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糖醋排骨的滋味诊断书在手里捏了整整一天,纸张边缘被汗浸得微微发软。
苏蔓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窗外是暮春午后的阳光,暖得虚伪。
她盯着那行字:“胰腺癌IV期,预期生存期3-6个月。”白纸黑字,
冷静得像在描述别人的生死。陈序的字迹签在知情同意栏,
力透纸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用力。昨晚的场景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烛光晚餐,
他笑着切牛排,说起事务所新接的市政图书馆项目,眼睛里有光。他说:“蔓蔓,
我们要个孩子吧。”她说好啊,心里却一刺——三年前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子宫内膜薄,
自然受孕概率很低。”他不是忘了。他是故意的。苏蔓打开手机银行,查了那笔保险缴费。
每月三千二,保额三百万,意外身故。投保日期是三个月前,受益人至今仍是“苏蔓”。
如果他要杀她骗保,三个月足够改受益人。如果他要自杀骗保给她,保险合同有免责期,
两年内自杀不赔。逻辑像一团乱麻。她把诊断书仔细复印了三份,一份藏进办公室保险箱,
一份塞进母亲遗照的相框夹层,最后一份用保鲜膜包好,冻进冰柜最底层的冻肉下面。
原件抚平,喷上微量他惯用的雪松香水,放回西装内袋。然后她开始做糖醋排骨。
陈序老家的做法,要炒糖色,要加话梅,要慢火煨两小时。
那家店早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就拆了,老板回了乡下。这是他记忆里的味道,他常说:“蔓蔓,
你做的比那家还好。”排骨在锅里咕嘟,酸甜香气弥漫。苏|蔓靠在流理台边,
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带她回家。老房子逼仄,陈序在厨房帮他妈妈打下手,
转头对她笑:“以后我也给你做。”后来都是她做给他吃。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六点一刻准时响起。苏蔓调整呼吸,让嘴角上扬到恰好的弧度。“好香。
”陈序放下公文包,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这个姿势保持了七年,
他身上的雪松味一如既往,可她今天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陌生气息——柑橘调的后调,
清冽,不属于他惯用的那款。“怎么换香水了?”她状似无意。
陈序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样品,客户送的。不喜欢?”“还好。
”她夹起一块排骨吹凉,递到他嘴边,“尝尝,今天火候好像不错。”他张口接了,咀嚼,
吞咽,喉结滚动。然后他笑了,眼睛弯成她熟悉的弧度:“好吃。”可苏蔓看见了。
看见他咀嚼时下颌绷紧的线条,
看见他吞咽后舌尖无意识地抵了下腮帮——那是陈序吃到不喜欢的食物时,
微不可察的小动作。真正的陈序嗜甜,这道排骨她故意少放了糖,
他该说“今天醋多了点”才对。他没说。他洗了手,摆碗筷,聊起今天的客户有多难缠,
语气、神态、甚至抱怨时眉毛挑起的角度,都和过去七年毫无二致。
完美得像个精密复刻的模型。苏蔓给他盛汤,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那里该有一道疤,
大学时被模型刀划的,缝了三针。现在疤痕颜色淡了些,但轮廓……似乎有点不同?
她眯起眼想细看,他已收回手。“对了,”陈序喝口汤,语气轻松,
“我看了湖滨那套样板间,景观确实好。明天周六,我们去把合同签了?写你名。
”“那么急?”“好房子不等人。”他笑着看她,眼神温柔如旧,“我想给你个家,蔓蔓。
一个完全属于你的地方。”家。这个字像针,扎进苏蔓心里最软的肉。她十岁父母车祸双亡,
在亲戚家轮流转,直到遇见陈序。他说“我给你个家”,她就真的信了,七年。
现在这个“家”的男主人,口袋里揣着死亡通知,却计划着三十年房贷。“好啊。
”苏蔓听见自己说,声音甜得发腻,“都听你的。”那晚陈序睡得很沉。苏蔓背对他,
在黑暗里睁着眼。凌晨两点,她极慢地转身,手指悬在他鼻尖上方。呼吸均匀温热,
频率、深浅,都和过去一样。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目光落在他左肋下——那里该有块胎记,浅褐色,拇指大小。婚后第一年夏天,他们在海边,
她指着那块胎记笑:“像不像一片小树叶?”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苍白的一线,
刚好照在那片皮肤上。光滑平坦。什么都没有。苏蔓的手指僵在半空。寒意从脚底窜起,
瞬间冻结了血液。她死死盯着那块皮肤,又猛地抬眼看向男人的脸——熟睡的侧颜,
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每一寸都刻在她记忆里。可胎记呢?她颤抖着伸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陈序翻了个身,手臂自然地搭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呢喃带着睡意:“蔓蔓……别怕……”苏蔓僵在他怀里,浑身冰凉。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
心跳在耳侧平稳搏动。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熟悉。可那块消失的胎记,像个冰冷的句号,
烙在她眼底。窗外,远方的夜空中,一架飞机掠过,闪烁的红灯像不祥的预兆。
这个睡在她枕边的男人,到底是谁?第二章 云端上的陌生人周六早晨,
陈序穿了她买的那件浅灰色羊绒衫。苏蔓记得清楚,那是去年纪念日礼物,
他当时笑着说“颜色太嫩了”,只穿过一次。今天他却主动穿上,
在镜前调整领口:“好看吗?”“好看。”苏蔓帮他整理衣领,指尖掠过他颈侧皮肤。
那里该有颗小痣,她吻过无数次。现在痣还在,位置也差不多,但……似乎偏了两毫米?
还是她记错了?“怎么了?”他握住她手腕。“有根线头。”她垂下眼,扯掉不存在的线,
“走吧。”售楼处富丽堂皇,销售顾问嘴甜得像抹蜜。陈序签合同时笔迹流畅,
苏蔓在一旁看着,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字迹是对的。至少九成像。可那剩下的一成差异在哪?
她说不上来。陈序写字用力,最后一笔常带出小小的飞白。今天这些签名,工整得过分。
“苏女士?”销售把笔递给她。苏蔓签下自己名字,指尖冰凉。三百二十万,三十年贷款,
月供一万二。陈序的银行流水足够,但他只剩三个月生命。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死局。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还。从售楼处出来,陈序说要去事务所加班。“图书馆项目赶进度,
下周要汇报。”他吻她额头,这个告别吻比以前轻,像羽毛拂过。苏蔓看着他开车离开,
然后拦了辆出租。“去市中心医院。”肿瘤科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绝望,
家属们聚在楼梯间低声交谈,每一句都支离破碎。苏蔓找到主治医师办公室,门虚掩着。
“找李主任?他今天不坐诊。”路过的护士说。“我咨询点事,关于我先生的病情。
”苏蔓拿出手机,翻出偷拍的诊断书照片,“是李主任主治的。”护士瞥了一眼,
表情变了变:“你等等。”五分钟后,苏蔓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李主任五十多岁,
眼镜后的眼睛疲惫但锐利。他看了照片,又看苏蔓:“你是陈序的……”“妻子。
”“他要求保密。”李主任摘下眼镜擦拭,“尤其对你。”“我知道。我只想问,
他确诊时……什么反应?”李主任沉默了片刻。“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个刚拿到死刑判决的人。他说,‘别告诉我妻子,她受不了’。我问治疗计划,
他说不需要,只想开点止痛药,尽可能保持生活质量。”“他没哭?没问为什么是他?
没想多活几天?”“没有。”李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里有种医者特有的悲悯,“苏女士,
胰腺癌晚期……很痛苦。你先生的选择,或许是一种仁慈。对他来说,
更重要的是用剩下的时间安排好你。”仁慈。这个词像把钝刀子,在苏蔓心上来回磨。
“他还有多久?”“看片子,已经转移了。三个月是乐观估计。”李主任顿了顿,
“如果你是他妻子,应该能看出来。疼痛、黄疸、体重下降……这些症状藏不住。
”苏蔓想起陈序最近是瘦了些,但他说是健身成果。他食欲如常,至少在她面前如此。
昨晚的排骨,他吃了一整碗饭。要么他在硬撑。要么……诊断书是假的。
可李主任的表情做不了假。那是一种见惯生死的疲惫。离开医院时,
苏蔓在门口药店买了止疼药。最强效的那种。收银员扫完码,随口说:“这药得处方啊。
”“有。”苏蔓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另一张照片——她昨晚偷拍的,
陈序医保卡和身份证并排放在一起。收银员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药盒塞进包底,
沉甸甸的。苏蔓站在街边,四月的风吹过来,竟带着寒意。她拿出手机,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私人侦探”。第三章 栅栏外的目光侦探姓赵,四十来岁,
长相普通到扔人堆里瞬间消失。苏蔓在咖啡馆角落见他,递过陈序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查什么?”“他过去三个月所有行踪。重点是周三下午和晚上。”“抓外遇?”“也许。
”苏蔓顿了顿,“还有,查他所有医疗记录,包括七年前。”赵侦探抬眼看她:“七年前?
”“对。以及,他有没有双胞胎兄弟。”赵侦探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理由?
”“你不需要知道。”苏蔓推过装现金的信封,“一周后,我要初步报告。
”钱能买到很多东西,包括秘密。三天后,赵侦探发来第一组照片。周三下午两点,
陈序的车出现在城西“阳光宝贝”私立幼儿园附近。他没下车,就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三点十分,幼儿园放学,孩子们涌出来。照片里,陈序降下车窗,远远望着。他戴了墨镜,
但下颌线绷得很紧。有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小女孩跑到栅栏边,朝他的方向挥手。太远,
看不清表情。下一张,一个女人出现在小女孩身边,弯腰帮她整理书包带。女人侧脸温柔,
是林薇。苏蔓放大照片。林薇的视线,也投向陈序的方向。她站了几秒,
然后牵着女孩转身离开。陈序的车又停了十分钟,才缓缓驶离。没有交谈,没有接触。
就像两个陌生人,隔着一条马路,看同一片风景。苏蔓打开林薇的社交账号。
最新动态是上周,小女孩四岁生日,九宫格照片。其中一张,女孩吹蜡烛,
背后露出半个男人的手臂,袖口是深蓝色条纹衬衫——和陈序今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继续翻。三年前,林薇突然从陈序的事务所离职,动态停更大半年。再回来时,气质变了,
从干练的职场女性,变成柔和的单亲妈妈。有张照片是黄昏的儿童房,她在给小女孩读绘本,
配文:“谢谢你还愿意陪着我。”“你”是谁?苏蔓关掉页面,看向窗外。暮色四合,
陈序该回来了。她起身,走进书房。陈序的书房整洁得像样板间。文件分门别类,
图纸卷得一丝不苟。苏蔓戴着手套,先查电脑——密码没换,还是她生日。点开浏览器历史,
最近三天被清空了。但云端备份需要二次密码。苏蔓试了他的生日、她的生日、结婚纪念日,
都错。最后她输入林薇的生日——那是三年前一次事务所年会,
陈序喝多了说的:“林薇这姑娘,生日真好记,儿童节第二天。”6月2日。0602。
云端开了。最近三个月搜索记录瀑布般涌出。苏蔓一条条看下去,手指渐渐收紧。
接受死亡”“失忆症 康复训练”最后一条搜索是昨晚凌晨两点:“糖醋排骨 正宗做法”。
时间戳显示,他搜索时,她正在厨房做那道少放了糖的排骨。所以他知道了。知道她在试探。
苏蔓后背渗出冷汗。她快速拍照,清除浏览记录,退出云端。刚关掉电脑,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蔓蔓?”陈序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在书房!”苏蔓扬声,
同时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一份假的购房补充协议,“我在看这个条款,
觉得有点问题。”陈序走进来,手里拎着蛋糕盒。“什么条款?”“逾期交房的违约金,
比例太低了。”苏蔓把文件推过去,心跳如擂鼓。她刚才的动作,他看见了吗?
陈序扫了眼文件,笑了:“你看得真细。明天我让律师改。”他把蛋糕盒放桌上,
“路过那家你喜欢的甜品店,买了栗子蛋糕。”蛋糕盒的缎带系成精致的蝴蝶结。
苏蔓看着他解开缎带,手指灵活,指节分明。陈序的手她太熟悉了,修长,有力,虎口有疤。
现在那只手就在她眼前。虎口的疤颜色浅淡,边缘平滑,像……像愈合了多年,而不是七年。
“发什么呆?”陈序切了块蛋糕递过来。苏蔓接过叉子,突然问:“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
我打翻的是什么饮料吗?”空气安静了一瞬。陈序眨眨眼,笑:“芒果汁啊。
你当时穿白裙子,溅了一身,气得差点哭。”苏蔓也笑,低头挖蛋糕。奶油甜得发腻,
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正确答案是木瓜奶昔。那家店根本没有芒果汁。他不是忘了。
他是不知道。第四章 照片里的两张脸赵侦探的第二份报告来得很快,厚厚一沓。
第一部分是医疗记录。李主任的诊断真实,陈序三个月前确诊,之后只开过止疼药,
拒绝任何积极治疗。但往前翻,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