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x1 我死了,他们笑了手机的震动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台失控的发动机,
把我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中拖拽出来。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惨白的天花板,
以及鼻腔里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我没死。这个认知让我有些茫然。我,苏婉,五十五岁,
肺癌晚期。按照医生的说法,我应该在三天前的那场抢救中就彻底闭上眼了。可我醒了。
而且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隔壁病房心电图机规律的滴滴声。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灵活自如。正疑惑间,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是我的儿子,陈浩,
以及我的儿媳妇,王倩。陈浩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往我床边的柜子上一靠,
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妈,医生说你也就这几天的事了,你那个存折放哪儿了?还有,
你这套房子,当初买房的时候写的是你的名字,你回头得立个遗嘱,把房子过给我。
”王倩在旁边推了推陈浩的肩膀,嗔怪道:“你说话委婉点,妈还没死呢。”然后她转过头,
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假笑,“妈,浩浩说得对,您这病治不好了,再花钱也是打水漂。
不如把剩下的钱留给我们,以后我们每年清明肯定多给您烧点纸。”我愣住了。
我看着他们——我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和他当初跪在我面前说“妈我会孝顺您一辈子”的媳妇。他们就这么站在我床边,
当着还没咽气的我的面,讨论着分遗产。我想说话,想骂他们畜生,可我张开嘴,
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急了,伸手想去够床头的呼叫铃,
可我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那个红色的按钮。穿过了。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手,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几乎看不真切。我又看向病床。
那里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插着氧气管,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她的脸,正是我的脸。
我死了?不对,我明明站在这里。那我是什么?灵魂出窍?陈浩等了几秒,没等到我的回应,
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苹果核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看都没看我一眼,搂着王倩就往外走。
“真晦气,还得等几天。”陈浩的声音从走廊飘进来。王倩笑着说:“快了,
医生说不就是这两天吗。等她一咽气,房贷也不用还了,房子一卖,咱们就能换大奔了。
”他们的笑声渐渐远去。我漂浮在自己的身体上方,看着那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自己,
又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里最后一丝对这个家的眷恋,砰的一声,碎成了渣。好。
很好。既然你们盼着我死,那我倒要看看,我“死”了之后,你们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我失去了意识。2 陌生人的守灵夜再次有意识时,
我是被一阵阵哀乐吵醒的。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灵堂里。灵堂正中央,
挂着我的黑白遗照——那是张我五十岁时的照片,笑得挺慈祥。灵堂两侧,摆满了花圈。
最让我意外的是,花圈多得有些离谱,从灵堂门口一直摆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而且每一个挽联上的署名,我都不认识。“知名企业家李耿直敬挽”“苏女士千古,
挚友张立军泣拜”“沉痛悼念苏婉女士,王建国”这都是谁?我苏婉,
一个普通的纺织厂退休女工,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最后在厂里传达室干了十年退休。我哪儿来的这些企业家朋友?正纳闷着,
我看到了跪在灵堂角落里的两个人。陈浩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孝服,正低着头玩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嘴角偶尔还勾一下——估计是在刷短视频。旁边的王倩更过分,
她把孝帽摘了,正在对着小镜子补妆。而在他们旁边,那个本该是孝子跪拜答礼的位置,
空荡荡的。没有人来吊唁,他们自然也不需要起身还礼。可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了灵堂。那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胸花。他的五官深邃,神情肃穆,
眼眶微红。他径直走到我的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每一个躬都是标准的九十度,
停顿三秒以上。陈浩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机塞进兜里,捅了捅王倩。两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做出悲痛的表情,准备还礼。男人鞠完躬,没有看陈浩,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双手恭敬地放在供桌上。那是帛金。接着,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走到灵堂一侧的蒲团边,不是坐,
而是直直地跪了下去,拿过一沓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这是要守灵?
王倩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那个鼓囊囊的信封,脸上堆起笑,
走过去假惺惺地说:“这位先生,您是……我妈的朋友?真是有心了,快请起,快请起,
怎么能让您跪着呢。”男人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该跪。”王倩讨了个没趣,
讪讪地回到陈浩身边,用胳膊肘捅他:“你认识吗?是不是你妈那边的什么有钱亲戚?
”陈浩挠挠头,小声说:“不认识啊……管他呢,你看那帛金,少说有两万吧?这买卖划算。
”我漂浮在一旁,看着这个男人,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我不认识他。
我确定我从未见过这张脸。可他跪在那里,烧纸的动作那么认真,那么虔诚,
仿佛躺在这里的,是他血脉至亲的亲人。而那个名义上的亲儿子,此刻正靠在我棺材上,
偷偷数着帛金里的钱。3 那个藏了二十年的名字守灵夜的最后一天,下葬前夕。
陈浩和王倩早就熬不住,跑到灵堂后面的休息室睡觉去了。按规矩,
孝子贤孙要守灵不能断人,但他们才不管,临走前还命令那个黑衣男人:“那个谁,
你在这儿看着点,别让香灭了。”男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夜深了,
灵堂里只剩下长明灯幽幽的光。那个男人依旧跪着,背脊挺得笔直。他看着我的遗像,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他从怀里,
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照片。那照片用塑料封套着,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一看就是被人经常拿出来抚摸观看。他对着我的遗像,又对着那张照片,
低声说了一句:“妈,我来晚了。”妈?!我如遭雷击,
整个人如果我现在还算人的话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叫我妈?我是有一个儿子,
可那是陈浩,此刻正在后面睡大觉的陈浩!我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儿子?我拼命地飘过去,
想看清楚那张照片。那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背景是纺织厂的门口。照片上,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孩,正对着镜头羞涩地笑。女孩的身边,
站着一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男人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个年轻女孩,是我。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是我早就去世的丈夫。
那个婴儿……我猛地记起了一段几乎被我刻意遗忘的往事。二十八年前,我生过一对双胞胎。
那时家里穷,丈夫的工资微薄,我一个人要带两个孩子,实在力不从心。
隔壁的王婶给我出主意,说城里有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想抱养个孩子,是户好人家,
不会亏待孩子的。我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稚嫩小脸,哭了三天三夜。最后,
我把老大留了下来,把老二,那个更安静、不爱哭的老二,送给了那对夫妇。当时的约定是,
永不相认。我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梦到那个被送走的孩子在哭。我去打听过,
但那对夫妇很快就搬走了,从此杳无音信。时间久了,我便把这份愧疚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甚至强迫自己去忘记,我曾经还有一个儿子。我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看着他那与我年轻时相似的眼睛,眼泪如果鬼有眼泪的话汹涌而出。原来是你。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原来你找到了我。可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