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初冬，我们这出了件怪事。
起先没人当回事。山里人家，死个把人是常有的——摔死的、病死的、想不开吊死的，年年都有。可这回不一样。
事情是从东山那边开始的。
东山脚下有个村子，叫白头山村。村小人少，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村里有个打猎的，叫老耿，五十多岁，瘦高个儿，脸上有两道被野猪獠牙划的疤。那年冬天，他上山打野猪，一去七天没回来。
他婆娘急得满村转，求人上山找。
村里人找了三天，最后在鹰嘴崖下头找着他了。
老耿没死。他坐在崖底一块大青石上，背对着来人，一动不动。喊他也不应。走近了才看见，他光着上身，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胸前、背上，全是血道子，像是自己挠的。十个手指头，指甲都翻过来了，血糊糊的。
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村里人凑近了听，听不懂。不是人话，是叽叽咕咕一串一串的，像鸟叫，又像什么小兽在哼。
“老耿？老耿？”
他抬起头来，眼珠子转了两转，看了一圈这些人，咧嘴笑了。
那笑不是人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珠子往上翻，只剩眼白。
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尖细，像个四五岁的女娃娃：
“饿。”
众人吓得往后退。他婆娘当场软了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尿了裤子。
后来几个人壮着胆，拿麻绳把老耿捆了，抬下山。一路上他挣，挣得麻绳勒进肉里，血珠子往外渗。
他嘴里一直叽叽咕咕，有时是那女娃娃的声音，有时又换成个老汉的，粗声粗气骂人。
抬回村，关在柴房里。他婆娘不敢靠近，就隔着门板送饭。
饭送进去，碗空着拿出来，可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窝子一天比一天深。
第七天夜里，柴房没声音了。
第二天一早，他婆娘扒着门缝往里看。老耿躺在干草堆上，眼睛睁着，望着房梁。她壮着胆开了锁，走近了才看见，他脸上盖着一层细细的白毛，像下了霜。
人硬了，死透透的了。
二
老耿死的消息传到镇上，是我表舅说的。
我表舅在镇公所当差，专管跑腿传话。那天他来我家，跟我爹喝酒，说起了这事。
“怪得很，”他抿一口酒，咂咂嘴，“那白毛，打哪儿来的？又不是老人，没长过那种东西。”
我爹闷头抽烟，不说话。
“还有，他家那只黑狗，”表舅又说，“老耿死的头天夜里，叫了一宿。叫得瘆人，全村的狗都跟着叫。第二天一看，那狗死在院里，七窍流血。”
我爹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外来的？”
“什么外来的？”
“人。外来的生人。”
表舅愣一下，想了想：“有。前些日子，山那边过来一个。说是收山货的，在老杨家借住了几天。老耿出事那会儿，他走了。”
我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十二岁，正是听什么都当真的年纪。窗外月亮白晃晃的，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我盯着那影子看，总觉得它要变成什么别的东西。
后半夜，我被一阵哀嚎吵醒了。
那哀嚎很远，又像很近。不是人的哀嚎，是比人的更尖、更细，像刚出生的猫崽子叫，又像风吹过竹子的哨音。一阵一阵的，忽高忽低。
我把被子蒙住头，捂得满头汗，一直捱到天亮。
第二天我问娘，夜里听见什么没有。
娘说没有。说我耳朵尖，怕是野猫叫春。
可冬天哪来的野猫叫春？
三
腊月初八那天，表舅又来我家。这回他脸色不好看，进门就坐下，也不说话。
我爹给他倒了碗酒。
“又出事了，”表舅端起碗，一口干了，“白头山村那边，又死了一个。”
“谁？”
“杨瘸子的老娘，八十多了。前天还好好的，昨天一早，她儿子去送饭，人死在床上。脸上也盖着一层白毛。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没了。”
我爹的烟袋停在半空。
“眼珠子？”
“没了。眼眶子里头空空的，像被人掏了。可身上没伤，门窗也好好的。你说这事儿…
那年初冬，我们这出了件怪事。
起先没人当回事。山里人家，死个把人是常有的——摔死的、病死的、想不开吊死的，年年都有。可这回不一样。
事情是从东山那边开始的。
东山脚下有个村子，叫白头山村。村小人少，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村里有个打猎的，叫老耿，五十多岁，瘦高个儿，脸上有两道被野猪獠牙划的疤。那年冬天，他上山打野猪，一去七天没回来。
他婆娘急得满村转，求人上山找。
村里人找了三天，最后在鹰嘴崖下头找着他了。
老耿没死。他坐在崖底一块大青石上，背对着来人，一动不动。喊他也不应。走近了才看见，他光着上身，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胸前、背上，全是血道子，像是自己挠的。十个手指头，指甲都翻过来了，血糊糊的。
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村里人凑近了听，听不懂。不是人话，是叽叽咕咕一串一串的，像鸟叫，又像什么小兽在哼。
“老耿？老耿？”
他抬起头来，眼珠子转了两转，看了一圈这些人，咧嘴笑了。
那笑不是人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珠子往上翻，只剩眼白。
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尖细，像个四五岁的女娃娃：
“饿。”
众人吓得往后退。他婆娘当场软了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尿了裤子。
后来几个人壮着胆，拿麻绳把老耿捆了，抬下山。一路上他挣，挣得麻绳勒进肉里，血珠子往外渗。
他嘴里一直叽叽咕咕，有时是那女娃娃的声音，有时又换成个老汉的，粗声粗气骂人。
抬回村，关在柴房里。他婆娘不敢靠近，就隔着门板送饭。
饭送进去，碗空着拿出来，可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窝子一天比一天深。
第七天夜里，柴房没声音了。
第二天一早，他婆娘扒着门缝往里看。老耿躺在干草堆上，眼睛睁着，望着房梁。她壮着胆开了锁，走近了才看见，他脸上盖着一层细细的白毛，像下了霜。
人硬了，死透透的了。
二
老耿死的消息传到镇上，是我表舅说的。
我表舅在镇公所当差，专管跑腿传话。那天他来我家，跟我爹喝酒，说起了这事。
“怪得很，”他抿一口酒，咂咂嘴，“那白毛，打哪儿来的？又不是老人，没长过那种东西。”
我爹闷头抽烟，不说话。
“还有，他家那只黑狗，”表舅又说，“老耿死的头天夜里，叫了一宿。叫得瘆人，全村的狗都跟着叫。第二天一看，那狗死在院里，七窍流血。”
我爹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外来的？”
“什么外来的？”
“人。外来的生人。”
表舅愣一下，想了想：“有。前些日子，山那边过来一个。说是收山货的，在老杨家借住了几天。老耿出事那会儿，他走了。”
我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十二岁，正是听什么都当真的年纪。窗外月亮白晃晃的，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我盯着那影子看，总觉得它要变成什么别的东西。
后半夜，我被一阵哀嚎吵醒了。
那哀嚎很远，又像很近。不是人的哀嚎，是比人的更尖、更细，像刚出生的猫崽子叫，又像风吹过竹子的哨音。一阵一阵的，忽高忽低。
我把被子蒙住头，捂得满头汗，一直捱到天亮。
第二天我问娘，夜里听见什么没有。
娘说没有。说我耳朵尖，怕是野猫叫春。
可冬天哪来的野猫叫春？
三
腊月初八那天，表舅又来我家。这回他脸色不好看，进门就坐下，也不说话。
我爹给他倒了碗酒。
“又出事了，”表舅端起碗，一口干了，“白头山村那边，又死了一个。”
“谁？”
“杨瘸子的老娘，八十多了。前天还好好的，昨天一早，她儿子去送饭，人死在床上。脸上也盖着一层白毛。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没了。”
我爹的烟袋停在半空。
“眼珠子？”
“没了。眼眶子里头空空的，像被人掏了。可身上没伤，门窗也好好的。你说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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