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之后，不复相逢

雪落在我脸上，和血混成一片，冷得像针。

我死死护着小腹，还是没护住。

那团我盼了八年的骨血，顺着裙摆一点点淌在青石板上，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把我这些年自欺欺人的日子，全都缝成了笑话。

远处汴河夜灯摇晃，我一步一晃走过去。

身后有人骂我疯妇，有人朝我扔石子，说我妒忌柳含霜，说我该跪着给她赔命。

我忽然想笑。

我娘瘫在榻上三年，日日疼得咬碎木枕时，他们说裴砚之‘医者仁心’，会救我娘的，我信了。

我跪在裴砚之面前求他秉公时，他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也信了。

可今晚，我才知道。

所谓交代，所谓的‘医者仁心’，不过是把我推进火坑里的把戏。

我抬手摘下腕上的红绳，系在桥栏上。

“裴砚之，”我轻声道，“从今以后，你我死生不见。”

下一刻，我纵身跃下。

……裴砚之被都城人称作“冷玉太医”。

婚前他拿着脉案告诉我，他天生气血偏寒，于男女之事寡淡，怕误我终身。

我那时才十七，握着他的手说，“我嫁你，不为这些。”

后来我才明白，寡淡是假，不爱才是真。

三年前，母亲在侯府中风，我求裴砚之出诊。

他带了最得意的弟子柳含霜同去。

柳含霜年轻气盛，偏要在众人面前施‘七星贯脉针’，说能立竿见影。

那套针法本就凶险，连裴砚之都极少用。

她一针下错，母亲当场口歪眼斜，半身瘫痪。

我冲进药阁扯住她，她却哭着躲进裴砚之怀里。

裴砚之将我拉开，低声说，“清辞，你先让开，救人要紧。”

救？一针下去，我娘直接瘫痪，这既是他说的救人？那一夜，我气得把和离书摊在案上，给他两条路。

要么，把害我母亲瘫痪的女弟子送去刑部；要么，与我和离。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宿，次日亲自把案卷送去刑部，说柳含霜“重大失手，按律当罚”。

我这才收起和离书，信了他。

今日是太医署“杏林论功宴”。

我怀孕两月，连日害喜，还是叫丫鬟替我挑了件新披风，想给裴砚之一个喜讯。

我刚进正堂，就听见掌声雷动。

高台上，柳含霜一身绛色官服，捧着金牌令，笑得明艳，“多谢裴大人三年栽培，含霜才有今日。”

台下，裴砚之抬头看她，眼里的骄傲半点遮不住。

周围窃语一阵阵钻进我耳朵。

“当年那案子根本没判，裴大人到底护住了她。”

“可不是？这三年柳医正功劳簿都写满了。”

“郎才女貌，倒像一对。”

我只觉得脚下发软。

本该在大牢里的人，站在万众瞩目处。

而我，像个笑话。

柳含霜下台后，故作委屈地拽住裴砚之衣袖，“师父，他们又提旧案，你会不会嫌我？”裴砚之替她拢了拢狐裘，嗓音低柔，“那不是你的错。

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同样的话，他也对我说过。

在我吞安神药、彻夜失眠时，他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在。”

如今听来，只剩讽刺。

我正要上前，柳含霜却笑着往他掌心塞了个绣囊。

绣囊口微开，里头的香气让裴砚之喉结滚了滚，目光暗下去。

我手里那枚报喜的平安符，“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回头看见我，脸色微变，几步挡在柳含霜身前，“你怎么来了？”“来告诉你一件喜事。”

我看着他，声音发颤。

他却先一步道，“我先送含霜回去，她今日受寒。”

他说完，擦着我肩走过去。

我扶着柱子才没倒下，腹中一阵坠痛。

袖中那张写着“有孕”的脉案，被我攥得皱成一团。

当晚回府，我叫人去请讼师。

“替我拟一份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