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冷。刺骨的冷。这是我最后的感觉。我蜷缩在浴缸里,水早已凉透,
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浴缸里的水染成淡淡的粉色,
像一杯冲淡了的草莓果汁。浴室外面的客厅里,手机还在响。从下午响到晚上,
从晚上响到凌晨。每隔十几分钟就响一阵,锲而不舍,像催命符。我知道是谁打来的。债主。
供应商。银行的催收专员。还有那些……亲戚。大概不是来救我的。是来问,
我还能不能给他们钱。我闭上眼睛,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三十年前,
我从一个小作坊做起,生产劳保手套。那时候我才十八岁,初中毕业,家里供不起我上高中,
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挣钱帮衬家里。我没哭。我从小就学会了不哭。
小作坊变成小工厂,小工厂变成大工厂,大工厂变成公司。我二十五岁的时候,
已经是本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二十八岁,嫁给了陈建国——我妈挑的,说他老实,本分,
是个过日子的。老实。本分。过日子。我躺在浴缸里,想笑。陈建国确实老实。
老实到结婚二十年,从没替我挡过一件事。娘家人来要钱,他躲出去喝酒。婆家人来闹事,
他躲出去打牌。债主堵门那天,他躲去了国外。连个招呼都没打。我打他手机,关机。
发微信,不回。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办了旅游签证,提前订好了机票。就等着那天。
就等着我扛不住的那天。浴缸里的水越来越冷,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恍惚间,
我看见了很多人的脸。我爸,我妈,我弟,我妹。我公公,我婆婆,陈建国的哥哥姐姐,
七大姑八大姨。他们围在我床前,脸上带着笑,伸着手。给钱,沈怡敏,给钱。你是企业家,
你有钱。你那么有本事,拉我们一把怎么了?我们是你的亲人啊。我们不要,你给谁花?
对啊,你给谁花?给谁花……给谁花……黑暗吞没了我。我死了。死在三十二岁这一年。
死在浴缸里。死在那些伸着的手里。二“敏敏?敏敏!醒醒,该起了,今天要去相亲。
”我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扎进瞳孔,我下意识抬手去挡。
手背上传来陌生的触感——光滑的,年轻的,没有青筋和老年斑的皮肤。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我死了。我记得我死了。我躺在浴缸里,水是凉的,手腕上的伤口很疼,
后来不疼了,后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那现在是怎么回事?“敏敏?
”一只手掀开了我的被子,一张年轻的脸凑过来,“发什么呆呢?快起来,别让人家等急了。
”是我妈。三十岁的我妈。没有白头发,没有眼袋,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些刻薄的皱纹。
她穿着碎花衬衫,扎着马尾,手里拿着梳子,不耐烦地敲着门框。“快点儿,早饭在桌上,
我先去厂里了。”厂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妈说的厂,是我刚办起来的小作坊。
租了村里一间废弃的仓库,买了五台二手的缝纫机,接了第一批劳保手套的订单。那一年,
我十八岁。我重生了。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浑身发抖,
抓着被子的手指关节泛白。我重生了。回到十八岁。回到一切开始的时候。
回到那些伸着的手还没有伸过来的时候。我妈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年轻的,光滑的,干干净净的,没有割过腕的伤疤。
我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没有皱纹,皮肤紧致。
三十二岁的沈怡敏活在四十二岁的沈怡敏的身体里,不对,
是十八岁的沈怡敏的身体里住着三十二岁的沈怡敏的灵魂。镜子就在床头柜旁边。
我慢慢挪过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十八岁的沈怡敏。十八岁的,
还没有被那些人吸干血、逼上绝路的沈怡敏。我盯着镜子里那双年轻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把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太冷了,太狠了,不像十八岁的姑娘该有的眼神。
但我不在乎。我对着镜子,慢慢开口,声音沙哑:“这一次……”“这一次,
谁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窗外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喊“卖豆腐嘞——”,隔壁院子里的狗在叫,我妈的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
一切如常。只有我知道,不一样了。全都不一样了。三相亲对象是隔壁镇上的,姓陈,
叫陈建国。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正在喝粥。差点把粥喷出来。“妈。”我放下筷子,
“我不去。”我妈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起头,眉头皱起来:“不去?为啥不去?
”“不想去。”“不想去也得去。”我妈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人家家里条件多好,
爹妈都有工作,他自己在机械厂上班,铁饭碗。你一个开小作坊的,还挑上了?
”我看着我妈。她比我记忆里年轻,比记忆里好看,连发脾气的样子都比记忆里顺眼。
但我忘不了她后来做的事。忘不了她一次次带着我弟来公司要钱,
说“你弟弟要买房”“你弟弟要结婚”“你弟弟要做生意”“你是他亲姐,
你不帮他谁帮他”。忘不了她在我资金链断裂那天打来电话,不是问我怎么样了,
是问我什么时候给我弟打钱。“妈。”我说,“我现在不想谈对象,我想把厂子做大。
”“把厂子做大?”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一个小姑娘,
能把那几台破缝纫机守好就不错了,还做大?做什么大?赶紧找个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没再说话。上辈子我就是听了她的话。听她说陈建国老实可靠,听她说女人要有依靠,
听她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结果呢?结果我靠了二十年,靠了个寂寞。“我不去。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池,“我今天要去市里看设备。”“沈怡敏!
”我妈的喊声追到院子里,我没有回头。厂子比记忆里还破。五台缝纫机,两台能用的,
三台等配件修。仓库四面漏风,屋顶还漏雨。账上余额三千二百块,
还有一万二的订单等着交货。十八岁的我,就是从这样的起点开始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
觉得只要肯干,总能干出个名堂。也确实干出了名堂。然后被人一点一点啃干净,
连骨头渣都没剩下。我站在仓库中间,看着那几台缝纫机,看着墙角堆着的布料,
看着窗户上破掉的玻璃。十八岁的沈怡敏从这里起步,用了十四年做到本地龙头企业。
三十二岁的沈怡敏要从头再来,但我有十四年的经验,有踩过的坑,有吃过亏才明白的道理。
我有一双看清楚人的眼睛。手机在兜里响起来。我掏出来看——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
是小灵通,小小的屏幕,绿莹莹的光。来电显示:大姑。我接起来。“怡敏啊!
”大姑的大嗓门震得我耳朵疼,“听说你厂子开起来了?生意咋样?能挣钱不?
”上辈子我会说,还行,刚起步,慢慢来。上辈子大姑会说,那行,有空来家吃饭。
然后挂电话。然后下次打电话来就是借钱。“大姑。”我打断她,“有话直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哎呀,这孩子,咋这么说话呢?大姑这不是关心你嘛——”“大姑。
”我又打断她。“我厂子刚开,没钱。”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姑的声音变了,
变得尖刻起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谁跟你要钱了?大姑是那种人吗?行行行,
算我多嘴,挂了吧。”啪。电话挂了。我看着小灵通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想笑。
上辈子我就是太好说话了。太好说话,太要面子,太怕得罪人。结果呢?
结果大姑在我公司吃闲饭吃了八年,每个月工资照拿,活儿一点不干。
我表弟结婚买房的钱是我出的,表妹出国留学的学费是我垫的,
连大姑家翻修房子都是我给的建材。后来我资金链断裂,求他们周转一下,周转不开的话,
把之前欠的先还一点也行。大姑说:“我们哪儿有钱啊?我们自己的日子还过不下去呢。
你那么大的老板,这点困难都扛不过去?”我说:“大姑,你儿子结婚买房的钱是我出的。
”大姑说:“那不是借的吗?”我说:“那是我给的,不是借的。
”大姑说:“那你也没说要还啊。你自己愿意给的,现在又来要,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我后来躺在浴缸里的时候,想起这句话,想笑又想哭。我自己愿意给的。我自己愿意给的。
那这一次,我不愿意了。四我妈没放弃让我相亲。三天后,她直接把人领家里来了。
陈建国坐在我家客厅里,端着搪瓷杯,憨厚地笑着。我看见这张脸,胃里一阵翻涌。
上辈子我和他过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除了“嗯”“好”“你看着办”之外,
几乎没说过别的话。公司出事那天,他一声不吭地买了机票,连个招呼都没打。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办好了护照,一直在等那天。等我把所有雷都扛下来,
等我被炸得粉身碎骨,他好干干净净地脱身。“怡敏。”我妈推我一把,“愣着干什么?
倒水啊。”我站着没动。我看着陈建国。他年轻的时候确实不难看,浓眉大眼,一脸憨厚。
说话慢条斯理的,好像天塌下来都不着急。上辈子我就喜欢他这点,觉得他稳重,可靠,
能给我安全感。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稳重,是窝囊。不是可靠,是没担当。
不是能给我安全感,是我替他扛了所有事,他只需要躺着享受就行。“陈建国是吧?
”我开口。他点点头,憨厚地笑:“是,我是。”“你在机械厂上班?”“对,钳工。
”“一个月挣多少?”他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一个姑娘家会直接问收入。
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三百多,加上奖金能到四百。”我妈在旁边使劲给我使眼色,
嫌我问得太直接,没礼貌。我没理她。“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吧?”我说,“我有个弟弟,
有个妹妹。弟弟还小,妹妹也在上学。我妈没工作,我爸……你也知道,不太管家里的事。
”我爸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就是喝酒打牌,跟村里人吹牛。
上辈子我出息了以后,他吹得更厉害,逢人就说“我闺女是大老板”,然后开口闭口都是钱。
陈建国点点头:“知道。”“那你觉得,咱们俩结婚以后,这些负担怎么办?”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我妈急了:“沈怡敏,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扭头看她:“我哪儿说错了?
我弟今年十岁,上学不要钱?我妹八岁,不要钱?我爸以后老了,不要赡养?
这些不是我该管的?”我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陈建国在旁边局促地搓着手。
我转回头看着他:“陈建国,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自己创业,以后能不能成还两说。
就算成了,我们家这个情况,也不可能不管。你要是觉得能接受,咱们就处一处。
要是觉得负担太重,现在走人还来得及。”他愣愣地看着我,好像第一天认识我似的。
上辈子我们相亲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全程是我妈在说。我低着头,红着脸,
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知道我是个软柿子。
知道以后不管出什么事,都是我扛。知道我永远不会开口拒绝。“我……”他开口,
话还没说完,外面有人敲门。“怡敏!怡敏在家吗?”是隔壁王婶的声音。我走出去开门。
王婶站在门口,一脸八卦的笑:“怡敏,你家来客了?
我在院墙外头看见一个大小伙子——”“王婶,”我打断她,“有事吗?”“哎呀,
没啥大事,就是——”她往院子里探头探脑,“听说你家厂子办起来了?需要人不?
我家大刚闲着没事,想找个活儿干。”上辈子王婶也说过这话。我收了王大刚,让他看仓库。
结果他监守自盗,偷了半仓库的布料出去卖,被我查出来以后,王婶还上门来闹,
说我诬陷她儿子,要我赔钱。“不用。”我说,“暂时不缺人。
”王婶的脸色变了变:“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婶子这不是好心帮你吗?”“谢谢婶子,
暂时不缺。”“行行行,不缺就不缺。”她撇撇嘴,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办个破厂子,
牛气什么啊……”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上辈子我为什么那么惨?
因为我太好说话了。因为我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因为我怕别人说我不好,
怕别人说我有钱了就看不起人,怕得罪亲戚邻居,怕传出去名声不好听。结果呢?
结果那些人没有一个念我的好。我满足他们一百次,只要有一次没满足,就成了坏人。
那这一次,我干脆从一开始就当个坏人好了。反正结果也不会比上辈子更差。
我转身走回院子,陈建国还站在那儿,一脸尴尬。我妈在旁边瞪着我。“怡敏,
”她压低声音,“你今天发什么疯?人家第一次上门,你又是问收入又是说负担的,想干嘛?
”我看着我妈。上辈子我死的时候,她来参加我的葬礼。哭得很大声,
边哭边骂陈建国不是东西,骂那些亲戚没良心。然后转头就开始争我的遗产。
我死后第三个月,我的公司和房产都被拍卖抵债了,什么都没剩。
她就在外面跟人说我生前的不是,说我不懂事,不知道贴补娘家,
害得我弟弟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我弟弟。我死的时候他二十六岁,无业,啃老,啃姐。
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少说也有五十万,全打了水漂。“妈。”我说,“我没发疯。
我就是想让他看清楚,我们家是个什么情况。省得以后结了婚再后悔。”我妈愣了愣,
还想再说什么,陈建国忽然开口了。“沈怡敏,”他看着我,一脸认真,“我不怕负担重。
我是男人,应该的。”我看着他。上辈子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结婚二十年,
他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看着办”。
“我不怕负担重”“我是男人”“应该的”——这三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特别新鲜。
新鲜得像假的。“行。”我说,“你既然这么说,那咱们就处处看。”陈建国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不好,也不大会伺候人。以后结了婚,
家务活得平摊,孩子得一起带,钱得一起挣。你要是指望我当贤妻良母,趁早找别人。
”陈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妈在旁边差点气晕过去。五我和陈建国处了半年对象。
半年里,我忙得脚不沾地。厂子扩大了,缝纫机从五台变成二十台,工人从两个变成十五个。
订单从劳保手套扩展到工装、校服,甚至接了市里一家大厂的工服订单。
那是我上辈子的老客户。我知道他们老板的喜好,知道他们采购的底线,知道怎么报价能中,
知道怎么交货能让他们满意。就像开了挂一样。陈建国这半年表现还行。隔三差五过来帮忙,
扛布料、修机器、跑腿送货,任劳任怨。我给他钱,他不要。请他吃饭,他就憨厚地笑,
说应该的。我妈看他越来越顺眼,天天催我定下来。“你看人家建国多好,老实能干,
对你也好。你还挑什么?”我没说话。我在等。等一件事。上辈子,我厂子办起来第二年,
陈建国的妈——也就是我未来婆婆——上门了。来要钱。说大儿子要结婚,彩礼不够,
借两万。那时候两万块不是小数目。我厂子刚有起色,账上总共不到五万。但我还是借了。
因为我要面子,因为我想在婆家面前表现好一点,因为我觉得都是一家人,帮帮忙是应该的。
结果那两万块打了水漂,再也没提过还。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借,
就是变着法儿地要。他们家人从上到下,都把我当成提款机。这一次,我等着他们来。
我想看看,陈建国会是什么态度。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在厂里盯着一批货,小灵通响了。
陈建国打的。“怡敏,我妈来了,说想见见你。你有空吗?”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布料:“有空。在哪儿?”“在我宿舍。”陈建国住的是机械厂的单身宿舍,
一间十几平的屋子,自己住都转不开身,他妈来了得住招待所。我骑车过去。到了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的大嗓门:“建国,你到底咋想的?我跟你说,
这姑娘能干是能干,但人家都说她脾气大,不好伺候。你以后要是娶了她,
还不得被她拿捏死?”然后是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妈的声音更高了:“什么?她自己说的?那更不行了!还没结婚就提这种条件,
以后还得了?我跟你说,你得给她立规矩——”我推门进去。屋里三个人都愣住了。
陈建国站在床边,他坐在床沿,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他大姐。他妈是个瘦小的老太太,
但嗓门大,眼睛也大,上下打量着我,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你就是沈怡敏?”她开口,
语气不太客气。“是。”我点点头,看着她,“您是建国妈妈吧?您好。”她哼了一声,
没接我的问候。“我听说了,你这姑娘条件不错,能挣钱。”她说,“但我们家建国也不差,
铁饭碗,有户口,将来孩子能上城里学校。你嫁给他,不亏。”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不过,”她顿了顿,“我听建国说,你要求什么平摊家务、一起带孩子?这不对吧?
女人家,不伺候男人伺候谁?我们建国工作那么累,回家还得干活,像什么话?
”陈建国在旁边扯他妈袖子:“妈,你别说了——”“你别管!”他妈甩开他的手,
“我今天就得跟她说道说道。沈怡敏,你要是想嫁进我们家,就得按我们家的规矩来。
家务活你得全包,孩子你得带,钱也得交给我们建国管。女人家,太能挣钱不是好事,
得收着点。”我看着她。上辈子这些话我也听过。上辈子我没吭声,觉得她毕竟是长辈,
让着点就过去了。结果让了一辈子,让到死。“阿姨,”我开口,“您说完了吗?
”她愣了愣:“说完了,怎么着?”“那我也说说我的规矩。”我往前走了一步。“第一,
我和陈建国结婚,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谁伺候谁。家务活怎么分,我们自己商量,
不劳您操心。”“第二,我的钱,我自己管。陈建国的钱,他自己管。家用我们平摊。
谁也别想管对方的钱。”“第三——”我看着陈建国。“第三,
陈建国要是觉得这些规矩接受不了,咱们现在就分手。趁着还没领证,还来得及。
”陈建国他妈的脸涨红了,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陈建国的大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还没进门就这么大脾气,以后还得了?妈,
我看算了吧,这样的媳妇咱们可伺候不起。”“伺候?”我看着她,笑了,“谁伺候谁啊?
大姐,您嫁出去这么多年,回过几次娘家?给过娘家多少钱?您伺候过谁?
”她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陈建国站在旁边,一脸为难。我看着他的眼睛:“陈建国,
你怎么说?”他张了张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半晌,他开口:“妈,怡敏说得对。
我们结婚是我们的事,您就别掺和了。”他妈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说什么?”她站起来,
指着陈建国的鼻子,“你个没良心的,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跟妈说话?”“妈,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被这个女人迷住了?你忘了你姓什么了?
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妈了?”我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上辈子这一幕也发生过。
但上辈子我是跪着的那个,是赔着笑脸的那个,是求着他们别吵了的那个。这一次,我站着。
陈建国最后也没能说服他妈。他妈气冲冲地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话:“行,你翅膀硬了,
我管不了你了。以后你有事别找我!”陈建国追出去,追了半天也没追上。垂头丧气地回来,
看见我站在门口,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啊,我妈那个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的脸。还是那张憨厚的脸,还是那双老实巴交的眼睛。
但我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了。他刚才,是站在我这边的。虽然态度不够强硬,
虽然最后还是没说服他妈,但他至少说了那句话——“我们结婚是我们的事”。上辈子,
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陈建国。”我开口。“嗯?”“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他愣了愣:“什么话?”“你说,我们结婚是我们的事。”他点点头:“当然是真心的。
我妈那个人吧,爱管闲事,但我不听她的。以后咱们过日子,就咱们俩自己过,不让她掺和。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上辈子我死的时候,躺在浴缸里,最后想的是他。
想他躲到国外,想他没打招呼,想我们二十年的夫妻,到头来连一句再见都没有。但现在,
他站在我面前,说“咱们俩自己过”。我不知道这句话能兑现几分。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还是那个窝囊废。但至少,他现在说了。“行。”我说,
“那我就信你一次。”六我和陈建国年底领了证,没办酒席。我妈不愿意,嫌丢人。
村里人都知道她闺女找了个对象,结果连顿饭都不请,像什么话。我说,没钱。我妈说,
你不是挣了那么多钱?我说,挣的钱要投厂里,没钱办酒席。我妈气得直跺脚,
骂我胳膊肘往外拐,骂我不懂事,骂我没良心。最后骂累了,扔下一句“行,你就作吧,
以后有你哭的时候”走了。我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想笑又想哭。上辈子,
我花了二十万办酒席,风光大嫁。结果呢?结果是婆家那群人吃完喝完抹抹嘴,
该要钱还是要钱。一句好话没落着,
背地里还嫌我没给他们家长脸——人家娶媳妇都是婆家出钱,到我们这儿成了女方出钱,
显得他们家多无能似的。这一次,我一分钱不花。省下的钱投厂里,买新机器,扩生产线。
事实证明我这个决定是对的。婚后的第二年,我的厂子产值翻了三倍。接的订单越来越多,
原来的厂房不够用了,我在开发区租了一间更大的,又招了三十个工人。第三年,
我买下了那间厂房。第四年,我在开发区边上买了一块地,自己盖了厂房。第五年,
公司正式挂牌成立。沈氏制衣,注册资本五百万。那年我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的女企业家,
在整个市里都算得上年轻有为。名声传出去以后,来攀关系的人越来越多。
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娘家人。我弟沈建国,那年十五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
我妈带着他来找我,说让你弟弟在你厂里上班吧,亲姐弟,你不得照顾照顾?
我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小子。上辈子,他在我厂里上了三年班。三年里,
迟到早退旷工是家常便饭,干活挑三拣四,动不动就摆老板弟弟的谱,欺负其他工人。
我说过他几次,他不听。我妈护着,我爸也护着,说他还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多担待。
结果呢?结果他捅了个大篓子——和客户吵架,把人家骂了一顿,还动了手。
那个客户是公司最大的客户之一,一年几百万的订单,当场就翻脸了。我赔礼道歉,
好话说尽,最后单子还是丢了。沈建国呢?他拍拍屁股走人,说这破厂子谁爱待谁待,
他要去大城市闯荡。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大城市闯荡,就是去南方打工。打了两年,
钱没挣着,人学坏了。回来以后更是游手好闲,隔三差五来找我要钱。我妈说,
他是你亲弟弟,你不管他谁管他?我管了。管了十几年。管到最后,我死的时候,
他连葬礼都没来。“妈。”我看着我妈,“建国还小,先上学吧。
初中毕业出去打工能干什么?学门手艺也好啊。”我妈脸色变了变:“上什么学?
他考不上高中,难不成花钱上中专?你有钱,你给他出学费?”我看着她。上辈子,
沈建国的中专学费是我出的。后来的大专学费也是我出的。再后来的创业资金还是我出的。
结果呢?结果全打了水漂。“我可以出。”我说。我妈眼睛一亮。“不过,”我接着说,
“得出借据,按银行利息算。等他毕业挣钱了,连本带利还我。”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让自己亲弟弟还钱?你开什么玩笑?”“我没开玩笑。”“沈怡敏!
”我妈的声音尖起来,“你疯了是不是?他是你亲弟弟!”“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还钱?你那么多钱,差这点?”“我是不差这点。”我看着她,“但妈,
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钱是怎么来的?我十八岁开始办厂,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
你们谁帮过我一把?”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建国是我弟弟,我该管。但妈,
他也该学会自己走路了。不能什么都靠我,靠我一辈子。”我妈被我噎得半天没吭声。
最后她恨恨地甩下一句:“行,你有钱了不起,我不求你!”拉着沈建国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上辈子,我妈也是这样,每次要钱不顺心,
就说“你有钱了不起”“我不求你”。但下次该来还是来,该要还是要。因为知道我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