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月的江城,暑气还没散尽。苏洛洛从药材市场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毒。
她怀里抱着一捆新收的鸡血藤,低头沿着墙根的阴影走,额角一直流汗。
这条街是老城区的主街,两边挤着各色铺子,卖布的、打铁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洛洛侧身避过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正要拐进岔巷,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有人晕倒了!”苏洛洛脚步一顿。人群已经围了上去,她站在外围,
只看见几个后脑勺。“哎呀,这老太太怎么了?”“脸色煞白,别是中暑了吧?
”“别动别动,等救护车,等救护车”苏洛洛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她一个开医馆的,
大街上遇见病人,按理说应该上去看看。但师父当年嘱咐过:行医在外,能救则救,
但不能上赶着。上赶着的,人家不信你,反而坏事。
可她听见人群里有人说:“这老太太穿得不孬,手上那镯子,
是真的翡翠”然后是一道苍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药……我的药……”苏洛洛心头一紧。
她把鸡血藤往腋下一夹,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地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六七十岁的年纪,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的是一件藏青色暗花旗袍,手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但此刻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在身边摸索。
旁边掉着一个小小的药瓶,滚出去老远。苏洛洛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标签,心往下沉了沉。
是速效救心丸。但瓶子空了。她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腕。脉象弦涩,
节律不齐——这是真心痛,西医叫急性心肌梗死。等救护车来不及了,
最近的医院过来至少二十分钟,以这个脉象看,撑不了那么久。老太太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苏洛洛没有多想。她把怀里的鸡血藤往地上一放,
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针囊,往地上一铺。银针一排排码着,
针尾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细的光。“哎哎哎,你干什么的?”旁边一个大妈伸手就要拦,
“你别乱动啊,等医生来“我就是医生。”苏洛洛头也不抬,手指捻起一根针,
在老太太的内关穴上按了按,“中医。”“中医?”大妈的声音拔高了,“这种急病,
中医能行吗?你别瞎治——”苏洛洛没理她。第一针落下,老太太的眉头动了动。
第二针落在郄门穴,老太太的呼吸似乎稳了一点。
第三针、第四针……人群里嗡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拿手机拍,
有人喊“别拍了快打120”,有人嘀咕“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万一出事她赔得起吗”。
苏洛洛一概听不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指尖,感受着针下的变化。直到第五针落下,
老太太的脸色终于透出一丝血色,胸口不再剧烈起伏,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洛洛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好像真好了?”“脸色是好些了。”“这姑娘谁啊?有两下子。
”苏洛洛没顾上听这些。她低头看着老太太,轻声问:“您感觉怎么样?
”老太太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好多了。”“别动,
您还不能动。”苏洛洛按住她想抬起来的手,“您这是真心痛发作,虽然现在稳住了,
但得静养。您家在哪儿?我让您家人来接。”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又有一丝别的什么。“你救的我?”苏洛洛点点头。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姑娘,
你叫什么?”“我姓苏,在城西开了一家小医馆。”苏洛洛没在意,转头朝人群里问,
“谁帮个忙,打个电话给她家人?”“不用。”老太太说。苏洛洛一愣。老太太看着她,
目光里透出点不显山不露水的精亮:“你那个医馆,离这儿远吗?”“不远,
前面那条街拐进去就是。”“那行。”老太太说,“扶我起来,去你那儿歇歇。
”苏洛洛犹豫了一下。按说这种病人,最好是在原地等家人来接,或者直接送医院。
但老太太的眼神很稳,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是一时冲动。“您确定?”“确定。
”老太太的手搭上她的胳膊,“你把我从阎王殿门口拉回来,我还能不信你?
”苏洛洛把老太太扶回医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医馆不大,临街一间门面,
后面带个小院子。进门是问诊的柜台,靠墙一排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里装着各式草药,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香味。苏洛洛把老太太扶到里间的软榻上躺下,又去后院煎了一碗药。
老太太端着药碗,慢慢喝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你这地方,倒清静。”“一个人,
够住了。”苏洛洛把碗收走,回来给她把脉,“脉象稳多了,但还是虚。您这几天不能劳累,
不能动气,饮食要清淡“姑娘。”老太太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今天死在你手里,
你怎么办?”苏洛洛抬眼看了看她。“没想过。”“为什么?”“您当时那个情况,我不救,
您撑不过一刻钟。”苏洛洛的语气很平静,“我救了,您还有一半的活路。一半的活路,
总比没有强。”老太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意外,有点欣赏,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这姑娘,有点意思。”苏洛洛没接话,低头收拾针囊。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喧哗声也远了。老太太闭着眼睛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医馆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奶奶!”一个年轻男人冲进来,满脸的焦躁和怒气。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头发乱糟糟的,
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的。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榻上的老太太扫到苏洛洛身上,停住。
那眼神,防备,审视,还带着点隐隐的敌意。“你是谁?”他问。苏洛洛还没来得及开口,
榻上的老太太动了动,睁开眼睛,慢悠悠地说:“喊什么喊,我还没死呢。
”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去,蹲在榻边,上下打量她。“您怎么回事?
出门也不带人,电话也不接,我满世界找您——”“带什么人?我出来逛逛,
带那么多人干什么。”老太太拍拍他的手,“没事,遇上个小大夫,救了我。
”年轻男人回过头,又看向苏洛洛。这回的目光和刚才不太一样了,但还是带着点打量。
“你救的?”苏洛洛点点头。“什么病?”“真心痛。”苏洛洛说,“急性发作,
现在稳住了。”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朝她走过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走近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谢了。”他说,语气不冷不热的,“多少钱?”苏洛洛一愣。“什么?
”“诊费。”他说,“你救了我奶奶,诊费多少,我付。”苏洛洛看着他。这张脸年轻,
眉眼生得好看,但神情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散漫劲儿,好像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唯独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她,黑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她忽然有点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不要钱。”她说。年轻男人的眉梢动了动。“不要钱?”“嗯。”“那你想要什么?
”苏洛洛没说话,低下头,把针囊收好,系上带子。“我什么都不想要。”她说,
“救人就是救人,我开医馆的,今天救她,明天救别人,都一样。”年轻男人看着她,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但只是一瞬间。“行。”他说,退后一步,“那当我没说。
”他转身走回榻边,扶起老太太。“奶奶,走吧,回家。”老太太由着他扶起来,走到门口,
忽然回头看了苏洛洛一眼。“姑娘,你姓苏?”“嗯。”“苏大夫。”老太太点点头,
像是记住了什么似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东西,谢礼。
”“不用”但老太太已经走了出去。年轻男人扶着老太太,脚步迈出门槛之前,
忽然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我叫沈辞。”然后他就走了。
苏洛洛站在医馆里,看着那扇门在风里晃了晃,慢慢合上。外头的天彻底黑了,
街上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她低下头,看见地上那捆鸡血藤还躺在那里,叶子上沾着灰。
苏洛洛弯腰捡起来,抱着它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沈辞。
这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她摇摇头,继续往后院走。夜色漫上来,
小医馆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那时的苏洛洛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从这天晚上开始,
就再也甩不掉了。2第二天一早,苏洛洛刚打开医馆的门,就看见沈辞站在门外。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倒是比昨天整齐了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站在那儿像根柱子似的。苏洛洛愣了一下。“你……”“药。”沈辞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
“我奶奶让我送的。她说你的药有用,今天接着喝。”苏洛洛低头看了看保温桶,
又抬头看他。“你送完就可以走了。”“嗯。”沈辞应了一声,人却没动。苏洛洛等了等,
他还站着。“还有事?”沈辞的目光越过她,往医馆里头扫了一眼。“我奶奶说,
让你再把把脉。”他说,“她今天本来想自己来,被家里拦住了。让我请你过去。
”苏洛洛想了想。老太太的病情确实需要再诊一次,既然家人请了,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行。”她回身拿上布包,“走吧。”沈辞站在原地,看着她锁门,
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胆子大。”苏洛洛没听明白:“什么?”“没什么。
”沈辞转身往前走,“车在路口。”沈家的老宅在城北,是一栋带院子的老洋房。
苏洛洛跟着沈辞穿过铁门,走过长长的甬道,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恭恭敬敬地喊“大少爷”。
沈辞也不应,就那么懒洋洋地往前走。进了客厅,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苏洛洛,
脸上露出笑来。“苏大夫来了,快坐。”苏洛洛走过去,给她把了脉。脉象比昨天稳多了,
但还是虚,得再调理一阵子。她开了新方子,细细交代了煎药的法子和饮食禁忌。
老太太一一应了,拉着她的手说话。“苏大夫,你那个医馆,开了多久了?”“三年。
”“一个人?”“一个人。”老太太点点头,目光里带着点欣赏。“年纪轻轻,
能一个人撑起一间医馆,不容易。”苏洛洛笑了笑,没接话。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苏洛洛抬眼看去——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装,
眉眼和沈辞有那么一两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这人身上带着股不动声色的精明,
目光从苏洛洛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老太太脸上。“妈,听说您昨天在外头出了点事?
”“没事。”老太太摆摆手,“遇上个好大夫,救了我。
”中年男人的目光又转回苏洛洛身上,这回多停留了两秒。“这位就是?”“对,苏大夫。
”老太太说,“洛洛,这是我二儿子,沈明远。”苏洛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明远也笑了笑,那笑容客气,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多谢苏大夫了。”他说,
“我母亲年纪大了,身子金贵,往后还是少往外跑的好。昨天的事,
多亏遇上的是您这样的正经大夫。”他特意咬重了“正经”两个字。苏洛洛听出来了,
但没接茬。“既然没什么大碍,我就先走了。”她站起身,朝老太太点点头,“您按时吃药,
过两天我再来看您。”老太太要留她吃饭,苏洛洛婉拒了。沈辞送她出来。走到门口,
他忽然说:“刚才那个,我二叔。”苏洛洛“嗯”了一声。“他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苏洛洛偏头看他。沈辞没看她,眼睛望着前头,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他就那样,
见谁都先打量打量,看人家对他有没有用。没用的人,他就那副德行。”苏洛洛没说话。
出了大门,沈辞忽然停住脚步。“你医馆缺人手吗?”苏洛洛一愣。“什么?
”“缺不缺人手?”沈辞回过头看她,“我闲着也是闲着,去你那儿帮帮忙。
”苏洛洛看着他,有点搞不懂这人。昨天还一脸防备,好像她是什么骗子似的。
今天就要来帮忙?“不用。”她说,“我自己忙得过来。”“那我去坐着。”沈辞说,
“又不碍你事。”苏洛洛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沈辞想了想。
“报恩。”他说,“你救了我奶奶,我得还你这个人情。”“我说了不要钱。
”“那就干点活。”沈辞说得理所当然,“我这个人不爱欠别人的。你不让我干点什么,
我心里不踏实。”苏洛洛沉默了一会儿。“你昨天不是还怀疑我?”沈辞挑了挑眉。
“昨天是昨天。”他说,“今天我奶奶活得好好的,脉也把了,方也开了,
你没收钱也没提要求。这说明什么?”“说明什么?”“说明你确实就是个老实人。
”沈辞说,“老实人我见得少,想多看两眼。”苏洛洛:“……”这人说话的方式,
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随便你。”她说,“但别打扰我看病。
”沈辞在后头笑了一声,跟上来了。接下来的几天,沈辞真的天天往医馆跑。他来得很早,
比苏洛洛开门还早。来了也不多话,就坐在角落里那把旧藤椅上,有时候看手机,
有时候就那么坐着发呆。偶尔有病人来,他会起身帮着倒杯水。苏洛洛要拿什么药,
他会凑过来问“哪个抽屉”,然后帮着取。但他不会看病,也不问看病的事,
就像个吉祥物似的在那儿杵着。街坊邻居开始议论。“苏大夫,那小伙子谁啊?天天来。
”“男朋友吧?长得挺精神。”“哎呀,苏大夫有对象了?怎么不早说。
”苏洛洛解释了几回,说是病人亲属,来帮忙的。但没人信。“病人亲属?那怎么天天来?
”“就是,你看他那眼神,看苏大夫的时候,哪像看普通亲属?”苏洛洛懒得解释了。
那天傍晚,病人走光了,苏洛洛在后院收草药。沈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夕阳里忙活。
“你这些草药,都是自己去收的?”“嗯。”“累不累?”苏洛洛没回头。“习惯了。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从小就不想继承家业。”苏洛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奶奶对我最好,但她也最希望我接班。”沈辞的声音懒懒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走得早,我二叔虎视眈眈,家里那些人,个个都想从我身上扒一层皮。烦得很。
”苏洛洛回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里,这个年轻人靠在门框上,
眉眼被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和平时不太一样。“所以你天天来我这儿躲清静?”苏洛洛问。沈辞笑了笑。“差不多吧。
”他说,“你这儿挺好的。没人算计,没人打量,就你和我,还有一堆草药。
”苏洛洛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收拾。“那你待着吧。”她说,“别碍事就行。”沈辞笑了,
那笑声在后院里轻轻荡开。“苏大夫。”他忽然喊她。“嗯?”“你这个人,
确实挺有意思的。”苏洛洛没理他。但嘴角,不知怎的,微微翘了翘。又过了几天,
苏洛洛去给老太太复诊,在沈家客厅里遇见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
正从楼梯上下来。看见苏洛洛,他愣了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就是那个中医?
”苏洛洛点头。那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听说你把沈家老夫人的病治好了?急性心梗,你扎了几针就好了?
”苏洛洛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没接茬。“我是沈家的家庭医生,姓周。”那人说,“西医。
这病,我治了三年,一直控制得不错。那天我没在,让她跑出去了,才出了事。”他顿了顿,
笑着说:“中医嘛,有时候也能碰巧治好,我懂的。”苏洛洛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忽然明白,外头那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了。那天晚上,她回到医馆,
沈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怎么了?”他看她脸色不太对,“我奶奶有事?”“没事。
”苏洛洛打开门,走进去,“你家的家庭医生,叫什么?”沈辞愣了愣。“周正清?
”他皱眉,“他找你麻烦了?”苏洛洛没说话。沈辞的脸色沉了沉。“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苏洛洛把布包放下,“就说中医碰巧能治好病。”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苏洛洛抬头看他。沈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苏洛洛想说什么,
但沈辞已经转身走了出去。夜色里,他的背影走得很稳,一点不像平时那个懒洋洋的人。
苏洛洛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有点不认识了。
3一人站在原地,看着苏洛洛那张平静的脸,忽然笑了一声。“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苏洛洛说,“沈家二爷,刚才您自己说的。”“那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苏洛洛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卑不亢的,
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病人有点耐心,有点疏离,但没有半点畏惧。
沈明远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他见过的年轻人,尤其是想攀附沈家的年轻人,
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的?这个倒好,油盐不进。“行。”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变了变,
“既然你听不进去,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他朝身后那两个黑衣人抬了抬下巴。
其中一个走上来,把一个牛皮纸袋往柜台上一放。苏洛洛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苏洛洛没动。沈明远笑了笑,自己伸手把纸袋拆开,
从里头拎出一个小塑料袋来。袋子里装着半枯的草药,颜色发暗,带着一股霉味。“认识吗?
”苏洛洛的目光落在那些草药上,瞳孔微微一缩。那是黄芪。发霉的黄芪。
“这是从你药柜里拿出来的。”沈明远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扔,“苏大夫,你开医馆的,
应该知道发霉的药材吃下去会怎么样吧?”苏洛洛抬起头,看着他。
“我药柜里没有发霉的药材。”“是吗?”沈明远笑了,“那这是从哪儿来的?
自己长腿跑进去的?”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说,要是我把这事捅出去,
说你用霉药害人,你这个小医馆,还能开几天?”苏洛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沈明远愣了愣。“你笑什么?
”“我笑二爷您费心了。”苏洛洛说,“为了我一个开医馆的,还专门弄了包霉药来栽赃。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你说谁栽赃?”苏洛洛没有和他争辩。
她伸手把那个小塑料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黄芪霉得挺均匀的。”她说,
“一看就不是自然发霉,是故意搁在潮湿地方捂出来的。二爷,您手下的人,办事挺用心。
”沈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洛洛把袋子放回柜台上,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药柜里的每一味药,
都是从老张头那儿进的。老张头卖了三十年药材,他的货什么成色,同行都知道。
您要是不信,可以请他过来对质。”沈明远眯起眼睛。“还有。”苏洛洛继续说,
“我每天关门前都会清一遍药柜,今早开门第一件事也是检查药材。
您这包霉药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昨晚上关门的时候,
它不在里头。”她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二爷,您的人,撬锁的手艺不怎么样。
我那把锁,今天早上开的时候有点涩,我还以为是天潮。现在看来,是被人动过了。
”沈明远盯着她,半晌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脸色也有点不自然。
医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沈明远忽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带着点阴恻恻的味道。“行啊。
”他说,“小姑娘,有点脑子。难怪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天天往你这儿跑。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苏洛洛只有一步之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你这么聪明,
那我就跟你说明白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辞是什么人,
你不清楚,我清楚。他爸死得早,他妈改嫁了,从小就是老太太养大的。老太太疼他,
想把整个沈家都给他。可他呢?烂泥扶不上墙,整天游手好闲,连公司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可最近,他忽然往你这儿跑得勤了。”沈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你知道为什么吗?”苏洛洛没说话。“因为你救了我妈。”沈明远一字一顿地说,
“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只要把你攥在手里,老太太那边的好感,他就稳了。”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怜悯。“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小姑娘,别傻了。沈家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他从小在那种环境长大,什么不会?装个情圣,哄个姑娘,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容易。
”苏洛洛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明远。“您说完了?
”沈明远皱眉。“说完了。”“那我也说两句。”苏洛洛的声音很轻,
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第一,沈辞为什么来我这儿,那是他的事,我不替人解释。
”“第二,我开我的医馆,看我的病,跟你们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您不用费心往我药柜里塞东西,也不用费心跟我说这些。”“第三——”她顿了顿,
目光直视着沈明远。“您今天来这一趟,到底是冲着沈辞来的,还是冲着您自己来的,
您心里比我清楚。”沈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你”“送客。”苏洛洛侧过身,
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门在那边,不送。”沈明远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在沈家横行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这么撵过。“好,好。
”他咬着牙点点头,“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这骨气能撑几天。”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对了。”他没回头,“你那个药材商老张头,从明天开始,
不会再卖给你了。”苏洛洛的心往下沉了沉。“还有。”沈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这条街上,但凡有点规模的药材商,都是我们沈家的关系。你自己掂量掂量,没了药材,
你这个医馆,还怎么开。”门“砰”的一声关上。医馆里安静下来。苏洛洛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慢慢走回柜台后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那包霉药还在那儿躺着,像一摊烂泥。苏洛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袋子拿起来,
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说不难受是假的。
她从小跟着师父在山里学医,师父教她望闻问切,教她认药采药,教她怎么跟病人说话,
怎么下针才不疼。可师父没教过她,怎么应付这些事。她以为自己只要安安静静开个医馆,
治治病,救救人,就够了。可原来,不够。原来有些人,你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找上门来。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苏洛洛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暮色,
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洛洛啊,行医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的是,
你只要对得起病人就行。难的是,有时候你谁都不想得罪,可还是有人看你不顺眼。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门忽然被人推开。苏洛洛抬起头,看见沈辞站在门口。
他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额头上沁着汗,头发比平时还乱,
眼睛里带着点她从没见过的神色。“他来过了?”苏洛洛点点头。沈辞的脸色沉了沉。
“他说什么了?”苏洛洛没说话。沈辞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个垃圾桶上。
他弯腰看了一眼,伸手把那包霉药拎了出来。他盯着那包药看了几秒,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然后他把药往柜台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你干什么去?”苏洛洛站起来。沈辞没回头,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找他。”“沈辞!”苏洛洛追出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沈辞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暮色里,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他动你。
”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就得让他知道,他动不起。”苏洛洛拽着他的袖子,没松手。
“他没动我。”她说,“就是说几句话,放包霉药,没什么。”沈辞看着她。“你手在抖。
”苏洛洛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抖。她抬起头,刚想说话,
忽然反应过来——抖的是沈辞的手。隔着那层薄薄的袖子,她感觉到他的小臂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是气的。苏洛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认识沈辞这些天,
他永远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懒得躲。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你……”她张了张嘴,“你先别去。”“为什么?”“因为你去了也没用。”苏洛洛说,
“他是你二叔,你能把他怎么样?打他一顿?骂他一顿?然后呢?”沈辞没说话。
“他今天来,就是想看你冲动。”苏洛洛说,“你越冲动,他越高兴。
最好你冲过来打他一顿,他就有理由闹到老太太面前,说你不敬长辈,
说你为了个外姓女人发疯。”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别上当。”沈辞站在暮色里,
沉默了很久。那只发抖的手,慢慢稳了下来。他看着苏洛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一点一点变得不一样了。“那你呢?”他问。“什么?”“他断了你的药材,
你的医馆怎么办?”苏洛洛沉默了一会儿。“总有办法的。”她说,“实在不行,
我自己上山采。”沈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
“苏大夫。”他说。“嗯?”“你这个人。”他说,“真是……”他没说完,
但眼睛里的意思,好像说完了。苏洛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松开拽着他袖子的手,
转身往回走。“反正你别去。”她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沈辞站在原地,
看着她走进医馆,看着那扇门在暮色里半掩着。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
”那头的声音有点意外,“大少爷?”“三叔。”沈辞的声音很平静,“帮我查点东西。
”“您说。”“我二叔最近跟哪些药材商走得近,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得力的人,
最近都在干什么。越细越好。”那头沉默了一瞬。“大少爷,您这是……”“没什么。
”沈辞说,“就是想搞清楚,有些人到底有多闲,闲到跑去找一个开医馆的小姑娘麻烦。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成,我查。”沈辞挂了电话,
抬头看了一眼医馆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苏洛洛的身影在灯下晃了晃,像是在收拾东西。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那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光,一点不像平时那个懒洋洋的人。4接下来三天,沈辞没来医馆。
苏洛洛一开始没在意。他本来就来去自由的,偶尔不来也正常。但第二天,
她去老张头的铺子进货,发现铺子关着门。隔壁卖草药的小贩看见她,眼神躲躲闪闪的,
问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张老板不做了,说是家里有事。”苏洛洛心里有了数。
她又跑了城西另外两家药材商。一家说最近没货,一家说进货渠道断了,
还有一家干脆连门都没让她进。苏洛洛站在第三家铺子门口,看着那扇当着她面关上的门,
深吸了一口气。沈明远说的是真的。这条街上,但凡有点规模的药材商,都不会再卖给她了。
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进去买了几样菜。
回到医馆,把菜放进后院的小厨房,又出来开门坐诊。下午来了三个病人。一个咳嗽,
一个胃疼,还有一个是来针灸的老寒腿。苏洛洛一个一个看,开方,抓药,扎针,
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抓药的时候,她看着药柜里越来越浅的抽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苏洛洛坐在柜台后头发呆。药柜里还剩多少药,她心里有数。
黄芪还能撑一周,当归还能撑十天,最缺的是鸡血藤——就剩两把了。她得想办法。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自己上山采?城外的山她倒是认识,可来回一趟要一整天,
采的那点够用几天?再说天马上要冷了,山里的草药越来越少……苏洛洛正想着,
门被人推开了。她抬起头,看见沈辞站在门口。三天不见,他好像瘦了点,
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带着点熬夜的红血丝。但整个人站在那儿,
精神头却比平时足。“你……”苏洛洛愣了愣,“你怎么了?”沈辞没回答,走进来,
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药材的事,我知道了。”他说。苏洛洛沉默了一会儿。“没事,
我自己想办法。”“什么办法?自己上山采?”苏洛洛没说话。沈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心疼,还有点别的什么。“苏大夫。”他说,“你就不能靠我一次?
”苏洛洛抬头看他。“什么意思?”沈辞没直接回答,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她。
苏洛洛接过来一看,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一间办公室里,
对着镜头说话。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声音录得很清楚:“……是沈二爷让我干的。
他说那个女大夫碍事,让我想办法搞臭她的名声。我就找了几个混混,
在茶馆里散播那些话……还有药材的事,也是沈二爷让我去跟老张头说的,
说以后不准再卖给她……”苏洛洛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看着沈辞。
“这是……”“那个散播谣言的人。”沈辞说,“你猜是谁指使的?”苏洛洛沉默了一会儿。
“你二叔。”沈辞点点头。他又划了几下手机,调出几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仓库,
堆满了编织袋。
袋子上印着药材的名字——黄芪、当归、党参、鸡血藤……“这是我二叔的私库。”沈辞说,
“他这些年私下囤药材,倒手赚差价,用的都是沈家的渠道。这些照片,
够他跟老太太解释一阵子了。”苏洛洛看着那些照片,半天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沈辞。
“你这三天,就干这个去了?”沈辞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往椅背上一靠,
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说了,这事我来处理。”苏洛洛看着他,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辞倒是不在意,
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头,看着那些快空了的抽屉。“明天会有人给你送药来。”他说,
“正经的药材商,跟我二叔没关系。价格你不用担心,比市面上还便宜两成。
”苏洛洛愣了愣。“你怎么……”“我有个朋友,家里也是做药材生意的。”沈辞回头看她,
“以前没打过交道,这次正好用上。”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洛洛知道,这种事没那么简单。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沈辞的动作顿了顿。他没回头,背对着她,
声音从药柜那边传过来:“你说呢?”苏洛洛没说话。医馆里安静了一会儿。沈辞转过身,
看着她。“苏大夫。”他说,“我这个人吧,懒得很,什么事都不想管。但你的事,
我管定了。”他的眼睛在黑黢黢的医馆里亮着,像是点了两盏灯。
苏洛洛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就是这儿!”门被人一把推开,涌进来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来者不善。他身后跟着几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
手里拿着棍棒,进门就把医馆的门堵上了。苏洛洛还没反应过来,沈辞已经挡在了她前面。
“你们什么人?”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哟,沈家大少爷还真在啊?
”他说,“二爷让我来传个话。”沈辞的脸色沉了沉。“什么话?”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
目光越过沈辞,落在苏洛洛身上。“苏大夫是吧?二爷说了,让你识相点。
你那个药材商的事,只是个开始。你要是不离开江城,往后还有的是麻烦。
”苏洛洛从沈辞身后站出来,直视着他。“我为什么要离开江城?”中年男人愣了愣,
显然没想到她敢这么问。“为什么?”他笑了,“因为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沈家二爷,
听过没有?他要谁不好过,谁就不好过。”苏洛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但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他让我不好过,我就得走?”她说,“我偏不走。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你”“你回去告诉沈明远。”苏洛洛的声音不大,
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苏洛洛开我的医馆,看我的病,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要是再找人来,来一个我撵一个,来两个我撵一双。”医馆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混混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姑娘敢这么说话。中年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找死”他话音未落,沈辞已经动了。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