真从里面出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碗,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转过头,看着走廊的方向。林念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暗里。周真真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把碗放到厨房,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林念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接下来的几天,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林念站在阴影里,看着周真真倒药,看着她站在窗前发呆,
看着她偶尔往外看。周真真有时候会往她这边看一眼,但从来不过来,也不说话。
她们就像两个心照不宣的人,都知道对方知道什么,但谁也不点破。直到有一天晚上,
林念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发现周真真站在走廊上,等着她。“嫂子,”周真真看着她,
声音很轻,“我们谈谈,”林念没说话,跟着她走到厨房。厨房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周真真站在窗前,背对着林念。“你都看见了。”她说。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林念说:“嗯。”周真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念。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像有病的样子。“我没病。”她说。林念看着她,
没接话。周真真又说:“一开始就没有。”林念还是没说话。周真真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近了一点:“嫂子,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没病,那些药,我从来没喝过,
全倒厕所里了,”林念说:“我知道。”周真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有点苦涩:“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妈?”林念没回答,反问:“为什么装病?
”周真真看着她,笑容慢慢消失。“因为我不想活了。”林念没说话。周真真说:“去年,
我考试考砸了,我妈天天骂我,说我给她丢人,说我不如谁谁谁家的孩子,我想死,
真的想死,后来我看电视,看见一个人装抑郁,家里人就都顺着她,我就想,我也试试,
”她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试就收不住了,”她说,“我妈信了,我哥也信了,
他们都顺着我,不骂我了,天天哄着我,后来我跳楼那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想死,
但没死成,摔断了腿,躺了几个月,”林念听着,没打断她。周真真抬起头,
看着林念:“嫂子,你知道躺在那几个月,我在想什么吗?”林念摇摇头。“我在想,
为什么没死成,”周真真说,“要是死了,就不用再装了,就不用再活下去了,
”林念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个黄毛是谁?”周真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真实:“他,是我在网上认识的,”“你爱他?”“爱?
”周真真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对我好,不骂我,
也不逼着我学习,还说要带我走,离开这里,”林念看着她,没说话。周真真说:“嫂子,
我知道你觉得我傻,我妈也觉得我傻,我哥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就是想走,我想走,
我真的想走,我就这样一直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林念说:“去哪儿?
”周真真摇摇头:“不知道,去哪儿都比这儿强,”两个女子站在厨房当中,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好久,林念说药别倒了,对身体不好。周真真愣了一下,
看着她。林念说:“不喝就不喝,别委屈自己,”周真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以后,林念就不再半夜起来。她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有一回早上起来,看见周真真坐在客厅里,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好了,
脸色看起来好一些。周老太就在旁边看着,眼眶都红了,但是脸上却挂着笑。念念,
真真今天要去医院做复查,医生说情况变好了一些,只要继续治疗一段时间就能好起来。
林念看着周真真。周真真也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光。“嫂子,我去医院了。”她说。
林念点点头:“去吧。”门关上后,林念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5周真真去医院复查的那天,林念照常上班。超市人不多,她边理货边想心事,
刘姐又凑过来,这次没问周真真,说起别的。“小林,你们家那个事,我听说了,
”林念看着她。刘姐压低声音说:“你小姑子是不是又闹腾了?我听说她跑出去了,
跟一个男的混在一起?”林念没说话。刘姐叹口气,“我说啥好,
这种病就是花钱找罪受的病,你要想清楚,别把自己搭进去,”林念放下手里的货,
看着刘姐。“刘姐,你知道什么叫抑郁症吗?”刘姐愣了一下:“啊?”林念说:“不是闹,
是病。”说完,她继续理货,没再理刘姐。刘姐站一旁,讪讪地站了一会,走了。下午三点,
林念下班。她坐公交回家,走到楼下时,看见一辆摩托车停在单元门口,摩托车挺旧的,
掉漆不少,后视镜上挂着个头盔,黑色的,磕掉一块漆。林念站住,看着那辆摩托车。楼上,
周真真的房间窗户打开着,窗帘被风吹动。林念上楼,开门进屋。客厅里没人,
周老太的房间门关着,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周真真的房间门是开的,里面有人说话。
林念走过去,站在门口。周真真的坐在床边,旁边站着个男的,男的染着黄头发,
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条龙,从手腕一直纹到肩膀。两个人在讲话,声音压得低,
听不清讲的啥。林念敲了敲门。周真真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嫂子,你回来了。”林念点点头,看着那个黄毛。黄毛也看着她,
打量了一番,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说:“嫂子好,我是真真朋友,我姓马,叫我小马就行,
”林念没接话,看着周真真:“妈呢?”“在屋里看电视,”周真真说,
“小马就是来看看我,待会儿就走,”林念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黄毛,
然后说:“我换身衣服,等会儿出来,”她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
客厅里只有周真真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念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走了?
”“走了,”周真真说,眼睛没离开电视。林念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过了一会儿,周真真忽然开口:“嫂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林念看着她。周真真转过头来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我知道你们都是这样想的,我妈也是这样说的,我哥也是这样说的,
连小马有时也是这样说的,但是我就是喜欢他,我该怎么办?”林念说:“你喜欢他什么?
”周真真想了想:“他对我好。”林念没说话。周真真又说了,“他从不会骂我,
也不会强迫我学习,更不会拿我和别人比较,我说什么话他都会听,
我想做什么事情他都会陪着我,他说等我的病治好之后就带我走,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林念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最后,
她说:“你信他?”周真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回答。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得很晚。
林念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睁开眼睛,周建国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走路有点晃。
林念坐起来,看着他。周建国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头低着,不说话。
林念问:“怎么了?”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嫂子,
我跟你说个事。”林念等着他往下说。周建国说:“我今天,碰见那个黄毛了,
”林念没说话。周建国说:“在酒吧里面他也在,我就问他跟真真什么关系,他说没关系,
就是朋友,我说你放屁,朋友你天天来找她?他就笑了,说大哥你想多了,是你妹妹找的我,
不是我找的她,”林念听着,没插话。周建国说:“后来我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说,
我能干什么?你妹妹有病,我就陪她说说话,哄她开心,我说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什么底细,
他就笑,说大哥,我底细再烂,也没害过你妹妹,倒是你们家,天天给她灌药,
把她关在家里,你们就不烂?”他说完,低着头,不说话了。林念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看着天花板。周建国在旁边坐着,很久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嫂子,
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林念没回答。周建国说道:“真真她,是真是假有病,
还是被我们逼出来的?”林念还是没回答。周建国躺下来,背对着她,叹了口气。“睡吧。
”他说。林念没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6第二天是周末,林念休息。
早上起来的时候,周真真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穿着一条新裙子,白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
头发扎起来了,脸上还抹了一点口红。周老太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念念你看,
真真今天多美观,医生说病情好转了,可以适当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等会儿带她去公园转转,”林念看着周真真。周真真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跟之前那种蜡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林念说:“去吧。”周老太带着周真真出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周建国还在睡,昨晚喝多了,这会儿睡得死沉,林念坐在客厅里,
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收拾屋子。收拾到周真真房间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书,都是高三的复习资料,
落了一层灰。林念走进去,站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本子,笔记本,
封皮是那种很老气的花纹,她拿起来翻了翻,是周真真的日记。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翻开看了。前面几页都是去年写的,字迹很乱,内容断断续续。“今天又被妈骂了,
说我不如别人,我知道我不如,但我有什么办法?”“考砸了,妈说我给她丢人,我想死,
”“今天看了一个电视剧,里面的人装病,家里人就都顺着她了,我也想试试,”“妈信了,
她真的信了,她不骂我了,天天哄着我,我是不是很坏?”后面的日期跳到了今年。
“高考完了,我知道考得不好,妈没骂我,但她看我的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今天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六楼,跳下去会不会死?”“没死成,躺在医院里,我想,
为什么没死?”然后是最近几天的。“今天又见了小马,他说等我把病治好了,就带我走,
他真的会带我走吗?”“嫂子好像知道我在装病,但她没告诉妈,为什么?
”“今天穿了他送的裙子,真美观,妈说要带我去公园,其实我是想出去见他,
”“嫂子看着我,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林念合上日记本,放回原处。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太阳很大。下午,周老太带着周真真回来了。
周真真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心情很好,周老太也高兴,絮絮叨叨说公园里的事,
说真真今天走了很多路,说真真今天笑了好几次。周建国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着周真真,
表情复杂。周真真没注意他,坐到林念旁边,压低声音说:“嫂子,我见着他了,
”林念看着她。周真真说:“他跟我说,下个星期就走,他有个朋友在南方,开厂的,
让他过去帮忙,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他让我跟他一起走,”林念没说话。周真真说:“嫂子,
你会告诉妈吗?”林念看着她,很久没说话。最后,她说:“你自己决定。
”周真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谢谢嫂子。”那天晚上,林念又失眠了。
她躺在那儿,听着周建国的鼾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动静。半夜的时候,
她听见周真真的房间门开了。脚步声,轻轻的,往厕所那边去了。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冲厕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回走。林念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脚步声走到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几秒后,脚步声继续,往周真真房间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安静了。林念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7一个星期后,周真真走了。那天是周三,林念上早班,
她出门的时候,周真真还在睡觉,房间门关着,没动静。下午三点,林念下班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周老太站在单元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攥着手机。
“念念——”周老太看见她,声音发抖,“真真、真真不见了——”林念站住,看着她。
周老太说:“中午我去叫她吃饭,人就不在了,窗户开着,衣服少了几件,
那个笔记本也不见了,还有、还有她的身份证——”林念没说话,往楼上走。屋里,
周建国正站在周真真房间门口,脸色难看,看见林念进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林念走进周真真房间。房间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好了,
书桌上的书也码好了,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格,少了几件衣服。窗台上放着一张纸条。
林念拿起来看了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乱,像是急着写的:“妈,哥,嫂子,
我走了,别找我,”林念把纸条放下,走出房间。周老太跟在后面,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怎么能这样,她有病,她一个人跑出去,
出事了怎么办——”周建国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林念走到沙发边坐下,
看着茶几上放着的那碗药。药已经凉了,满满一碗,一口没动。周老太还在哭,
边哭边骂:“那个黄毛,肯定是他,他把真真拐走了——我要报警,
我要让警察抓他——”周建国终于开口:“妈,别闹了,真真她是自己走的,不是被拐的,
”周老太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那她怎么办,她有病,
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林念坐在那儿,听着周老太的哭声,听着周建国的叹气,
看着那碗凉透的药,一句话没说。晚上,警察来了。周老太报了警,说女儿被人拐走了,
警察问了一圈,最后说,成年人,自己走的,不算失踪,没法立案。周老太不信,
拉着警察不放手,说你们得去找她,她有病,她会出事的。警察好说歹说,最后走了。
周老太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夜。周建国在旁边陪着,一根接一根抽烟。林念在自己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