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了海四。大冬天,零下五度,阴天,北风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我们二十二个人,
穿着那身薄得像纸的“仿三十年代伪军冬季常服”,站在海州第四制片厂的露天操场上,
已经站了四十七分钟。“伪军不扛冻啊!”我牙齿打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站在我左边的潘忠国,脸已经冻成青紫色。他比我高半头,平时在剧组里最能闹,
现在却连嘴唇都在发抖。右边是蔡贤鑫,他不停地跺脚,
但动作不敢太大——副导演温东华就站在十米外的屋檐下,捧着保温杯,
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杨明声,你抖什么抖?”温东华突然开口,
声音在寒风里显得特别刺耳,“角色需要!你们演的就是苦寒之地的伪军,
冻得瑟瑟发抖才是真实状态!这是为艺术献身,懂不懂?”去他妈的艺术献身。
我心里骂了一万遍。这身衣服是化服组“精心复原”的——灰蓝色的粗布,棉花薄得能透光,
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裤子短一截,袜子是单层的,靴子底硬得像铁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发红发紫,指尖完全没知觉了。“刘佑铭,站直了!
”温东华又喊。刘佑铭在我们前排,他瘦得像竹竿,此刻背弓得像只虾米。
我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每一声都撕心裂肺。“温导,”站在队伍中间的杨玺终于忍不住了,
声音带着哭腔,“能不能让我们进屋暖和五分钟?就五分钟……”“五分钟?”温东华冷笑,
“胶片每分钟多少钱你知道吗?灯光、摄像、场务,这么多人等着你们进入状态,
你说休息就休息?”“可、可我们真的受不了了……”黄雪宁的声音细细的,
她是我们这群人里唯一的女生,本来这个伪军群演不该有女性,
但导演说要“体现乱世中被迫加入伪军的女性形象”,硬塞了她一个角色。“受不了也得受!
”温东华猛喝一口热水,白气从他嘴里喷出来,“你们签了合同,拿了钱,
就得按剧组的要求来!现在是上午十点,原计划拍到中午十二点,但我看你们这状态,
拍到下午两点也未必能过!”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哀嚎。我闭上眼睛,
试图用意志力对抗寒冷。可没用,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我甚至怀疑它们是不是还长在我腿上。“大家坚持一下。”站在我斜前方的陈斌突然开口,
他是我们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三十五岁,跑龙套十年了,经验最丰富。“拍完这条,
我请大家喝羊汤。”“羊汤……”刘建涛喃喃道,他体型最胖,平时最怕热,
此刻却抖得最厉害,“我现在就想喝……”“谁再说话,加站半小时!”温东华暴喝。
操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二十二个人压抑的呼吸声、牙齿打颤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我觉得自己像个冰雕,从脚底开始,寒冷一寸寸向上蔓延。膝盖僵硬了,
大腿麻木了,腰像断了似的疼。脸被风刮得生疼,耳朵早就没知觉了,
我甚至担心一碰就会掉下来。伍依琪突然晃了一下。“喂!”舒情晗低声惊呼。
伍依琪脸色惨白,身体开始倾斜。站在她旁边的高紫涵急忙伸手去扶,但自己也没站稳,
两人一起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干什么呢!”温东华冲过来,“装什么装?起来!
”伍依琪没动。高紫涵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温导,她们真不行了。
”曾汝杰上前一步,他是体育生出身,体格最好,此刻还能保持基本站姿,“让她们缓缓吧。
”“我说了,起来!”温东华一脚踢在伍依琪的小腿上。那一声闷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颤。
伍依琪闷哼一声,终于动了,但只是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腿。高紫涵哭出了声。“温导,
您这样过分了。”潘忠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什么?
”温东华转过身,眯起眼睛看他。“我说,您过分了。”潘忠国一字一顿,“我们是演员,
不是牲口。零下五度,穿这种衣服站快一个小时,人都要冻坏了。现在有人倒了,
您不让休息,还动手踢人,这合适吗?”操场上死一般寂静。
梁远霖悄悄拉了拉潘忠国的衣角,但他没理。宋卓翰低下头。赵德强别过脸。
侯辉宇咬了咬嘴唇,没说话。王新航、张逍遥、何英俊、符垂浩,
这些平时在剧组里插科打诨的年轻人,此刻都沉默着。温东华走到潘忠国面前,
两人身高差不多,但温东华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手套一应俱全,显得格外有气势。
“潘忠国,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我想干,但我不想被冻死在这儿。”“冻死?夸张什么?
这才零下五度!当年红军长征……”“我们不是红军!”潘忠国突然提高音量,
“我们演的是伪军!是反派!但我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是啊,我们是人。二十二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快要冻成冰雕了。“好,很好。
”温东华气极反笑,“潘忠国,你现在可以走了。你的戏份,我会找别人替。合同违约金,
你自己想办法赔给制片方。”潘忠国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开始脱衣服。“你干什么?
”潘忠国没回答,只是把那身伪军外套脱下来,然后是裤子,最后是靴子。
他里面只穿了单薄的秋衣秋裤,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站得笔直。“衣服还你。
”他把那身湿冷的伪军服扔在地上,“钱我不要了,这戏,我不演了。”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操场边缘时,他停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然后他真的走了,穿着单衣,消失在制片厂的大门处。
操场上更冷了。温东华扫视我们:“还有谁想走?现在就可以脱衣服走人!”没人动。
但也没人说话。伍依琪和高紫涵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脸上都是泪痕,但咬着牙站稳了。
“很好。”温东华似乎满意了,“继续站着!找到那种又冷又绝望的状态!十五分钟后实拍!
”他转身回屋檐下,又捧起了保温杯。我看向身边的蔡贤鑫,他眼睛红了。看向杨明声,
他死死咬着嘴唇。
看向更远处的刘佑铭、杨玺、刘滢滢……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屈辱,愤怒,
但又无可奈何。我们需要这份工作。哪怕是演一个只有侧影的伪军,
哪怕要在这大冷天冻成狗,哪怕被副导演当众羞辱。因为我们需要钱。
需要那个“出演经历”。需要在这个行业里活下去。风更大了。我抬起头,看见阴沉的天空,
乌云低垂,似乎要下雪了。操场上,二十一个人像二十一尊沉默的冰雕,站在寒风里,
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来的“开拍”。而我的脚,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时间又过了十分钟。
不,也许只有五分钟,但在这种寒冷里,每秒钟都被拉得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伍依琪和高紫涵还在微微发抖,但至少站住了。曾汝杰挪了挪位置,
用自己稍微宽厚点的身体,替她们挡掉一部分风。陈斌低声在数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
他是在数自己银行卡的余额,一遍遍告诉自己“再忍忍,拍完就有钱交房租了”。
温东华终于放下了保温杯,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
导演、摄影、灯光等一大群人从旁边的摄影棚里鱼贯而出。导演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
姓李,平时话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温东华在吼。“状态怎么样?”李导扫了我们一眼,
语气平淡。“差不多了,李导。”温东华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带着点谄媚,“您看,
这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多真实!都不用演!”李导没接话,走到我们面前,
挨个看了看我们的脸。他的目光很锐利,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我努力想控制住牙齿不打颤,
但失败了。“脸都青了。”李导说。“要的就是这效果!”温东华抢着说。李导瞥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走回监视器后面:“准备实拍。第一条,走一遍。”场记打板。
“《寒城》第三十七场,第一镜,第一次!开始!”我们按照事先排练了无数遍的走位,
拖着冻僵的腿,在操场上“巡逻”。说是巡逻,其实就是排成松散的队列,
步履蹒跚地往前走,
脸上要做出麻木、疲惫、又带着点畏缩的神情——毕竟我们演的是士气低落的伪军。“卡!
”李导喊了停,声音透过喇叭传来,“不行!太散了!你们是兵,不是难民!走整齐点!
重来!”我们退回起点。“《寒城》第三十七场,第一镜,第二次!开始!”第二次,
我们努力把步子对齐。但腿脚根本不听使唤,有人快有人慢,队伍歪歪扭扭。“卡!
左边第三个,说你呢,符垂浩!你同手同脚了!”符垂浩脸涨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
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有问题。不是走不齐,就是表情不对,
要么就是有人忍不住咳嗽、打喷嚏。每一次“卡”,都意味着我们要在原地多站一会儿,
等着调整。寒冷无孔不入,我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结冰了。拍到第八条的时候,
刘建涛出事了。他本来体型就胖,血液循环负担大,冻了这么久,脸色已经从红转白,
又由白转灰。我们正走到操场中央,他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像座山一样轰然倒下。
“扑通”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震了震。“卡!”李导站了起来。“刘建涛!
”陈斌和最近的何英俊赶紧去扶。刘建涛眼睛紧闭,嘴唇发紫,呼出的气很微弱。
“他昏过去了!”何英俊喊道,声音带着哭腔。温东华冲过来,看了看:“掐人中!快点!
”陈斌用力掐刘建涛的人中,好一会儿,刘建涛才悠悠转醒,眼神涣散。“能站起来吗?
”温东华问。刘建涛虚弱地摇头,他尝试动腿,但显然不行。“送医务室!
”李导终于发话了,语气不容置疑。两个场务拿来担架,把刘建涛抬走了。他躺在那儿,
像一摊软泥,看着让人心酸。队伍里弥漫着一种恐慌的情绪。下一个会是谁?“休息十分钟。
”李导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们剩下的人,“你们活动一下,别走远。”“十分钟?!
”温东华急了,“李导,这……”“我说休息十分钟。”李导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温东华不敢再说了。我们如蒙大赦,但没人欢呼。
大家只是机械地、缓慢地活动着冻僵的四肢。跺脚,搓手,哈气。黄雪宁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