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苔巷的老物件青石板铺就的青苔巷，藏在城市最边缘的褶皱里，
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旧手帕，沾着雨水的湿气，裹着岁月的温柔。巷子不宽，
两侧是爬满爬山虎的老砖墙，墙根处生着嫩绿的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
带着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巷子的尽头，拐过一个弯，
便能看见那座立了整整四十年的老式铁皮信箱。它不是如今街头常见的不锈钢投递箱，
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最普通的墨绿色方形信箱，铁皮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
边角处掉了大块的漆，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像老人脸上斑驳的老年斑。信箱的正面，
原本印着的“邮政信箱”四个白色大字，也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投递口窄窄的，边缘被无数次投递信件的手指磨得光滑，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信箱的底部，
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与青石板路融为一体，仿佛它本就是这巷子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信箱立在一棵老香樟树下，香樟树的枝干粗壮，树冠浓密，夏天时遮天蔽日，落下满地阴凉，
秋天则飘下细碎的黄色花瓣，落在信箱顶上，积成一层薄薄的花毯。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
有的粘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有的顺着投递口的缝隙，悄悄溜进信箱内部，
给这个冷清的老物件，添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四十年里，青苔巷的人来了又走，
走了又来。曾经住在巷子里的人家，大多是纺织厂、机械厂的老工人，他们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每天最期待的，便是邮差骑着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地按响车铃，
停在信箱旁，取出里面的信件，再投进新的邮件。那时候的信箱，是整条巷子的心脏，
承载着远方的思念、亲人的问候、工作的通知，甚至是少年少女们羞于启齿的情书。
老人们会搬着小马扎，坐在香樟树下，一边择菜，一边等着邮差到来，
盼着在外求学、工作的子女寄来的家书；年轻的姑娘们会偷偷往信箱里塞写给心上人的信，
脸颊泛红，心跳加速，之后的每一天，都要绕着信箱转好几圈，
盼着回信；孩子们则把信箱当成玩耍的据点，围着它捉迷藏，
用小石头在生锈的铁皮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偶尔捡到一张废弃的信纸，便折成纸飞机，
从投递口扔进去，当做给远方朋友的“秘密信件”。那时候的信箱，永远是热闹的。
铁皮上沾着阳光的温度，投递口总是开合不停，里面的信件塞得满满当当，
连缝隙里都透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可时光是最无情的推手，推着城市飞速发展，
也推着青苔巷慢慢老去。纺织厂倒闭了，机械厂搬迁了，老工人们退休的退休，离世的离世，
年轻一代纷纷搬去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住进了有电梯、有落地窗的新房子。
青苔巷渐渐冷清下来，曾经热闹的院落，大多挂上了“出租”或是“闲置”的牌子，
爬山虎肆意生长，爬满了空无一人的门窗，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更重要的是，
电话普及了，手机出现了，微信、短信取代了纸质信件。再也没有人会坐在灯下，
一笔一划写下思念，再也没有人会翘首以盼，等着一封漂洋过海的家书。
邮差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天一次，到每周一次，再到后来，
半个月都不见绿色自行车的影子。老信箱，就这样被彻底遗忘了。它依旧立在香樟树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风吹日晒，雨淋雪打。墨绿色的漆掉得越来越多，
锈迹蔓延得越来越广，投递口积了薄薄的灰尘，再也没有信件被塞进来，
也再也没有信件被取出去。偶尔有路过的老人，会停下脚步，看它一眼，叹口气，
说一句“老东西，还在这儿呢”，便转身离开，留下它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巷子，
守着满箱的寂静。青苔巷的风，总是带着温柔的凉意，吹过老香樟的枝叶，吹过斑驳的砖墙，
最后轻轻拂过老信箱的铁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人听见的低语。信箱内部，
黑暗又安静，只有偶尔飘进来的香樟花瓣，和几只迷路的小虫子，
陪着它度过漫长又孤寂的时光。它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孤独下去，直到彻底锈烂，
被当成废品拖走，消失在青苔巷的尽头，就像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欢笑过的人一样，
不留一丝痕迹。直到那个飘着细雨的傍晚，一切都变了。那是暮春的一天，天空阴沉沉的，
细密的春雨像牛毛一样，无声无息地落着，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老香樟的叶子，
也打湿了老信箱锈迹斑斑的身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巷子上空飘着淡淡的雨雾，
远处的高楼被雾气笼罩，模糊不清，只有青苔巷，依旧安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
傍晚六点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丝依旧没有停。一个小小的橘色身影，
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青苔巷。那是一只橘猫，不算年轻，也不算太老，大概六七岁的样子。
它的毛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原本蓬松的橘色毛发，
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黯淡又狼狈。它的左前腿受了伤，微微蜷着，每走一步，
都要轻轻颤一下，眼神里带着疲惫、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
它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记得前几天，它在街边流浪时，
被几个调皮的孩子用石头砸伤了腿，慌不择路地跑了很久，跑过了车水马龙的马路，
跑过了喧嚣热闹的街区，最后不知不觉，闯进了这条安静又陌生的青苔巷。巷子里没有行人，
没有车辆，只有雨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让它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它拖着受伤的腿，慢慢往前走，雨水打在它的身上，冰冷刺骨，它想找一个能遮雨的地方，
好好歇一歇。走着走着，它看见了那棵老香樟树，看见了香樟树下的老信箱。老信箱的底部，
与青石板路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空隙，刚好能容下它小小的身子。那里背风，雨水淋不到，
是个绝佳的避雨之处。橘猫的眼睛亮了一下，它忍着腿上的疼痛，慢慢挪到老信箱底下，
小心翼翼地蜷起身子，将脑袋埋进毛茸茸的爪子里。冰冷的铁皮贴着它的身子，
带着雨水的凉意，可比起外面的风雨，这里已经是最温暖的港湾。它太累了，伤口疼得厉害，
又冷又饿，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一阵轻柔的风，
夹着一片被雨水打落的香樟叶，轻轻落在了它的爪子旁。橘猫被惊醒，抬起朦胧的睡眼，
迷茫地看着四周。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鸣。它动了动爪子，
无意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薄薄的东西。那是一张被风吹落的明信片，
不知在青石板路上躺了多久，被雨水打湿了边角，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
可正面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橘猫不懂人类的文字，
可它却被那行字吸引了。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明信片的边缘，又用软软的爪子，
轻轻扒拉着明信片，像是在把玩一件新奇的玩具。明信片很轻，被它的爪子一扒，
便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地址，没有邮票，没有收件人，
只有那一行用黑色水彩笔写的、带着孩童稚气的字：明天，我带小鱼干来看你。
橘猫不知道“小鱼干”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指的是谁。可它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看着明信片上模糊的小花朵图案，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温暖。这张冰冷潮湿的明信片，
像是一束小小的光，照进了它孤独又狼狈的世界里。它把明信片轻轻扒到自己的身边，
用身子护住，再次蜷起身子，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它睡得安稳了许多，
梦里似乎闻到了一股香香的、鲜鲜的味道，让它忍不住咂了咂嘴。老信箱静静地立在一旁，
看着底下蜷缩的橘猫，看着那张小小的明信片。黑暗的箱体内，
似乎也飘进了一丝微弱的暖意。被遗忘了十几年的老信箱，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从这天起，
青苔巷的老信箱，有了一个小小的守护者。第二章 信箱里的秘密礼物雨停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老香樟浓密的枝叶，细碎地洒在青苔巷的青石板路上，
洒在湿漉漉的爬山虎叶片上，也洒在老信箱底下的橘猫身上。阳光暖暖的，
带着暮春特有的温柔，照在橘猫湿漉漉的毛发上，慢慢蒸发出细小的水珠。橘猫伸了个懒腰，
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左前腿的伤口依旧疼，可比起昨天，已经好了许多。它抖了抖身上的毛，
将水珠抖落，然后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老信箱。
这是它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收留了自己的老物件。锈迹斑斑的铁皮，斑驳的墨绿色油漆，
窄窄的投递口，还有顶部积着的香樟花瓣。一切都显得老旧又安静，却让它觉得无比安心。
它轻轻蹭了蹭信箱底部的铁皮，发出一声轻柔的“喵”，像是在跟这位沉默的新朋友打招呼。
老信箱没有回应，可风一吹，香樟花瓣落下，像是在回应它的问候。橘猫知道，
自己暂时有了一个家。这个家不大，不华丽，甚至有些破旧，可它能遮风挡雨，能给它温暖，
这就足够了。它开始探索这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青苔巷很长，可它不敢走太远，
腿伤还没好，而且它害怕外面陌生的世界，害怕再次遇到伤害它的人。
它只在老信箱周围活动，绕着香樟树慢慢走，嗅一嗅墙根处的青苔，
追一追落在地上的香樟花瓣，饿了就舔一舔路边带着露水的青草，
渴了就喝青石板路上积着的雨水。日子平淡又安静，没有危险，没有饥饿，没有寒冷。
橘猫的心情，一天天好起来，毛发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蓬松，橘色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像一团小小的、温暖的太阳。它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蹲在老信箱旁边，
要么趴在青石板上晒太阳，要么靠在信箱上打盹，要么就盯着那个窄窄的投递口，一动不动。
它总觉得，那个投递口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昨天那张写着字的明信片，
让它对这个老信箱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它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是不是也像外面一样安静？会不会还有其他像明信片一样的东西？终于，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橘猫鼓起了勇气。它踮起脚尖，努力抬起头，
将小小的脑袋凑到投递口前，眯起眼睛，往里面看去。里面很黑，很安静，
只能隐约看见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香樟花瓣，还有几片干枯的落叶，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橘猫有些失望，可它依旧不肯放弃。它用鼻子轻轻嗅了嗅投递口，
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纸张味道，混合着香樟花的清香，很好闻。
它试着用爪子轻轻扒拉投递口，铁皮很坚硬，纹丝不动。它又对着投递口，
轻轻叫了一声“喵”，声音软软的，在空荡荡的信箱内部回荡，发出轻微的回音。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一片小小的、嫩黄的香樟花瓣，刚好飘到投递口前，顺着缝隙，
轻轻悠悠地落进了信箱里。橘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看着那片花瓣落进黑暗的信箱里，
像是完成了一场小小的、神圣的仪式。它突然明白，那个投递口，是可以放东西进去的。
就像那张明信片一样。从那天起，橘猫多了一个新的爱好——给老信箱送礼物。
它不知道什么是礼物，它只是觉得，把自己觉得好看、好玩的东西，
放进那个窄窄的投递口里，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它想，这位沉默的新朋友，
一定也会喜欢这些小东西。它开始在青苔巷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礼物”。清晨，
它会在香樟树下，挑选最完整、最鲜嫩的香樟花瓣，用嘴巴轻轻叼住，然后踮起脚尖，
努力将花瓣塞进投递口里。有时候花瓣太大，塞不进去，它就会耐心地用爪子把花瓣折小，
一点一点地往里推，直到花瓣完全落进信箱里，才会满意地蹭一蹭信箱，
发出一声轻快的喵叫。中午，阳光正好，它会在青石板路上，
寻找那些圆圆的、亮晶晶的玻璃弹珠。那些弹珠不知是哪个孩子遗落的，有的是透明的，
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橘猫最喜欢这些弹珠，它用爪子轻轻拨弄弹珠，一路滚到老信箱前，然后用嘴巴叼起，
小心翼翼地塞进投递口。弹珠落进信箱底部，发出“叮咚”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是橘猫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有时候，它会捡到半块被人遗落的饼干，饼干已经有些干硬，
可对流浪过的橘猫来说，这是难得的美味。它舍不得吃，会小心翼翼地叼到老信箱前，
轻轻放进投递口里，像是在分享自己最珍贵的食物。秋天来临的时候，香樟树的叶子变黄了，
一片片落下，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橘猫会挑选形状最好看的枫叶、梧桐叶，晒干之后，
轻轻放进信箱里。有时候，它还会捡到一根漂亮的羽毛，白色的，柔软的，
它会宝贝似的护在怀里，然后郑重地送给老信箱。还有的时候，
它会在路边捡到一颗光滑的小石子，一朵干枯的小野花，
一张彩色的糖纸……所有它觉得美好的东西，它都会一一送给老信箱。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