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我说,我要你把我卖了。”老刀把烟头摁灭在桌上,
盯着对面坐着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穿着洗干净的旧衬衫,指甲缝里没泥,
不像吃不起饭的人。“你知道我是干啥的不?”“人贩子。”“知道还来?”老刀往后一靠,
椅子嘎吱响,“找乐子?”“卖我,你拿钱。”年轻人把一张身份证拍桌上,“陈让,
二十三,没病,能干重活。”老刀扫了一眼照片,又看他。这小子眼神稳得很,
不像脑子有问题。“为啥?”“家里容不下。”陈让说,“有个弟弟,亲的假的反正比我亲。
我碍眼。”老刀干这行二十年,听过各种理由。欠赌债的,躲仇家的,养不起孩子卖闺女的。
头一回见人上门卖自己。“你要多少?”“三万。”老刀笑了,“你知道行情不?
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我出手也就五万顶天。我担风险,跑腿打点,完了就挣两万?
”陈让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老刀低头看,是张手写的免责声明,
大意是自愿被卖,出了任何事跟买家没关系,签字按了手印。
“你他妈的……”老刀抬头看他,“真想好了?”“想好了。”陈让说,“卖远点,
越远越好。最好深山老林,一辈子找不着那种。”老刀把免责声明叠起来塞兜里,站起身,
“三万就三万。但不能挑地方,我给哪儿就哪儿。”“行。”“现在就走。出了这门,
反悔也晚了。”陈让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门口停辆破面包车,老刀拉开后门,
里头蹲着俩男的,捆着手,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溜圆看他。陈让爬上去,挨着他们坐下。
老刀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你倒是自觉。”“早死早超生。”车发动,往城外开。
陈让靠着车窗,看路边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变成庄稼地。旁边那男的呜呜叫唤,
拿肩膀撞他。陈让扯掉他嘴里的布。“兄弟你也是被拐的?咱俩一块跑,我家有钱,
我爸肯定重谢……”陈让又给他塞回去。“别吵吵。”他说,“我是来上班的。
”面包车开了两天一夜,换了三拨司机,最后停在一个山窝窝里。陈让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
眼前的村子窝在两座山中间,土坯房稀稀拉拉散着,炊烟直直往天上蹿。远处山上光秃秃的,
只有些歪脖子树。老刀跟一个黑脸汉子在边上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山里静,能听见。
“人带来了?”“你看看,二十三,没毛病,能干得很。”黑脸汉子走过来,
绕着陈让转一圈,伸手捏他胳膊。陈让没躲。“实诚。”“那钱……”“五万,一分不少。
”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沓钱,老刀接了,数都没数就揣兜里。“人交给你了,我走了。
”老刀上车,倒车,掉头,面包车一溜烟开没影了。黑脸汉子站陈让跟前,“我叫李老栓,
以后你喊我爸。”陈让点头,“爸。”李老栓愣一下,“不问问为啥买你?”“不问。
”“不跑?”“往哪跑。”李老栓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往村里走,“跟上。
”村子叫李家凹,二十来户人家,都姓李。李老栓家在最里头,三间土房,院墙塌了一半,
用树枝子挡着。进了院子,李老栓朝屋里喊,“出来看看,咱家添人了。”屋里出来个女的,
四十来岁,脸黄,身上系着围裙。她看陈让,又看李老栓,嘴动了动没出声。“你妈,
叫周桂芬。”李老栓说。“妈。”周桂芬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不知道该往哪放,“饿了吧?
锅里还有苞谷碜子,我给你盛。”陈让跟着她进屋。堂屋不大,黑咕隆咚的,靠墙一张方桌,
几条板凳。周桂芬从锅里盛出一碗稠的,端到他跟前,又从坛子里夹了两筷子酸菜。
陈让低头吃,热乎的,咸的。外头有人说话,一会儿进来好几个,都是村里人。
打头的老太太嗓门大,“老栓,这就是你买的那个?”李老栓嗯一声。“花多少钱?
”“五万。”老太太啧啧两声,“值不值当啊,别养两天跑了。”“不跑。”陈让把碗放下,
站起来,“碗在哪刷?”周桂芬愣一下,指指灶台,“搁那就行,我来。”陈让把碗端过去,
舀水刷了,放回碗架。屋里几个人互相看看,都不吭声了。夜里陈让睡在西屋,土炕,
褥子薄,盖的被子有股霉味。李老栓推门进来,坐炕沿上,摸出旱烟袋。“白天那话,
真不跑?”“不跑。”“为啥?”陈让躺平了,盯着黑乎乎的房梁,“你这比城里暖和。
”李老栓抽烟,烟锅一明一灭。“我那老婆,不是亲的。她男人死了,我娶的她,
带个闺女在县里念书。”他顿了顿,“我亲的,也没了,八岁时候发烧没的。”陈让没接话。
“买你,是想有人摔盆。”李老栓站起来,“睡吧,明儿跟我下地。”门关上,屋里黑透了。
陈让翻个身,外头山风刮得树枝子响。他闭上眼。李老栓家的地挂在半山腰,种苞谷和洋芋。
陈让头一回扛锄头,不到半晌手上磨出四个血泡。李老栓看了没说啥,
从兜里掏出一卷黑胶布,撕两截给他缠上。“接着干。”太阳晒,土硬,
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陈让咬着牙,一下一下刨。旁边地里的人探头看,喊李老栓,
“你家买的这个行不行啊?”“行。”李老栓头也不抬。晌午周桂芬挑着担子上山,
一头是瓦罐,一头是篮子。瓦罐里是绿豆汤,篮子里是杂面馍,还有一碟子腌辣椒。
陈让坐地头啃馍,就着辣椒,辣得满头汗。周桂芬递给他一碗汤,“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远处有人喊,“栓娃子,过来歇着!”陈让扭头,隔壁地里一个黑胖汉子朝他招手。
他端着碗过去,那汉子往旁边挪挪,给他让块阴凉地。“我叫李满仓,你叫啥?”“陈让。
”“这儿没姓陈的,往后就叫栓娃子吧。”李满仓咧嘴笑,“听说你自己找的人贩子?
”陈让喝汤,没吭声。李满仓也不追问,自个儿说起来,“我年轻时也出去打过工,
广州深圳都去过。累,还不如在家种地。你在城里干啥的?”“啥都干。
”“那咋想不开往山里跑?”陈让把碗放下,“城里待够了。”李满仓瞅他一会儿,点点头,
“山里也好,清净。就是穷点,苦点,习惯就好了。”下晌收工,陈让跟着李老栓往回走,
腿像灌了铅,抬不动。李老栓走几步回头看他,也不等,就那么慢慢走。到家天擦黑了,
周桂芬在灶台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陈让坐门槛上,腿哆嗦。李老栓蹲院子里磨锄头,
磨刀石刺啦刺啦响。“头几天都这样,”他说,“熬过去就好了。”晚饭是洋芋糊糊,
就着酸菜。陈让吃了三大碗,碗底舔干净。周桂芬看着高兴,说往后天天给你做。
夜里躺炕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陈让瞪着眼,听外头的风。手机早没了,
进山时老刀收走了。不知道几点了,也不知道今儿是周几。他忽然想起陈家客厅那个大钟,
整点会响,一到吃饭就敲。那钟跟他没关系。陈家吃饭他上不了桌,得等他们吃完,
剩什么吃什么。这儿没钟。这儿的人喊他栓娃子。他闭上眼,睡着了。没有梦。
陈让进山第五天,陈家客厅坐满了人。陈建国坐沙发上,手里攥着根烟,没点,
烟丝掉了一裤子。旁边他老婆刘敏哭得眼睛肿成桃,一抽一抽的。茶几上摆着陈让的照片,
一寸的,是办身份证时照的。刘敏拿着那张照片,手抖。“我就说不该让他出去住,你不听,
你说让他锻炼锻炼,现在人锻炼没了……”陈建国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别哭了,
哭有什么用。”门开了,陈嘉木跑进来,满头汗,“爸,查到了。”他手里拿着手机,
调出一段监控。画面里陈让跟着个男的走出巷子,上了辆面包车。“这是三天前的,
离他租的房子不远。”陈嘉木放大画面,“车牌我查了,套牌的。那男的我让人去认了,
道上叫他老刀,干那个的。”刘敏一下站起来,“干哪个的?”陈嘉木看她一眼,没说话。
刘敏脸白了,身子晃了晃,陈嘉木赶紧扶住她,“妈你别急,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派出所我也报了案,悬赏我发了五十万,肯定有信儿。
”“他为什么要跑……”刘敏哭出声来,“我哪点对不起他,
他要这么对我……”陈嘉木搂着她,拍她背,“妈,哥不是冲你,他肯定是误会了,
觉得咱们不待见他。等他回来我跟他说清楚。”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能找到吗?”“能。”陈嘉木说,“爸你放心,就是把中国翻过来,我也把哥找回来。
”刘敏抬起头,抓住陈嘉木的手,“嘉木,你一定要找到他。你跟他说,妈不逼他了,
他想干什么都行,他回来就行……”陈嘉木点头,“妈,我保证。
”夜里陈嘉木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着几个红点,
都是老刀可能去的地方。手机响,他接起来。“陈少,查到了。
老刀那辆面包车最后出现在甘省,往陇南那边去了,那边山多,具体哪个村不知道。
”陈嘉木站起来,“订机票,明天最早的。”“陈少,那边山里头不好找,得当地人带路。
而且老刀既然把人卖进去,肯定跟下家打好招呼了,咱们这么去……”“去。”陈嘉木说,
“多带人,带钱。我哥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把那片山铲平。”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头的夜色。陈让,你他妈的跑什么跑。老子找了你二十年才找着,你就这么跑了?
陈嘉木找到李家凹那天,正好赶上李老栓家杀鸡。陈让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鸡脖子,
李老栓拿刀比划半天下不去手。陈让说给我,接过来一刀抹了,鸡血滴进碗里,
鸡扑腾两下不动了。周桂芬在灶台边烧水,笑着说栓娃子行啊,比你爸强。外头传来汽车声。
这地方不通班车,偶尔来个三轮就是大事。陈让抬头,看见三辆越野车停在村口,
头一辆车门开,下来个人。陈嘉木。他瘦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西装皱巴巴的,
皮鞋上全是泥。他站在那儿,隔着半个院子看陈让。陈让手里的鸡掉地上。李老栓站起来,
手往身后摸,摸了个空,锄头在墙根。陈嘉木走过来,走到院门口,停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