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种底层草根，也配让我请客？”对面的男人放下菜单，笑着摇头。咖啡厅里人不多。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灰色棉外套。洗了好几年，领口有点起球。
他穿的是那种带小logo的衬衫，袖口还别着袖扣。“我开奥迪A4，月薪两万五。
”他又笑了一下，“你呢？”我没回答。站起来，拿了包，走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哎，
还生气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我没回头。1.五年前，我从那家干了三年的公司辞职。
没有赔偿，没有欢送，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我妈打电话来骂我：“好好的工作不干，
你脑子有病？”我没解释。那时候我手里有个想法，想做一件事。想了很久，
睡不着的时候想，挤地铁的时候想，被领导骂完躲在厕所里的时候也在想。辞职那天，
我把工位收拾干净，拎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外面在下雨。我没带伞。就那么淋着，
走到地铁站。创业的钱是借的。问我爸妈借了两万，他们骂了我半小时才转过来。
问大学室友借了一万，她说“我相信你”。问亲戚借了三万，
听了一小时的“女孩子折腾什么”。凑了六万块。租了个民房当办公室，买了两台二手电脑，
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椅子。我和我表弟，两个人。他负责发货，我负责剩下所有的事。
第一个月，没开张。第二个月，接了三单，总共赚了四百块。第三个月，
表弟说他要回去考公。我一个人扛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我每天睡四个小时。
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冒痘，瘦了十斤。我妈打电话来，听我声音不对，哭了。
她说：“别干了，回来吧，妈给你找个班上。”我说：“再等等。”第五个月，
我接到一个大单。五千块的利润。我蹲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哭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个废物。那一年，我招了第一个员工。叫林姐，
四十多岁，孩子上初中，老公腿有残疾。她说：“沈老板，你放心，我肯干。
”我说：“别叫我老板，叫我念念就行。”第二年，四个人。第三年，八个人。第四年，
差点倒闭。供应商出问题，货压在仓库里，资金链断了。那段时间我天天跑银行，跑客户，
跑供应商。求爷爷告奶奶。林姐那帮人没一个走的。她跟我说：“念念，我们等你。
”熬过去了。第五年，十四个人。年流水几百万。不算多，
但够发工资、够交房租、够让这十四个人有个饭碗。相亲那天，我穿的就是那件灰色棉外套。
不是没有别的衣服。是懒得换。我不知道会遇到那种人。也不知道在他眼里，
我就是个“底层草根”。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我这个“底层草根”，
养活着十四个人。2.那场相亲是王姨介绍的。王姨是我妈的老同事，热心肠，
逢人就问“有没有对象”。她说这个男的条件不错，大公司做销售经理，有车有房，
三十出头。“长得也精神，一米八，配你正好。”我妈催了我三个月，我才答应去见一面。
地点是他定的，市中心那家网红咖啡厅。我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一杯美式，坐着等。
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打着电话，声音很大：“行行行，那个项目我来盯，你放心。
”挂了电话，往我对面一坐。“沈念是吧？久等了，刚才公司有点事。”他没有道歉的意思，
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说：“没事。”他开始自我介绍。“我姓周，周逸凡。
在XX公司做销售经理，管着一个小团队。”“月薪的话，两万五左右，不算奖金。
”“车是奥迪A4，去年刚换的。房子在城东，三室一厅，还完贷款的那种。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背履历。眼睛一直在打量我。我穿着那件灰色棉外套，
里面是一件黑色打底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
他的眼神从我的外套扫到我的鞋，停了两秒。“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电商。”“哦，开网店啊。”他点点头，“卖什么？挣钱吗？”“还行。
”“一个月能挣多少？”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够生活吧。”他笑了一下，
那种“我懂了”的笑。“电商现在不好做了，竞争太激烈。你一个女孩子，能撑着就不错了。
”我没说话。他拿起菜单，翻了翻。“这家的牛排不错，我请你？”我说：“不用了，
我喝咖啡就行。”他放下菜单，看着我。“王阿姨跟我说你条件一般，我还不信。现在看，
确实一般。”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聊天气。“你看你这穿着打扮，说实话，有点拿不出手。
我平时出去见客户、谈生意，身边带的人，形象都不能太差。”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你这种底层草根，也配让我请客？”他笑着摇头。“我开奥迪A4，月薪两万五。你呢？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显而易见的道理。我站起来，拿了包。“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哎，走什么啊？
”他有点意外，“我说的是实话，你至于吗？”我没理他，往外走。“行吧行吧，
不适合就不适合，反正王阿姨那还有别的。”推开咖啡厅的门，外面的风灌进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身后的门关上了。他的声音被隔在里面。走在路上，我给小敏发了条微信。
“相亲黄了。”她秒回：“怎么了？”“那个男的是个傻逼。”“操，细说。
”我打了一大段，又删掉了。只回了一句：“改天当面讲。”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
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底层草根。呵。
他不知道我凌晨三点还在回客户消息的样子。不知道我一个人搬过五十箱货的样子。
不知道我跪在供应商老板面前求宽限三天的样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看到了我这件起球的灰色外套。然后下了结论。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算了。不值得。
3.第二天，我穿着那件灰外套去了公司。新搬的办公室在一个小写字楼里，三楼，四间房。
一间仓库，一间打包间，一间办公区，一间是我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
其实就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小块，放了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我进门的时候，
林姐正在核对订单。“念念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睡不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多问。林姐是公司最老的员工。从三个人的时候就跟着我，现在管着整个仓库和发货。
那时候我们穷，在居民楼里办公，她帮我一箱一箱地扛货，从来没抱怨过。现在公司正常了，
她还是那样。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我给她开的工资是公司最高的，她值得。
九点，其他人陆续到了。客服小王，运营小李，美工阿杰，还有几个仓库的小伙子。
办公室里开始有了声音，键盘敲击声，打印机的嗡嗡声，偶尔几句闲聊。我打开电脑，
处理昨天没回完的邮件。中午，林姐敲了敲我办公室的玻璃门。“念念，吃饭了，
大家点了外卖。”“好，我这就来。”吃饭的时候，小王突然问：“念念，
你昨天不是去相亲了吗？怎么样啊？”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黄了。”“啊？为什么？
”“不合适。”小王还想追问，林姐瞪了她一眼。“人家不想说你就别问了，
管好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吧。”小王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下午，
小敏发消息来：“晚上有空吗？出来吃饭，你给我讲讲昨天的事。”我想了想，回：“行，
老地方。”晚上七点，我们在公司附近那家小馆子碰面。小敏比我早到，已经点好了菜。
“来来来，坐下，给我好好说说。”我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那句“底层草根”的时候，小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妈的，这人有病吧？
”“你小声点。”“我就不小声。”她气得脸都红了，“他什么东西啊？
月薪两万五了不起啊？你公司一年给员工发的工资都不止这个数好吧？”“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就他那德行，也配相亲？”小敏骂了五分钟。我听着，
没插嘴。骂完了，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念念，你别往心里去。那种人，
不值得。”“我知道。”“你比他强一百倍，一千倍。”“好了好了。”我笑了笑，
“别说他了，烦。”小敏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低调了。
穿得跟个学生似的，谁知道你是老板？”“我又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才穿的。”“我知道。
”她又叹了口气，“你这人，从小就这样。有本事，但不显摆。”我没接话。小敏举起杯子。
“来，敬你。敬我们念念老板，未来可期。”我和她碰了一下杯。“别贫了，吃饭。
”4.半年后。公司接了一个大客户，订单量是之前的三倍。我跑了两个月，
见了十几个供应商，谈下了新的合作，扩了产能。团队也扩到了十八个人。
新招的那几个小年轻，干劲足，学东西快。林姐带着他们，把仓库管得井井有条。
那段时间很忙，忙得我经常忘了吃饭。但心里是踏实的。那种踏实感，是钱买不来的。
四月的一天，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小李敲门进来。“念念，有个新客户询价，
你要不要看一下？”“什么客户？”“一家叫XX的公司，做家居用品的。
他们原来的供应商好像出问题了，在找新的合作方。”我接过资料，翻了翻。
公司名字有点眼熟。再仔细一看介绍，是本地一家中等规模的贸易公司，
做线上线下结合的那种。规模不小，但口碑一般。我没多想。“让他们把需求发过来，
我评估一下。”“好。”小李走了。我继续忙手头的事。没想到的是，一周之后，
对方派人来公司面谈。更没想到的是，走进会议室的那个人，我认识。是周逸凡。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比半年前那次相亲正式多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沈总您好，
我是XX公司的销售经理周逸凡，这次是代表公司来……”他的声音卡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我坐在会议桌的主位，看着他。“周经理？”我的语气很平静，“请坐。”他愣了两秒，
才缓过神来，在我对面坐下。会议室里还有林姐和小李。林姐看看我，又看看他，
眼神有点疑惑。小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头准备记录。周逸凡清了清嗓子。
“那个……沈总，我们公司最近在调整供应链，想找一些新的合作伙伴。
您这边的产品和产能都比较符合我们的需求，所以……”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
不敢直视我。我听着，没打断。等他把准备好的话说完，我才开口。“周经理，
你们的需求我大概了解了。资料留下，我们评估一下，再给答复。”“好好好。”他点头，
把文件夹推过来，“您慢慢看，不着急。”他站起来，欲言又止。“沈总，
那个……上次的事……”“没什么事。”我打断他，“工作是工作。”他张了张嘴，
没再说什么。林姐送他出去。会议室的门关上后，小李抬起头。“念念，
那个人怎么看着怪怪的？”“没什么。”我低头翻开他留下的文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底层草根。这个底层草根，成了他公司求着合作的供应商。有意思。5.三天后，
周逸凡又来了。这次是单独约我，说想当面谈谈合作细节。地点他定的，一家茶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生意是生意。茶馆包间里，他已经等着了。见我进来，
立刻站起来。“沈总，您来了。”态度和第一次见面判若两人。我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进来倒茶。他端起茶杯，双手举着。“沈总，先敬您一杯。”我端起杯子，没说话，
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沈总，我知道你可能还在意上次的事。
我那天……说话太难听了，我道歉。”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那天我不知道你是……是这样的。我以为……”“你以为我是个底层草根。
”他的脸涨红了。“对不起。”我喝了口茶，没接话。“沈总，我那天真的是狗眼看人低。
”他抬起头，表情恳切，“我现在知道了，你比我强太多了。我那点工资，在你面前算什么。
”我放下茶杯。“周经理，我叫你出来不是听你道歉的。合作的事，说吧。”他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点头。“好好好，说正事。”他把他们公司的需求详细讲了一遍。数量，账期，
价格区间。我听着，心里在盘算。说实话，他们的条件不算差，但也不算好。账期太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