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重生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眼前是晃动的白影,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苏小柔想抬手,
却觉得身体像灌了铅,沉得动不了。耳边是母亲压抑的啜泣,
还有弟弟带着哭腔喊“姐”的声音。真吵啊……她费力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里,
似乎有个挺拔的身影站在病房门口,远远地望着她,眼神里有她前世从未读懂,
或者说从未在意过的沉痛。是霍定方。她心里猛地一揪,无尽的悔恨和遗憾像潮水般涌来,
淹没了最后一点意识。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小柔!小柔!还睡呢?
太阳晒屁股了,快起来,街道办的王干事今天要来了解待业青年的情况,你赶紧收拾收拾,
给人留个好印象!”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急切,是母亲。苏小柔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旧报纸的房顶,墙角有细微的裂缝,阳光从木格窗棂透进来,
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和院子里的泥土气息。这不是医院。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靠墙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木柜,一张旧书桌,
桌上放着她用了好多年的铁皮铅笔盒,还有一本摊开的《毛选》。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
画上的工农兵笑容灿烂。这是……她的家。七零年代,她十八岁,还没工作的那个家。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几乎是扑到桌前,颤抖着手拿起那本印着“1976年”的台历。
没错,真的是1976年,阳春三月。她重生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
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因为虚荣,
她嫌弃家境普通、沉默寡言的霍定方,觉得他不够“有出息”,
反而对那些能说会道、看起来“路子广”的人青眼有加。结果呢?错信了贺占义那帮人,
拿着家里好不容易凑的一点钱去搞什么“紧俏物资”,最后血本无归,
还连累父亲在厂里被人指指点点。母亲急得病倒,弟弟的学费也成了问题。
她自己在贫病交加中挣扎了几年,最后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弥留之际,
才听说那个被她拒绝过的霍定方,曾托人打听过她的情况,还想帮忙……指甲掐进了掌心,
带来清晰的痛感。不是梦。“小柔?发什么呆呢?快点儿!”母亲又在外面催了,
声音里带着对女儿未来的担忧。苏小柔深吸一口气,对着桌上那块裂了缝的小圆镜,
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的脸。清秀的眉眼,
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苍白的皮肤,扎着两根麻花辫。这一世,她不要再重蹈覆辙。
她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要让弟弟安心读书。还有……霍定方。那个前世默默站在她身后,
她却从未回头看一眼的男人。她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件不起眼的小东西:一枚银戒指,一对细小的银耳钉,
还有一块成色很一般的玉坠子。这是外婆留给她的,前世被她轻易变卖,
换了条并不适合她的红纱巾,去讨好翟淼那个小团体。现在,这些是她的启动资金。
院子里传来母亲和邻居李婶的说话声,李婶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哎哟,苏嫂子,
你们家小柔工作有着落没?我听说供销社好像在招临时工,不过嘛,要求高,
还得有关系……”苏小柔轻轻合上布包,攥在手心。供销社?不,那不是她的路。
她知道未来几年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东西会从无人问津变得奇货可居。政策的风向,
已经开始悄悄转变了。机会,就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而她要做的,就是安静地、小心地,
抓住它们。第1章 第一桶金苏小柔把家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
心里那股重生的激荡才稍微平复了些。母亲看她忙前忙后,眼神有点奇怪:“你这孩子,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王干事一会儿才来呢。”“妈,我没事,活动活动。”苏小柔笑了笑,
把抹布洗干净晾好。她看着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心里发酸。前世母亲为了她的事,
没少操心受累,才四十出头,头发就白了大半。“妈,爸这个月的工资……厂里能按时发吗?
”她状似无意地问。苏母叹了口气:“说是能,不过你爸他们车间效益不好,奖金怕是没了。
你弟下学期的书本费还没着落呢。”她看了看女儿,欲言又止,“小柔,工作的事你别太急,
妈再托人问问……”“妈,工作的事我心里有数。”苏小柔打断母亲的话,语气温和却坚定,
“您别太操心,我能想办法。”苏母只当女儿是安慰她,没往心里去,
又念叨起哪家姑娘找了个好对象,哪家小子进了好单位。苏小柔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盘算。
父亲苏建国是县农机厂的六级钳工,技术好,为人老实,就是太耿直,不会来事,
所以一直没升上去。母亲王秀英在街道办的被服厂做临时工,收入微薄。
弟弟苏小刚上小学四年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里日子紧巴巴的,一个月难得吃上几回肉。
下午,街道办的王干事果然来了,是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女人。
问了苏小柔一些基本情况,
学历高中毕业、家庭成分工人、有什么特长会写字算账,
然后例行公事地鼓励了几句“要耐心等待国家安排”、“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留下几张需要填写的表格就走了。苏母送走王干事,回来看着那几张表格,又叹了口气。
“妈,我出去一趟。”苏小柔换上了一件半旧但干净的碎花罩衫。“去哪儿?
”“去……图书馆看看书。”苏小柔找了个借口,“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苏母点点头:“早点回来。”苏小柔揣着那个小布包,出了家门。她没有去图书馆,
而是拐向了县城另一头的老街。那里有一些不起眼的旧货摊子,也有私下里做些小买卖的人,
管理相对松散。她记得,前世大概就是这个时候,
有人用极低的价格收了一批民国时期的银元,没过两年,价格就翻了好几番。
她现在没本钱玩银元,但她手里这点银饰和玉坠,应该也能换点钱。更重要的是,
她需要观察,需要找到那个“口子”。老街比主街冷清许多,路面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坑洼。
两旁的房子低矮陈旧,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她走走停停,
目光扫过几个摆着破铜烂铁、旧书报的摊子。最后,她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修鞋摊旁边,
看到了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头。老头面前铺着一块蓝布,
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铜钱、旧邮票、还有几个脏兮兮的瓷碗底。苏小柔心跳快了些,
她认得这老头,姓孙,前世后来成了县城里小有名气的“老货郎”,专倒腾这些旧物。
她稳了稳心神,走过去,蹲下身,假装看那些铜钱。孙老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爷,您这儿……收东西吗?”苏小柔压低声音问。孙老头又看了她一眼,
慢吞吞地说:“那得看是什么东西。”苏小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绢包,小心地打开,
露出里面的银戒指和耳钉,玉坠子没拿出来。“您给瞧瞧,这个能值多少?”孙老头接过,
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成色一般,做工也普通。小姑娘,哪来的?
”“家里老人留下的,现在……急用钱。”苏小柔垂下眼。孙老头沉吟了一下,
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块。连这个手绢包。”三块钱。苏小柔心里快速盘算着,
现在一斤猪肉大概七毛八,三块钱能买差不多四斤猪肉,或者几十斤粗粮。
对于她这小小的银饰来说,这个价不算高,但也不算刻意压得太低,
符合这时候黑市上这类物品的行情。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大爷,
我这儿还有个玉的……您要看看吗?”孙老头眼神动了动:“拿出来瞧瞧。
”苏小柔把那个小小的玉坠子拿出来。玉质确实很一般,有些发灰,雕的是个粗糙的豆荚。
孙老头拿着看了半晌,又摸了摸,摇摇头:“这玉不行,石性重。也就雕工还有点老味儿。
这样吧,两样加起来,给你四块五。顶天了。”四块五。苏小柔知道这差不多是极限了。
她点了点头:“行。”接过那四张一块、一张五毛的纸币,纸币有些旧,但实实在在。
她把钱仔细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笔资金,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
离开老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孙老头。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身影显得有些佝偻。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条老街,这些人,都会因为时代的浪潮而改变。
而她,必须赶在浪潮彻底涌来之前,站稳脚跟。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绕到了县农机厂附近。
正是下班时间,工人们陆陆续续从厂门口出来,穿着统一的蓝色或灰色工装,
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神情。她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
她看到了他。霍定方推着一辆二八杠的自行车,正和旁边一个年纪相仿的工友说着什么。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姿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眉眼比前世记忆里更年轻,
也更清晰,侧脸的线条有些硬朗。不知道工友说了句什么,他微微笑了一下,眼角有了细纹。
苏小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又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远。这一世,
她不会再远远地看着了。她要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去。第2章 靠近手里攥着四块五毛钱,
苏小柔开始仔细规划。这点钱做不了大买卖,甚至摆个像样的摊都不够。
她需要的是“以小博大”,用信息差来积累最初的资本。她想起前世大概夏秋之交,
因为一场不大不小的自然灾害传闻,加上政策风向的微妙变化,原本不算紧缺的粮票,
特别是全国粮票,价格会有一波明显的上涨。很多人后知后觉,等反应过来时,
差价已经没了。现在才三月,时间还早。
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收集那些暂时“没用”或者被人急于脱手的票证。
她开始频繁地“逛”供销社和菜市场,不买东西,主要是听,看。
听家庭主妇们抱怨什么又难买了,看柜台上哪些东西摆得多却少人问津。她也去图书馆,
不光看文艺书,还找那些过期的报纸,看上面的政策报道和经济信息,虽然隐晦,
但结合前世的记忆,总能咂摸出点味道。苏母看她整天往外跑,
有时回来还带着小本子写写画画,忍不住问:“小柔,你老出去干啥呢?
工作的事……”“妈,我在找门路呢,您别急。”苏小柔总是这样安抚母亲。她不敢多说,
怕母亲担心,更怕走漏风声。这个年代,“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通过弟弟小刚,认识了附近几个半大孩子,
用几分钱一包的瓜子或者几颗水果糖“雇佣”他们,帮她留意谁家有多余的票证想换钱,
或者谁家急用钱想卖点东西。孩子们很乐意,苏小柔说话和气,从不拖欠“报酬”,
很快就有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她用那四块五毛钱,
陆陆续续换回了一些品相较好的旧邮票她知道其中几张未来会有价值,
几枚便宜的银角子,更多的是各种票证:半斤的油票,三尺的布票,
甚至还有一张难得的一斤糖票。她都仔细收好,藏在床板下一个隐秘的小洞里。
在这个过程中,她“偶遇”了霍定方几次。第一次是在图书馆。
她知道霍定方每周日下午会去县图书馆的技术书籍区看书。那个周日,她也去了,
故意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拿了一本《机械原理》装模作样地翻看——其实大部分看不懂。
霍定方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看机械书看得眉头紧锁的姑娘,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苏小柔察觉到了,心跳如鼓,却强作镇定,直到他离开,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第二次是在农机厂外的路上。她“刚好”路过,自行车链子“不小心”掉了。
正蹲在地上手足无措时,下班路过的霍定方停了下来。“怎么了?”他的声音不高,
带着点金属质感的清冽。苏小柔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窘迫:“链子……掉了,
我不会弄。”霍定方没说什么,把自行车支好,蹲下身。他手指修长,沾了油污也毫不在意,
动作熟练地几下就把链子复位了。“好了。骑的时候别太用力蹬。”“谢谢……霍同志。
”苏小柔小声说,递过去一块洗得干净的手帕,“擦擦手吧。”霍定方看了看手帕,
又看了看她,没接,在自己工装裤上随意擦了两下。“不用。你认识我?”“嗯,
听我爸提起过,说厂里有个年轻技术员,挺厉害的。”苏小柔脸有点热,这话半真半假。
父亲确实提过霍定方技术好,但她前世根本没留心。霍定方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着车走了。苏小柔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至少,
算是说上话了。第三次,则是在菜市场。苏小柔正在一个老婆婆的菜摊前,
想用手里一张零散的布票换点鸡蛋,老婆婆有些犹豫,两人正说着。
翟淼和她的跟班林小红刚好路过。翟淼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看见苏小柔,眉毛一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哟,苏小柔,
在这儿干嘛呢?怎么,家里揭不开锅了,开始用布票换鸡蛋了?这可不太符合规定吧?
”周围几个买菜的人看了过来。苏小柔心里一沉。翟淼的父亲是供销社主任,
她自己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对这些“私下交易”最敏感,也最喜欢拿这个说事。
老婆婆吓得赶紧把布票塞回给苏小柔,连连摆手:“不换了不换了,姑娘你走吧。
”苏小柔捏着布票,看着翟淼脸上那抹得意的笑,正想着怎么应对。一个身影挡在了她前面。
是霍定方。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饭盒,看样子是来给家里打饭的。“翟淼同志,
”霍定方开口,语气平淡,“菜市场人来人往,说话注意影响。苏小柔同志只是问问价格,
没违反规定。”翟淼没想到霍定方会突然出现,还替苏小柔说话,
脸一下子涨红了:“霍定方,你……你什么意思?我这是维护市场秩序!
”“维护秩序是市管会的事。”霍定方依旧没什么表情,“你如果觉得有问题,
可以找市管会的同志来。”翟淼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苏小柔一眼,拉着林小红走了。
苏小柔站在霍定方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膀,鼻尖有点发酸。前世,她遇到类似窘境时,
多么希望有人能这样挡在她前面。可那时,她把他推开了。“谢谢。”她低声说。
霍定方转过身,看着她:“以后小心点。翟淼她……比较计较。”他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提着饭盒走了。这次,苏小柔没有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用糖纸包好的薄荷糖——这是她特意买的,
因为记得霍定方好像喜欢这个味道。“霍……霍大哥,这个给你,谢谢你刚才帮我。
”她把糖塞到他手里,不等他反应,就转身跑开了。
霍定方看着手里那两颗带着体温的薄荷糖,又看了看那个跑远的、有些慌乱的纤细背影,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困惑的柔和。这姑娘,好像和以前听说的,
不太一样。苏小柔跑出一段距离,才停下来,抚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她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仅仅是她对霍定方的靠近。几天后,
弟弟小刚神秘兮兮地跑回来,告诉她一个消息:“姐,我同学说,他爸在矿上工作,
最近发了好些劳保手套和肥皂,用不完,想换点粮票或者钱。”苏小柔眼睛一亮。
劳保手套和肥皂,在这时候可是硬通货,特别是质量好的棉纱手套,工人和干活的人都需要。
她手里正好攒了几张零散的粮票。“小刚,帮姐一个忙……”她压低声音,
在弟弟耳边说了几句。通过小刚同学的牵线,苏小柔用三斤地方粮票和一块钱,
换回了十双棉纱手套和五条肥皂。她留下两双手套自家用,剩下的,悄悄拿到老街,
通过孙老头的关系,加价一点点卖了出去。刨去成本,她净赚了两块多钱,还有三条肥皂。
钱不多,但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买卖”,顺利,且安全。晚上,
她在日记本上仔细记下:三月廿五,入棉纱手套十双、肥皂五条,出八双、两条,
获利两块三毛,余手套两双、肥皂三条自用。粮票行情平稳。合上日记本,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路,开始走通了。而霍定方那边,她送出的薄荷糖,似乎有了回音。
第二天,弟弟小刚放学回来,递给她一个小纸包:“姐,厂里那个霍大哥给我的,说给你。
”苏小柔打开,里面是几颗水果硬糖,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刚劲有力的字:“糖很提神,谢谢。注意安全。”她把纸条看了又看,
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水果糖分给了弟弟两颗,自己留了一颗,含在嘴里,
甜意一直蔓延到心底。她知道,靠近他,不能急,就像她积累资本一样,需要耐心,
需要真诚,更需要一步步坚实的行动。第3章 风起手里的本钱像滚雪球一样,
缓慢但确实地增加着。苏小柔的“业务”范围也逐渐扩大,从最初的票证、小件旧物,
扩展到一些日用紧缺品。她始终谨慎,从不在一处停留过久,
交易对象也尽量选择像孙老头那样有口碑、或是通过可靠中间人介绍的。天气渐渐热起来,
街上人们的衣着也从厚重的棉袄换成了单衣。苏小柔用赚来的钱,给家里添置了一床新棉絮,
给弟弟买了双结实的新球鞋,还称了半斤五花肉,让母亲包了顿饺子。
苏母看着女儿拿回来的东西,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小柔,你哪来这么多钱?
可别做啥犯错误的事啊!”“妈,您放心,都是正当来路。我帮人跑跑腿,牵个线,
人家给的辛苦费。”苏小柔半真半假地解释。苏母将信将疑,但看着家里改善的生活,
终究没再多问,只是叮嘱千万小心。苏小柔知道,母亲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父亲苏建国话少,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偶尔会问两句“最近在忙什么”,
苏小柔含糊过去,他也就点点头,不再追问。父亲是技术工人,对“倒腾”这些事本能不喜,
但只要女儿没惹祸,家里日子好过点,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真正的麻烦,来自外部。
翟淼显然没有忘记菜市场那次“失利”。她开始在供销社,在街坊邻居间,
有意无意地散布关于苏小柔的闲话。“哎,你们知道吗?苏家那闺女,整天不见人影,
也不知道在干啥。”“听说跟老街那边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呢。”“一个姑娘家,
心思不放在正道上,可惜了……”这些话,通过李婶那张“广播站”似的嘴,
很快传到了苏母耳朵里。苏母气得跟李婶吵了一架,回来眼睛都红了,
拉着苏小柔的手:“小柔,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在做什么?外面那些话……妈不信,
可你得让妈安心啊!”苏小柔心里又暖又涩。她抱住母亲,轻声但清晰地说:“妈,
我没做任何丢人的事。我是在想办法挣钱,让咱家过得好点。那些话,是有人眼红,
故意说的。您要信我。”苏母看着女儿沉静坚定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十八岁姑娘常见的浮躁,反而有种让她安心的力量。她抹了抹眼泪:“妈信你。
可你得小心,人言可畏啊。”“我知道。”苏小柔点头。她明白,翟淼这只是开始。
随着她生意慢慢做大,眼红的人、使绊子的人只会更多。果然,没过多久,
她在一次用粮票换鸡蛋的交易中,差点被市管会的人抓住。幸亏那个换鸡蛋的大婶机警,
老远看到穿制服的人过来,赶紧把东西一收,拉着苏小柔从巷子另一头溜了。
苏小柔跑得气喘吁吁,心有余悸。她知道,这绝不是巧合。她怀疑是贺占义。
街道办的采购员,消息灵通,人又精明,前世就喜欢钻营。
她之前拒绝了他一次“合作”提议——贺占义想用低价从她这里收走一批肥皂,
转手高价卖到乡下去。苏小柔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跟贺占义这种人深交,婉拒了。
当时贺占义脸上笑眯眯的,说“没事没事,买卖不成仁义在”,可那眼神,
让苏小柔很不舒服。除了这些暗地里的风波,苏小柔也遇到了“明面”上的追求者。
丁建军就是其中一个。他是附近有名的待业青年,人高马大,性格开朗,有点江湖义气。
不知怎么听说了苏小柔“有门路”,主动找上门,拍着胸脯说:“小柔同志,
有啥要出力气的活儿,尽管找我!我丁建军别的不行,就是有一把子力气,讲义气!
”他确实帮了苏小柔不少忙,比如搬运那些比较沉的货物,
或者在她摆摊虽然还只是小打小闹时帮忙照看一下。丁建军热情似火,
毫不掩饰对苏小柔的好感,送过她一把漂亮的野花,还邀请她去看过一场露天电影。
苏小柔对他只有感激和友情,明确而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心意。丁建军失落了一阵,
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挠着头说:“没事!当哥们儿也行!我丁建军认你这个朋友!
”他依旧热心帮忙,只是不再提那方面的事。苏小柔心里感激,也把他当成了可靠的帮手。
相比之下,霍定方那边,进展缓慢却踏实。他们偶尔会在图书馆“偶遇”,点点头,
各自看书。有时霍定方会帮她占个位置。苏小柔开始看一些简单的机械入门书籍,
遇到不懂的,会鼓起勇气小声问他。霍定方话不多,但讲解得很清晰,很有耐心。
他也会在她晚上回家稍晚时,“刚好”顺路送她一段。两人并排走着,话不多,
多是苏小柔问些厂里的事,霍定方简短回答。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会挨在一起。
苏小柔觉得很安心。有一次,她忍不住问:“霍大哥,你就不觉得我……整天折腾这些,
不太像正经姑娘该干的?”霍定方沉默了一会儿,说:“靠自己的本事,让家里人过得好点,
没什么不对。”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要注意方式方法,安全第一。
”这话让苏小柔鼻子一酸。前世,多少人批评她“不务正业”、“想走捷径”,
连她自己后来都怀疑自己。可霍定方,这个最该讲究“规矩”的军人家庭出身的技术员,
却给了她最朴素的理解和支持。时间进入六月,苏小柔等待的“时机”征兆开始出现。
先是听到一些关于南方某个产区天气不好的传闻,接着,
她注意到粮站门口排队的人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人们脸上的神情也多了点焦躁。
她通过孙老头和几个孩子收集到的信息也显示,私下里换全国粮票的人多了,
价格在悄悄往上浮动。她知道,风要起了。她盘点了一下手里的资金和物资。
除了留出必要的家用和应急钱,
她把大部分资金都换成了品相好、易于保存的地方粮票和少量全国粮票,
也囤了一点白糖——这东西任何时候都是硬通货。行动前夜,她有些失眠。
既兴奋于即将到来的第一波“收获”,又担忧过程中出纰漏。
她想起霍定方说的“注意方式方法,安全第一”。第二天,她找到丁建军,
给了他一个任务:“建军,帮我个忙。这两天,你去老街孙大爷那儿,还有菜市场东头,
帮我留意着粮票的价钱,有人问起,就说你家里急用,想换点,听听他们开价。别真的换,
就是打听。”丁建军虽然不明白苏小柔想干嘛,但拍着胸脯答应了:“包在我身上!
”她又找到弟弟小刚,给了他几毛钱:“小刚,去跟你那些同学玩,
听听他们家里大人最近有没有说买粮食的事,或者抱怨粮票不够用。
”小刚机灵地点头:“姐,我懂,当侦察兵!”苏小柔自己则坐镇家中,整理信息,
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她像一只敏锐的蜘蛛,感知着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
编织着自己的网。风起了,能否乘风而上,就看接下来的几天了。
第4章 暗流丁建军和小刚反馈回来的信息,印证了苏小柔的判断。粮票,尤其是全国粮票,
黑市上的兑换价格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爬升。问价的人多了,愿意出手的人却少了,
持观望态度的人越来越多。苏小柔没有急着把手里的票全部抛出去。她像一个有经验的渔夫,
知道大鱼还在后面。她只试探性地放出了一小部分品相稍差的粮票,换回了现钱,
同时也进一步摸清了不同渠道的价格底线。这笔小赚让她手里的流动资金又充裕了一些。
她用一部分钱,通过孙老头的关系,弄到了两箱积压的、印错了一个字的练习本。
这种本子公家商店不好卖,但对学生和日常记账来说完全不影响使用,价格却便宜近一半。
她让丁建军帮忙,拉到附近小学和中学门口,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她的“生意”似乎开始走上正轨,名气也在小范围内悄悄传开。有人开始主动找上门,
问她有没有某某东西,或者能不能帮忙换到某某票证。苏小柔来者不拒,
只要觉得安全、有利可图,她都谨慎地接下来。
她开始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信誉”——价格公道,东西实在,不坑蒙拐骗。然而,
树欲静而风不止。翟淼的谣言并未停止,反而因为苏小柔“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变本加厉。
这次,谣言有了更具体的指向。“听说苏小柔跟老街那个收破烂的孙老头不清不楚呢,
不然哪来那么多门路?”“一个姑娘家,整天跟大老爷们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霍定方也是,看着挺正经一人,怎么就跟这种人来往……”这些话,
终于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霍定方耳朵里。是张干事,霍定方在厂里的战友,也是个大嘴巴,
挤眉弄眼地告诉他的:“定方,听说你跟苏家那闺女走得挺近?哥劝你一句,
那姑娘名声可不咋地,翟淼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条件不错,可得擦亮眼。
”霍定方当时正在车床前核对图纸,闻言,手里的铅笔“啪”一声断了。他抬起头,
眼神锐利地看着张干事:“你亲眼看见了?
”张干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倒没有……都是听人说的。”“没看见的事,就别乱传。
”霍定方语气很冷,“苏小柔同志靠自己的劳动改善生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翟淼的话,
你也信?”张干事讪讪地走了。霍定方看着断掉的铅笔,眉头紧锁。他知道流言可畏,
更知道这些话对苏小柔一个姑娘家的伤害有多大。他想起月光下她有些倔强又不安的眼神,
想起她递过来薄荷糖时微颤的手指。下班后,他第一次主动去了苏小柔家附近,
在她常回家的那条巷子口等着。苏小柔今天刚和孙老头谈妥了一笔小买卖,
用一批零散布票换了些廉价的瑕疵毛巾,心情不错。走到巷子口,看到霍定方站在那里,
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欢喜:“霍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霍定方看着她脸上未褪的笑意,和手里提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到了嘴边的话,
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他顿了顿,说:“路过。最近……还好吗?
”苏小柔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笑容淡了些:“挺好的。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