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沈时晏是在三天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彼时他刚结束一场跨国并购谈判,从机场回到公司,助理小心翼翼地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沈总,这是林律师的辞职信。她……她已经办完手续了。”沈时晏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上周五。”周五。他在纽约,
和一群美国人为了两个百分点的股权吵了六个小时。“她说什么了吗?
”助理迟疑了一下:“林律师说,祝沈总以后一切顺利。”沈时晏嗯了一声,
把辞职信放到一边,继续看手头的文件。助理站在原地,似乎还有话要说。“还有事?
”“没、没有了。”助理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时晏盯着文件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起上周三,他出发去机场之前,
林知微站在客厅里,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下周一。
”“下周一……”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当时在收拾行李,
头也没回:“有事?”“没有。”“那等我回来再说。”他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二林知微和沈时晏在一起六年,结婚三年。他们是大学同学。法学院和商学院联谊,
她被朋友拉去凑数,他坐在角落里,被一群人围着敬酒。有人介绍她:“这是林知微,
法学院的女神,辩论队队长,年年拿国奖。”他抬眼看她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刚被前女友甩了,心情不好,是被硬拉来的。真正熟起来是在大四。
她帮商学院做一个法律咨询项目,他是项目对接人。每周见两次面,
讨论合同条款、风险点、合规要求。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她渐渐发现,
这个人不是高冷,是懒。懒得说废话,懒得应付人,懒得经营任何在他看来没必要的关系。
项目结束那天,他请她吃饭。“林知微。”他喊她全名。“嗯?”“你有男朋友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那从现在开始有了。”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掏出手机,
当场订了第二天去厦门的火车票。“干什么?”“谈恋爱。”他说,“第一站,厦门。
网上说情侣必去的十个地方,我们一个一个去。”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病。
但她还是去了。三恋爱三年,结婚三年。前三年是甜的。他记得她不爱吃香菜,
记得她生理期会肚子疼,记得她喜欢靠窗的位置。他去外地出差,会给她带礼物,
虽然每次都是万年不变的丝巾。她攒了十一条,各种颜色,整整齐齐挂在衣柜里。
后三年是慢慢变味的。他的公司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从一周七天能见五天,
变成四天,变成三天,变成周末都难保证。她从一个知名律所辞职,跳到他公司的法务部,
说是为了方便见面。但见了面也只是在他办公室外面的工位上,偶尔他出来倒水,看她一眼,
点点头,又进去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不是怀疑辞职这件事,
是怀疑他这个人。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
她站在门口等车,等了二十分钟,手机没电了,车也没来。她淋着雨跑到便利店,借充电宝,
叫车,回到家已经三点半。他还没回来。她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等了一个小时。四点十分,
门开了。他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不睡?”“你去哪儿了?”“公司开会。
”“开到四点?”他皱了皱眉:“林知微,你在查岗?”她没说话。他换了鞋,进了卧室,
没再出来。她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四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忘了她的生日。
她做了晚饭,等到十点,打电话过去,他说在陪客户,走不开。她说好,挂了电话,
一个人吃完那顿饭,把蛋糕收进冰箱。第二天他回来,看见冰箱里的蛋糕,问:“谁过生日?
”她看着他,笑了笑:“楼下的猫。”他居然信了,哦了一声,再没问过。后来她才知道,
那天他在陪一个女客户吃饭。那女客户后来成了他的合伙人,经常一起出差,一起开会,
一起应酬。有人在她耳边嚼舌根:“林姐,你可得看紧点,那女的可不是省油的灯。
”她说:“沈时晏不是那种人。”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那种人。她只知道,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他每天回来倒头就睡,早上她还没醒,他已经走了。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却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厨房或卫生间擦肩而过,点点头,就过去了。有一次她病了,
发烧三十九度,请了假在家躺着。他中午回来拿东西,看见她躺在床上,
问了一句:“不舒服?”“发烧。”“吃药了吗?”“吃了。”“那我走了,下午有个会。
”门关上的声音。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流下来,不知道为什么。
五吵架是从小事开始的。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他把脏袜子扔在沙发扶手上。她捡起来,
放进洗衣篮。第二天,又在原地看见一双。她捡起来,放进去。第三天,又是。第四天,
她爆发了。“沈时晏,你是有多忙?扔个袜子进洗衣篮能花你几秒钟?”他刚从公司回来,
西装都没脱,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愣了一下:“至于吗?不就一双袜子?”“不就一双袜子?
我说了多少次了?你听过吗?”“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就想歇会儿,你跟我吵这个?
”“我也上班!我也加班!我回来还得给你收拾这个收拾那个,凭什么?”他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林知微,”他喊她全名,语气很平,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有意见你直说,别拿袜子说事。”她被噎住了。是,
她是有意见。她有意见的不是袜子,是他这个人,是他们这段关系。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说不出来。说出来又怎么样?他会改吗?他会在乎吗?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算了。
”她说,“我去睡了。”她走进卧室,关上门。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沙发扶手上,
又有一双脏袜子。六离婚是她提的。那天是他的生日。她请了半天假,去买菜,
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还买了一个蛋糕,
很小,两个人吃刚好。她从六点等到八点,从八点等到十点。菜凉了,汤凝了,
蛋糕在茶几上,没拆封。十点半,门开了。他进来,看见满桌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她说,“随便做的。
”他哦了一声,去厨房热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进进出出,把菜端到餐桌上,
一个人开始吃。“你不吃?”他问。“不饿。”他也没多问,吃完把碗收了,
进书房继续工作。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没拆封的蛋糕,看了很久。第二天早上,
她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他起床出来,看见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两页,抬起头。
“林知微,你认真的?”她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放下。“你再考虑考虑。
”“我考虑很久了。”他看着她,眉头皱起来:“就因为昨天我回来晚了?”“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不再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想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想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你心里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但她什么都没说。“没什么。
”她说,“你签吧。”他没签。她把文件收起来,说:“那我先搬出去。你想好了,通知我。
”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十一条丝巾。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餐桌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关上门。
七林知微搬进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公寓。四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小是小了点,但一个人住够了。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见客户,开会,审合同。
同事们不知道她离婚的事,她也没说。有人问起,她就说想换个环境,离公司近一点。
偶尔有人提到沈时晏,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很久。
但没有。搬出来之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用再等一个人回家,不用再看他的脸色,
不用再为了他的脏袜子生气。晚上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周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冰箱里的菜不用再按他的口味买,电视可以一直放她爱看的剧。她发现,一个人也挺好的。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沈时晏的消息。“见一面?”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约在一家咖啡馆,她以前常去的那家。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过。她在他对面坐下。“瘦了。”他说。“还好。”沉默了一会儿。
“协议我签了。”他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她接过来,翻开,最后一页上,
他的名字已经签好。“谢谢。”她说。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林知微,”他喊她全名,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要离开的?”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就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再等你了。”他没说话。她站起来,
把协议收进包里。“那我走了。后续的手续,我让律师跟你对接。”她转身往外走。
“林知微。”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对不起。”她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八沈时晏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知道,
但不愿意承认。他以为她会闹,会哭,会跟他吵。他准备好了应对这一切。但她没有。
她就那么平静地签了字,平静地搬走了,平静地来见他,平静地说了再见。从头到尾,
她没掉一滴眼泪。他想起来,上一次看见她哭,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律所,
接了一个很难的案子,被对方律师欺负得够呛。回家之后,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
哭得稀里哗啦。他坐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那么陪着她,递纸巾。后来她不哭了,
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丑死了。但她笑了,说:“谢谢你陪着我。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他得好好护着。可是后来呢?后来她进了他的公司,
每天坐在他办公室外面。他出门能看见她,进门能看见她,开会能看见她,加班能看见她。
她变成了他生活里一个固定的存在,像空气,像阳光,像每天早上起来会看见的天花板。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却忘了她也会累,会委屈,会失望。他想起那些脏袜子。他想起来,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屋子。后来公司忙了,
她开始帮他做这些。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吗?妻子照顾丈夫,
天经地义。可是她也在上班。她也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直到那天,因为一双袜子,
她爆发了。他当时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想想,她忍了多久,才因为一双袜子爆发?
那些他没回的消息,没接的电话,忘掉的纪念日,忽略的情绪。她是怎么一个人消化掉的?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九离婚后的日子,对沈时晏来说,没什么变化。
公司还是那么忙,会议还是那么多,出差还是那么频繁。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倒头就睡。
第二天起来,重复同样的事。唯一的区别是,家里没人了。以前不管多晚回来,
客厅里总有一盏灯亮着。有时候她在看电视,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已经睡了,
但那盏灯是留给他的。现在没有那盏灯了。他回来,屋里一片漆黑。他开灯,换鞋,进卧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他想起她刚搬走那几天,他进厨房找东西吃,打开冰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爱吃的菜。每一盒上都贴着便签:红烧肉,热五分钟;鲈鱼,
清蒸八分钟;米饭,微波炉中火两分钟。那是她走之前做的。他吃了整整一个星期,
才把那些菜吃完。最后一份是番茄鸡蛋汤,他热了,喝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
眼泪就下来了。三十四岁,上市公司的老板,坐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对着一碗番茄鸡蛋汤,
哭得像条狗。没人看见,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但就是止不住。十他开始找她。
也不是刻意找。就是偶尔经过他们以前去过的地方,会停下来看看。学校门口的小吃摊,
她爱吃的那家麻辣烫已经没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电影院旁边的冰淇淋店还在,
他买了一个她最喜欢的香草味,站在路边吃完。甜得发腻。他不爱吃甜的。但她爱吃。
有一次路过那个公园,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去。周末没事,就牵着手在里面走,
一圈一圈,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看湖里的鸭子,看天上飞过的鸟,看遛狗的人。
他记得有一回,她坐在长椅上,靠在他肩上,忽然问:“沈时晏,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他说:“会。”她又问:“那我变成老太太了呢?”他说:“那也是最好看的老太太。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凑过来亲了他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坐在那张长椅上,
看着已经结了冰的湖面,坐了很久。天黑了,他才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椅还在。但坐在上面的人,已经不在了。十一过年前,
他收到一条消息。是林知微发的,很简单:“新年快乐。”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新年快乐?太生分了。说我想你?太唐突了。说能不能见一面?
她不会同意的。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你也是。”那边没有再回。
大年三十的晚上,他一个人在家。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但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煮了速冻水饺,就着醋吃了几个,剩下的放在冰箱里。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妈。
“时晏,吃饺子了吗?”“吃了。”“一个人?”“……嗯。”他妈沉默了一下,
说:“我听说了。你跟小微的事。”他没说话。“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小微是个好姑娘,你怎么就……”“妈,”他打断她,“我知道。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你知道就行。过年了,别一个人待着,出去走走,
或者叫上朋友喝一杯。一个人待久了,容易想多。”“嗯。”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
看着电视里的节目,什么也没看进去。十一点五十几分,外面开始有人放烟花。他走到窗边,
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很漂亮。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是她。“看烟花了吗?”他回:“看了。”“我这边也能看见,从窗户望出去,正好。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她现在在哪儿?那扇窗户对着哪个方向?“林知微。”他发过去。
“嗯?”“我能见你吗?”那边沉默了很久。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他看着手机屏幕,
等着。十二点整的时候,她回了。“沈时晏,已经太晚了。”十二春节过后,
他开始改变。不是刻意的,就是突然觉得,以前那些没时间做的事,现在有时间了。
他开始自己做饭。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开始,做出来黑乎乎的,他自己都嫌弃。他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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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初学做饭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她做红烧肉做得那么好,练了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