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职第一天就被追杀了我,林晚,前五星酒店行政主厨,现失业人口,
在连续投了87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后,终于收到了一封录用通知。通知来自“轮回食堂”,
职位是“高级营养调理师”,月薪八万,包吃包住,无需工作经验。
我盯着那个薪水数字数了三遍零,然后冷静地关掉了反诈APP——贫穷让我选择相信奇迹。
按照邮件提供的坐标,我来到了城西一片待拆迁的老工业区。导航在十分钟前就失去了信号,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我凭着纸质地图上潦草的标记,在迷宫般的废弃厂房间穿行,
最终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楼前。楼很旧,外墙的水泥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没有招牌,
只有一扇老式的绿色铁门,门牌上模糊地印着“13号”。我推开门。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废弃工厂,而是一个灯火通明、干净得不可思议的大厅。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
正低头涂指甲油,鲜红的,像血。“面试的?”她头也不抬。“是,林晚,
应聘高级营养调理师。”女人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高光,
像两口深井。“证件。”我递上简历和身份证。她随手翻了翻,指甲刮过纸面,
发出刺耳的声音。“跟我来。”她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规律的“咔、咔”声。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
门牌上写着奇怪的编号:“A-07”、“B-12”、“S-03”。偶尔有门打开,
里面走出穿着各种制服的人——有的像医生,有的像保安,还有的穿着全套防化服。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像在躲避什么。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需要刷卡和虹膜验证才能进入。门后是一个类似监控室的房间,
几十块屏幕同时播放着不同的画面:一块屏幕里,一群人在阴暗的隧道里奔跑,
身后追着某种四肢着地、速度快得不正常的黑影。另一块屏幕,是欧式古堡的内部,
水晶吊灯下,几个穿着礼服的人正在优雅地……分食一具尸体。还有一块屏幕,
显示着日式校园的走廊,一个穿水手服的女生背对着镜头,肩膀不正常地抖动,
发出“咔嗒、咔嗒”的骨头摩擦声。我僵在原地。“欢迎来到轮回食堂,
”涂红指甲的女人——后来我知道她叫红姐——在控制台前坐下,点燃一支烟,
“我们是多元宇宙餐饮服务供应商,专门为各种‘特殊场景’提供定制化营养解决方案。
”“特殊场景?”我的声音有点干。“就是你看到的这些。”她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在屏幕的光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恐怖片、灵异传说、都市怪谈、克苏鲁低语——任何有‘非自然存在’的场景,
都有能量消耗,都需要进食。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喂饱它们。”她递给我一份合同,
足足三十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你的工作地点是‘日常级’副本《青藤女高》,
职位是食堂阿姨。工作时间是副本内时间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每周工作六天。
月薪八万,副本内货币结算,支持现实世界转账,税后。包吃包住,住宿在员工宿舍,
伙食是工作餐,但禁止食用副本内任何非食堂提供的食物。有问题吗?”我有很多问题。
比如“副本”是什么,比如那些屏幕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比如我如果拒绝会怎么样。
但八万的月薪像有魔力,让我咽下了所有疑问。“什么时候上班?”“现在。”红姐掐灭烟,
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工作证,“你的装备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去传送点。
记住三条铁律:第一,永远不要离开食堂范围;第二,
永远不要在非工作时间出现在副本内;第三——”她顿了顿,
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盯着我:“——永远不要答应学生的任何‘特殊请求’。
”更衣室在走廊另一头,狭小,但干净。柜子里挂着一套深蓝色的食堂工作服,布料粗糙,
但很结实。还有一个腰包,里面装着一把老式弹簧刀、一支强光手电、一小包盐,
和一本薄薄的《新员工生存手册》。我换上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
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亮着。上一次穿制服是什么时候?在酒店后厨,戴着高高的厨师帽,
指挥十几个人,做一桌能卖上万的宴席。然后酒店倒闭了,我失业了,房贷快断供了。
“青藤女高……”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把工作证别在胸口。证件照是我简历上的照片,
但背景被换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传送点在地下三层。那是一个圆形房间,
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金属,地板中央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宗教符号。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一个胖胖的中年大叔,穿着和我一样的食堂制服,
正啃着包子;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抱着本书,手指在发抖;还有一个高瘦的男人,
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腰间挂着一串钥匙。“新人?”大叔吞下包子,
油腻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朝我咧嘴笑,“我叫老王,煎饼摊的。这是小雨,打饭窗口。
那是老陈,管仓库的。你是顶替之前那个……呃,离职的张阿姨?”他提到“张阿姨”时,
语气有点不自然。“我叫林晚,新来的厨师。”我点点头。“厨师?”老王眼睛一亮,
“那感情好!之前那个张阿姨手艺真不行,做的菜狗都不——哎哟!”他话没说完,
被老陈踢了一脚。老陈睁开眼,那眼睛浑浊,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看我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少说废话。”他声音沙哑,从腰间摘下一把钥匙,
插进墙上的某个孔里,拧动。地板上的图案亮了起来,是幽蓝色的光。光沿着纹路蔓延,
越来越亮,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光阵。空气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走进光圈,
心里默念‘青藤女高食堂’。”老陈说,“到了那边,别乱看,别乱问,跟着我走。明白?
”我们点头。我踏进光圈。光吞没了视野,失重感袭来,像从高处坠落。
语、笑声……然后是一声清晰的、少女的耳语:“新来的阿姨……能给我一份特殊的午餐吗?
”我猛地睁开眼。已经不在传送间了。我在一个厨房里。很老式的厨房,瓷砖墙面布满黄渍,
灶台是生铁的老式灶,烧煤的。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外面是阴沉的天,
和一棵枯死的槐树。空气里有股味道。霉味,剩菜味,还有一丝很淡的、铁锈似的甜腥。
“欢迎来到青藤女高。”老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点上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这里是后厨,你的地盘。前面是打饭窗口,外面是食堂大厅。
每天上午十一点开饭,下午两点收工。菜单在墙上,食材每天会通过传送点送来,
不够的自己想办法。”“想办法?”我问。老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这里是副本,林晚。副本有自己的‘规则’。有些食材……得在副本里获取。
”他弹了弹烟灰,“但记住铁律:永远不要离开食堂范围。
食堂包括后厨、仓库、大厅和门口三米内的区域。出了那个范围,生死自负。”他转身要走,
又停下。“对了,张阿姨——你的前任——上周离职了。因为她答应了学生的‘特殊请求’,
在非工作时间去了宿舍楼。”老陈吐出一口烟,“我们找到她时,
她在三楼厕所的最后一个隔间里,抱着一个饭盒,里面装着自己的手指。她还活着,
但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什么话?”“‘阿姨,今天的肉好新鲜啊’。”老陈走了,
留下我和满厨房的陈旧,以及那句让人骨头发冷的话。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厨房。
灶台、水槽、冰箱、储物柜……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冰箱是单开门的,漆皮剥落,
插上电后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颗蔫巴的青菜,
半块冻得像石头的猪肉,和一盒颜色可疑的豆腐。墙上贴着菜单,是手写的,
:糖醋排骨、麻婆豆腐、西红柿鸡蛋汤周三:咖喱鸡、蒜蓉青菜、酸辣汤……每天三菜一汤,
一周不重样。标准的学校食堂菜单,
如果忽略那些用红笔在角落里添加的小字的话:注1:红烧肉必须用五花肉,
肥瘦比例3:7,每块切2cm见方。注2:糖醋排骨的醋必须用镇江香醋,不得替代。
注3:咖喱鸡的鸡肉必须新鲜,不得使用冷冻超过24小时的鸡肉。
……每一条“注”都详细到偏执,像是某种必须严格遵守的仪式。我走到打饭窗口,
撩开油腻的布帘。外面是食堂大厅。很大,能容纳几百人,但空无一人。
桌椅是老旧的双人连体桌,漆成墨绿色,很多已经掉漆,露出底下的木头。
墙壁上挂着“节约粮食”的标语,字迹褪色。最深处是一个小舞台,拉着暗红色的绒布帘,
不知道后面是什么。窗户很高,装着铁栏杆,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外面是阴沉的天,
和那棵枯死的槐树——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破旧的、脏兮兮的玩偶,用麻绳吊在树枝上,随着风轻轻摇晃。
玩偶穿着青藤女高的校服,但脸被划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我放下布帘,回到后厨。
时间,上午九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开饭。我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十一点整,
食堂的门开了。没有铃声,没有广播,但门就是开了。然后学生们涌了进来。
她们都穿着青藤女高的校服:白衬衫,墨绿色的百褶裙,黑色皮鞋。
年龄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有说有笑,排队打饭,看起来和任何一所女高的学生没什么不同。
除了她们的脸。不,不是脸有问题,是表情。所有人的表情都太……标准了。微笑的弧度,
眨眼的频率,甚至交谈时头偏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她们排队,递过饭盒,
说“谢谢阿姨”,然后离开。整个过程安静、有序,甚至有点机械。小雨在打饭窗口,
手在抖,勺子老是舀不稳。老王在煎饼摊后面,低着头做煎饼,但时不时偷看学生,
眼神警惕。我负责后厨,按菜单做菜。红烧肉是今天的硬菜,我按“注1”的要求,
挑了肥瘦3:7的五花肉,切成2cm见方,焯水,炒糖色,加酱油、料酒、香料,
小火慢炖。味道应该不错,肉香飘出来时,连我自己都饿了。但学生们对红烧肉没什么兴趣。
她们更爱那道“清炒时蔬”。就是冰箱里那几颗蔫巴的青菜,我随便炒了炒,加了点蒜和盐。
但每个学生都要求多打青菜,对红烧肉只象征性地要一两块。奇怪。我趁换菜的间隙,
小声问小雨:“她们不爱吃肉?”小雨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不……不是不爱吃。
是肉不对。”“什么不对?”“张阿姨走之前,做的最后一道菜就是红烧肉。
”小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谁听见,“那天……那天有个学生说肉不新鲜,
张阿姨和她吵了起来。后来……后来张阿姨就答应去宿舍楼,给她做‘特殊的午餐’。
”我背脊一凉。窗口外,一个学生递过饭盒。她长得很清秀,但眼睛很大,大得不自然,
像玩偶的眼睛。“阿姨,今天的红烧肉,是用什么肉做的呀?”她问,声音甜甜的。
我按培训时说的标准回答:“五花肉,同学。”“可是看起来好柴哦,”她歪着头,
笑容灿烂,“上次张阿姨做的,就比较嫩。她说……是用更嫩的肉做的。
”她身后的学生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我。空气突然变冷了。不是心理作用,
是物理上的温度下降,我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同学,请让一下,后面还有人排队。
”老陈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窗口,手里拿着一个大勺,
眼神阴沉地盯着那个学生。学生吐了吐舌头,接过饭盒走了。但转身前,她看了我一眼,
用口型无声地说:“我还会来找你的,新阿姨。”午餐时间在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
学生们吃完饭,自己收拾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排队离开。整个过程依然安静、有序,
像一场排练了千百遍的哑剧。两点整,食堂的门自动关上。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大厅陷入昏暗,只有后厨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收拾,清点,然后回宿舍。
”老陈点了支烟,开始检查门窗。我们四个人一起收拾。洗碗,擦桌子,拖地。
老王一边拖地一边嘟囔:“这什么鬼地方,地板永远拖不干净,
总有股腥味……”“闭嘴干活。”老陈打断他。清点食材时,我发现少了东西。
“猪肉少了半斤。”我看着冰箱里的存货。早上还有五斤五花肉,现在只剩四斤半。
我切的时候很精确,每份菜用多少肉都称过,不可能少。“是不是你记错了?”小雨小声说。
“不可能。”我在酒店后厨干了十年,对分量敏感得像秤。老陈走过来,看了眼冰箱,
又看了眼我:“少了就少了。明天补上。”“但怎么少的?厨房一直有人——”“在这里,
很多东西没有‘怎么’。”老陈的眼神让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收拾完了就回去。记住,
非工作时间,不要离开宿舍楼。”员工宿舍在食堂后面,是一栋两层小楼,
外墙爬满枯死的爬山虎。我和小雨住二楼,老王和老陈住一楼。房间很小,但干净,
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张小桌子。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才第一天,
但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主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像黑暗中漂浮的鬼火。“林晚姐,
”小雨敲门进来,抱着枕头,眼睛红红的,“我……我能和你一起睡吗?我害怕。
”我让她进来。她缩在床上,像只受惊的兔子。“你来了多久了?”我问。“三个月。
”小雨把脸埋在枕头里,“之前我在奶茶店打工,被中介骗了,
说这里高薪包吃住……来了才知道是这种地方。我想走,但合同签了一年,
提前走要赔一百万违约金。我赔不起。”“之前离职的人多吗?”“张阿姨是第一个。
我听说……更早的时候也有,但都被调去其他副本了,或者……消失了。”小雨的声音发抖,
“老陈说,只要遵守规则,就没事。但我总觉得,规则是活的,它在变……”“什么意思?
”“比如,张阿姨出事前一周,规则里多了一条:‘禁止在周三提供鸡肉类菜品’。
但菜单上明明有咖喱鸡。张阿姨问老陈,老陈说不用管。结果周三那天,
真的有学生要咖喱鸡,张阿姨说没有,那学生就哭了,哭得很惨……后来张阿姨心软,
用冰箱里的冻鸡肉做了,然后……然后就出事了。”我皱起眉。规则会自己增加?“还有,
食堂里有时会多出一些‘东西’。”小雨把枕头抱得更紧,“比如昨天早上,
仓库里多了一袋米,但包装是几十年前的款式,上面还有血迹。老王说拿去扔了,
但今天早上,那袋米又出现在仓库里,位置都没变。”窗外传来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
从楼下传来。一下,两下,停住。然后又响起,这次更近,像是在上楼梯。小雨僵住了,
手指死死抓住我的胳膊。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然后,敲门声响起。“咚、咚、咚。”很轻,
很有礼貌的三下。“阿姨,”门外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甜甜的,
是午餐时那个问红烧肉的学生,“你在吗?我饿了,能给我做点吃的吗?”我捂住小雨的嘴,
示意她别出声。“阿姨,我知道你在里面,”声音贴着门缝传来,带着笑意,
“我今天午餐没吃饱,红烧肉好柴哦。张阿姨以前都会给我开小灶的……你也给我做一份,
好不好?用嫩的肉做。”沉默。然后,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我和小雨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才敢喘气。“她……她怎么知道我们住这里?
”小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知道。”我下床,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空荡荡的,
但地上有东西。一小滩水渍,从楼梯一直延伸到我们门口,在昏暗的灯光下,
反射着暗红的光。像血。但更粘稠。我退回房间,锁上门,又拖了桌子抵住。“今晚别睡了,
”我对小雨说,“我们轮班守夜。”小雨点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我坐到床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第一天。这才是第一天。凌晨三点,
我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从楼梯上来,是从天花板上。“嗒、嗒、嗒……”很慢,很轻,
像有人在楼上踱步。但二楼就是顶楼,楼上没有房间,只有天台。
声音停在了我们房间的正上方。然后,有什么东西开始刮擦天花板。不是指甲,
是更硬的东西,像骨头,或者某种角质。刮擦声持续了很久,伴随着低低的、哼歌般的声音。
听不清歌词,但调子很熟,是几十年前的老儿歌。“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唱歌的人正从天花板里……往下爬。
小雨已经吓得不会哭了,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摸出腰包里的弹簧刀,握在手里。刀很凉,但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刮擦声停在了我们头顶的正上方。然后,天花板的一块墙皮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灰尘弥漫中,我看见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小洞。洞里,有一只眼睛,正朝下看。眼睛很大,
瞳孔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眼白。它转动了一下,锁定了我。然后,一个声音从洞里传来,
沙哑,
带着粘稠的气音:“阿姨……”“我闻到……新鲜的肉味了……”“能分我……一点吗?
”我举起刀,对准那只眼睛。眼睛眨了眨,然后缩了回去。刮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往上,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天花板的洞还在,但里面只有黑暗。我和小雨坐到天亮。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时,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老陈的声音:“起床,
准备开工了。”我打开门。老陈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深陷。
他看了眼天花板上的洞,又看了眼我手里的刀,什么也没说。“收拾一下,食堂见。
”他转身下楼。我看向走廊。昨晚那滩暗红色的水渍不见了,地板干净得像被舔过。
小雨哆嗦着换好衣服,我们下楼去食堂。清晨的食堂大厅空荡阴冷,桌椅整齐地排列着,
像墓碑。打饭窗口的布帘被风吹动,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厨房。老王已经在煎饼摊后面忙碌了,
但动作僵硬,像一晚上没睡。他看见我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昨晚……你们听见了吗?”“听见了。”我说。老王吞了口口水:“老陈说,
是‘楼上的’。但食堂只有两层,哪来的楼上?除非……”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懂。
除非那个“楼上”,不在这个空间里。老陈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今天的食材清单。
他递给我:“猪肉没了,今天的主菜换成麻婆豆腐。但豆腐也不够,只剩半盒。
”“怎么会不够?昨天还有一整盒——”“我说不够就是不够。”老陈打断我,眼神阴沉,
“想办法。这是你的工作。”“怎么想办法?规则说不能离开食堂范围——”“规则还说,
必须满足菜单。”老陈盯着我,“两条规则冲突时,你自己选。但选错了,后果自负。
”他把清单塞给我,转身走了。我盯着手里的纸。菜单上写着“麻婆豆腐”,但食材栏里,
豆腐只有200克,只够做四份。而学生有三百多人。“冲突的规则……”小雨小声说,
“我听说,这种情况叫‘规则陷阱’。食堂里有时会出现,如果处理不好,
就会……触发‘那个’。”“那个是什么?”小雨摇头,眼神恐惧。我看向厨房。灶台,
冰箱,储物柜。然后目光落在水槽旁边的那个小冰箱上。那是个老式的冰柜,漆成白色,
但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锈迹。我来第一天就检查过,里面是空的,插头也没插,像废弃的。
但此刻,冰柜的插头,正插在插座上。而冰柜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它在运行。
我走过去,握住冰柜的把手。金属冰凉刺骨。“林晚姐,别——”小雨想阻止我。
但我已经拉开了门。冷气涌出,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味道。冰柜里没有灯,
但借着厨房昏暗的光,我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不是豆腐。
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用保鲜膜包好的肉块。肉很嫩,粉红色,纹理细腻,
看起来像……像鸡胸肉。但冰柜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东西。一个青藤女高的校牌,
上面有照片和名字。照片里的女孩,就是昨天问我红烧肉的那个学生。名字栏写着:周小雅。
而在校牌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像是女生的笔迹:“谢谢张阿姨的款待。
”“这次的肉,很嫩。”“——小雅”冰柜的门在我手中自动关上,
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我站在原地,手还握在把手上,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爬向脊椎。
身后,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林晚姐……我们怎么办?”我转身,看向厨房的挂钟。
早上七点四十分。距离午餐开饭,还有三小时二十分钟。三百多份麻婆豆腐。两百克豆腐。
和一个装满不明肉类的冰柜。老陈的声音从仓库方向传来,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林晚,
豆腐不够的话,可以用其他蛋白质替代。”“规则只说了‘必须满足菜单’,
没说必须用豆腐。”“你自己选。”我看向冰柜。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等待的眼睛。
然后我走向储物柜,开始翻找。“林晚姐?”小雨不解。“找黄豆。”我说,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干黄豆,还有石膏粉。如果有,我们自己做豆腐。”“自己做?
可是时间——”“来得及。”我打开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里面果然有几袋陈年黄豆,
还有一小包食品级石膏粉。虽然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但此刻,它们是我的救命稻草。泡豆,
磨浆,煮浆,点卤,压型。老式的方法,费时费力,但我在酒店后厨学徒时期做过,
步骤还记得。小雨帮我打下手,老王也凑过来,笨手笨脚地帮忙推磨。
老陈靠在仓库门口抽烟,看着我们忙碌,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四个小时后,
我们做出了足够三百人份的豆腐。粗糙,松散,豆腥味重,但至少是豆腐。午餐时间,
学生们再次涌入。周小雅——那个校牌的主人——排在队伍中间。她看起来和昨天一样,
清秀,大眼睛,笑容甜美。轮到她时,她递过饭盒:“阿姨,今天是麻婆豆腐吗?”“是。
”我舀了一大勺豆腐和肉末给她。“闻起来好香哦,”她深深吸了口气,眼睛弯成月牙,
“但豆腐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呢。是特制的吗?”“食堂特供。”我面无表情。“真好,
”她接过饭盒,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冰凉,“那我开动啦,阿姨。”她转身离开,
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冰柜里的肉,记得用哦。”“下次,
我想吃更嫩的。”她笑着走了,消失在学生人群中。我低头,看着手背。被她碰过的地方,
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像被冰冷的蜥蜴爬过。午餐结束,清点时,我发现冰柜里的肉,
少了一块。不是我用的。今天的麻婆豆腐,我用的是传送点送来的正常猪肉末。但冰柜里,
原本整齐码放的肉块,缺了一个角。像被什么东西,偷偷取走了一块。老陈走过来,
看了眼冰柜,又看了眼我。“你选了最难的路,”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选对了。
”“什么意思?”“如果你用了冰柜里的肉,今晚‘楼上的’就会下来找你。
”他弹了弹烟灰,“那东西……喜欢新鲜的。尤其是,自己送来新鲜的。”他转身要走,
又停下。“对了,明天周三。菜单是咖喱鸡。”“但规则说,周三禁止提供鸡肉类菜品。
”“我知道。”老陈看着我,“所以,你得想办法。”“用其他肉替代?”“可以。
但学生可能会不满意。”他顿了顿,“不满意的学生,会提出‘特殊请求’。
”“那如果……我用鸡肉,但不用‘那个’鸡肉呢?”老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那就看你的手艺了,林大厨。”“让我看看,五星酒店的主厨,
能不能用一堆破烂,喂饱一群……”“……饿鬼。”他走了,留下我和空空荡荡的食堂。
窗外,那棵枯死的槐树上,吊着的玩偶在风里晃荡。玩偶的脸,不知何时,
转向了食堂的方向。那双用纽扣缝成的眼睛,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在注视。
2 咖喱鸡与特殊请求周三早晨,天还没亮透,食堂后厨已经飘出浓郁的香料味。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棕黄色浓稠酱汁。旁边的不锈钢盆里,
是腌好的肉块——不是鸡肉,是猪肉。肥瘦相间的猪腿肉,切成丁,
用姜黄粉、辣椒粉和酸奶腌了一夜,颜色金黄,看起来有几分像鸡肉。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替代方案。猪肉的纹理和鸡肉不同,
但用酸奶长时间腌制可以软化肉质,姜黄粉能赋予类似鸡肉的颜色,
再加上咖喱强烈的香料味,或许能蒙混过去。“但口感还是不一样。”老王凑过来,
用筷子戳了戳肉块,“猪肉再怎么腌,也腌不出鸡肉的纤维感。那些小姑娘精得很,
一吃就知道。”“那也得试试。”我把腌好的肉块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油烟蒸腾。
肉块在锅里翻滚,渐渐变成金棕色,散发出焦香。“万一她们不满意呢?
”“那就让她们不满意。”我翻炒着肉块,声音平静,“规则冲突,我必须选一条。
我选了‘周三不用鸡肉’,那就要承担后果。但至少,我守住了底线。”冰柜里的“肉”,
我昨天下午就处理掉了。不是扔掉——我不敢。而是用盐厚厚地裹了几层,装进铁皮盒,
埋在食堂后面那棵枯槐树下。挖坑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眼睛在看我,但回头只有那棵死树,
和树上摇晃的玩偶。埋好后,我在土上撒了厚厚一层盐,又淋了一圈料酒。这是老家的土方,
说能镇邪。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求个心安。“你胆子真大。”小雨在切洋葱,眼泪汪汪的,
“张阿姨就是周三出的事……”“所以我们更要小心。”我把炒好的肉块盛出,
开始炒咖喱底料。
洋葱、姜末、蒜末、香叶、肉桂、丁香、小茴香……香料是昨天传送点送来的,还算新鲜。
我加大火力,让香料在热油里爆出浓郁的复合香气。
这是我在酒店时跟一位印度主厨学的方子,用十几种香料自己调配,
比市售的咖喱粉层次丰富得多。希望这浓郁的味道,能掩盖肉的真相。“但规则会不会变?
”小雨低声说,手还在抖,“张阿姨出事前,规则就变了。
万一今天又……”“那就见招拆招。”话虽这么说,我手里的动作还是更谨慎了。
每一样食材都称重,每一步操作都严格按照流程。切菜时,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上午十点半,准备工作基本完成。
三大锅咖喱“鸡”在灶上小火慢炖,香气弥漫整个后厨。米饭已经蒸好,保温着。
汤是简单的蔬菜汤,用边角料熬的,清澈见底。“看起来……还行?”老王凑到锅边闻了闻,
吞了口口水,“闻着是真香。林晚,你这手艺,在这儿屈才了。”“能活着就不屈才。
”我擦了擦手,看向墙上的挂钟。十点五十分。食堂的门,准时开了。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和昨天一样安静、有序。但今天,气氛有点不同。她们的眼神,
更多地在打饭窗口和我身上停留。交头接耳的声音比昨天大,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能感觉到那种……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周小雅排在队伍中间。她今天换了发型,
扎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看起来更乖巧。轮到她时,她踮起脚,看向锅里棕黄色的咖喱。
“阿姨,今天是咖喱鸡吗?”“是咖喱肉。”我纠正。“闻起来好香,”她深深吸气,
眼睛亮晶晶的,“我能多要点肉吗?我喜欢吃肉。”“每人一份,标准量。
”我按标准舀了一勺咖喱,一勺米饭,放进她的饭盒。“可是我好饿,”她嘟起嘴,
声音软软的,“昨天就没吃饱。阿姨,你就多给我一点嘛,一点点就好。”她伸出手,
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小缝。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是淡紫色的,像冻伤。“不行。
”我把饭盒递还给她。周小雅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放大了一圈。“阿姨真小气。”她轻声说,但接过了饭盒。
转身时,她“不小心”碰倒了旁边餐桌上的调味瓶。玻璃瓶摔在地上,裂成几瓣,
里面的盐撒了一地。“啊,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蹲下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渗出血珠。
血滴在白色的盐粒上,格外刺眼。几个学生围过来帮忙。混乱中,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我的小腿。低头,是一个纸团,滚到我脚边。我趁没人注意,
用脚尖把纸团勾到柜台下,快速捡起,塞进口袋。周小雅被朋友扶起来,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快得不正常。她朝我歉疚地笑了笑,端着饭盒走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学生人群中,才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纸团。展开,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阿姨,晚自习后,能来三年二班吗?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小雅”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笔画歪斜:“不要告诉别人。
尤其是陈叔叔。”我捏紧纸团,手心冒汗。特殊请求。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午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学生们吃完饭,照常收拾离开。但今天,
有好几个学生在回收处停留,盯着垃圾桶看,像是在找什么。还有几个,
离开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难以捉摸。周小雅是最后一批走的。她走到门口,
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笑容甜美。门在她身后关上。食堂恢复死寂。“今天……好像没事?
”老王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些小姑娘,也没闹。
”“但她们看林晚姐的眼神不对。”小雨小声说,一边擦桌子一边偷瞄我,
“我听见有几个人小声说‘新阿姨好凶’、‘不如张阿姨好’……”“管她们说什么。
”老陈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消耗单,“清点完了吗?”“清点了。”我报出数字,
“咖喱用了三分之二,米饭还剩四分之一,汤基本没动。学生今天不太爱喝汤。”“正常。
”老陈在单子上记录,“周三,她们胃口会变差。”“为什么?
”老陈抬头看了我一眼:“因为周三,是‘祭日’。”“什么祭日?”他没回答,
只是把单子递给我:“签个字,然后回宿舍。今天提前半小时收工,
两点半之前必须离开食堂。”“为什么?”“别问。”老陈的语气不容置疑,“签了就走。
”我签了字。老王和小雨已经收拾好东西,在门口等。我们一起走出食堂,回到宿舍楼。
下午两点二十分,天阴得像是傍晚。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宿舍楼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老陈,”在楼梯口,我叫住他,“三年二班,是什么地方?
”老陈的脚步停住了。他没回头,但肩膀明显绷紧。“谁跟你说的?”“一个学生。
”“周小雅?”我没否认。老陈沉默了很久。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玻璃上,
噼啪作响。“三年二班,是张阿姨最后去的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就是在那里,答应了‘特殊请求’。”“什么请求?”“一个学生说饿,
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张阿姨心软,答应晚上去宿舍给她开小灶。”老陈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但那个学生……没有妈妈。三年前,
她妈妈在来学校看她的路上,出了车祸。尸体在殡仪馆停了一个星期,才被认领。”“然后?
”“然后,张阿姨去了三年二班。教室里没有人,只有一张课桌,上面放着一个饭盒。
饭盒里是冷的红烧肉,已经发霉了。张阿姨觉得不对劲,想走,但门打不开了。
她在教室里待了一整夜。”“后来呢?”“第二天早上,我们找到她时,她坐在那张课桌前,
抱着饭盒,正在吃里面的肉。肉是生的,带着血丝,但她吃得很香。看见我们,她抬起头,
满嘴是血,笑着说:‘这肉真嫩,是小雅妈妈送来的。’”我后背发凉。
“小雅……是周小雅?”“是。”老陈点头,“但周小雅三年前就死了。和她妈妈一起,
死在那场车祸里。”雨下大了,敲打窗户的声音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
“那现在的周小雅……”“是‘那个’。”老陈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
“这所学校里,有些学生……不是真的学生。她们是过去的影子,是未完成的执念,
是卡在生死之间的东西。食堂的工作,就是喂饱她们,让她们安静,别闹事。
”“那如果……她们闹事呢?”“那就处理掉。”老陈吐出烟圈,“但处理的方式,
不是你能承受的。林晚,记住,无论她求你什么,无论她说得多可怜,都不要答应。
这是铁律,是用人命换来的教训。”他转身上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我站在走廊里,
看着窗外的大雨。口袋里,那张纸条像块烙铁,烫着我的皮肤。晚上七点,
晚自习的铃声从主教学楼传来,遥远,模糊。我坐在宿舍房间里,看着窗外。雨已经小了,
但天完全黑了,只有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晕。三年二班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想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就不能去。可是……“林晚姐,
”小雨缩在床上,抱着膝盖,“你……你不会去吧?”“不去。”我说。
“但我觉得……她不会罢休。”小雨的声音在发抖,“张阿姨出事前,也收到过纸条。
她一开始也没去,但后来……后来那个学生天天来找她,在窗口外面哭,说自己好饿,
妈妈不要她了……张阿姨心软了,然后就……”“我不会心软。”我说得坚定,但心里没底。
我不是心硬的人。在酒店后厨,有流浪汉来讨吃的,我总会留一份员工餐。看见可怜的事,
也会难受。但在这里,心软会死。我深呼吸,打开《新员工生存手册》,想再翻翻规则。
手册很薄,只有十几页,我几乎能背下来了。但今晚,当我翻开时,发现多了一页。
就在“周三禁止提供鸡肉类菜品”那条规则下面,
多了一行手写的字:“补充:若学生提出合理的营养需求,且食堂无法满足,
员工有义务寻找替代解决方案。”字迹娟秀,和周小雅纸条上的一模一样。我盯着那行字,
血液一点点变冷。规则,真的会变。而且是在我眼皮底下变的。“小雨,”我把手册递给她,
“你看这条,之前有吗?”小雨凑过来看,脸色煞白:“没……没有。昨天还没有。
这是什么时候……”“刚刚。”我合上册子,“她在告诉我,如果我不去,就是‘失职’。
而失职的员工,会怎样?”我们都没说话。但答案,我们都知道。窗外的雨声里,
夹杂了别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从楼下传来,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停在门外。
然后,敲门声。“咚、咚、咚。”和昨晚一样,礼貌的三下。“阿姨,
”周小雅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哭腔,“你在吗?我……我好冷,好饿。
你能给我做点吃的吗?”我没出声。“阿姨,我知道你在里面。
今天……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她以前每年今天,都会给我做红烧肉。
但今年……今年没有人给我做了。”她的声音哽咽了,听起来楚楚可怜。“我只有一个人,
阿姨。同学们都回家了,宿舍里就我一个。我好害怕……你能来陪陪我吗?就一会儿,
给我做点吃的,就像……就像妈妈那样。”小雨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阿姨,
求你了……”周小雅开始哭,哭声细细的,像小猫,“我不会麻烦你很久的。就一碗面,
或者……或者什么都可以。我太饿了,饿得胃疼……”哭声中,有什么东西在抓门。
不是指甲,是更软的东西,像……像手?“阿姨……开门……求你了……”抓门声越来越大,
哭声越来越凄厉。门开始轻微震动,锁舌咯咯作响。我摸出腰包里的盐,撒在门缝下。
又抽出那把弹簧刀,握在手里。门外突然安静了。抓门声停了,哭声也停了。
死寂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周小雅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是楚楚可怜的哭腔,
而是平静的、冰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阿姨,你不来,我就走了哦。
”“但明天……明天午餐,我会很饿很饿。”“到时候,我会忍不住的。
”“我会……想吃点‘特别’的东西。”脚步声响起,下楼,渐渐远去。门外,又恢复平静。
我靠在门上,浑身是汗。手里的刀柄已经被汗浸湿。“她走了?”小雨小声问。“暂时。
”我看向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楼下空地上。空地上,
站着一个穿校服的身影。是周小雅。她仰着头,看着我们的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
没有表情。然后,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转身,走向主教学楼,消失在黑暗里。
“她……她去找别人了?”小雨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我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主教学楼的三楼,有一扇窗户亮了起来。窗户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在招手。然后,
灯灭了。整栋楼,重新陷入黑暗。那一晚,我没睡。坐在床边,盯着窗外,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凌晨五点,宿舍楼里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我们的门,是一楼,
老陈的房间。然后是老陈的怒吼,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和老王惊恐的叫喊。
我和小雨冲下楼。老陈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椅子倒了,水杯碎了,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门口。老王瘫坐在走廊里,脸色惨白,指着门外,嘴唇哆嗦,
说不出话。“老陈呢?”我问。“被……被带走了。”老王终于挤出声音,
“刚才……刚才有东西敲门,老陈去开,然后……然后就被拖出去了!我看不清是什么,
就看见……看见好多手,白的,像死人手……”我冲出宿舍楼。清晨的雾气很浓,
能见度不到十米。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沿着小路,通向主教学楼。痕迹在楼门口消失了。
教学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林晚姐,别……”小雨拉住我。
“老陈是我们的头儿。”我甩开她的手,“他要是出事,我们都得完。”这话一半是真,
一半是给自己壮胆。但我知道,我必须进去。老陈知道太多,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我握紧弹簧刀,走进教学楼。楼里比外面还冷。不是温度低,是那种渗进骨子里的阴冷。
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还有一种很淡的、甜腥的铁锈味。拖拽痕迹在走廊里继续延伸,
经过一间间教室。门都关着,但有些门上的小窗,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像眼睛。
我跟着痕迹,走上楼梯。二楼,三楼。痕迹在三年二班的门口,消失了。教室的门关着,
但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还有声音,很轻,像在哼歌。是小燕子的调子。“小燕子,
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握紧刀,轻轻推开门。教室里的景象,让我僵在原地。
老陈坐在讲台后面,低着头,正在批改作业。他手里拿着红笔,在一本作业本上划着什么,
动作机械。而讲台下,坐着一个人。是周小雅。她穿着校服,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个认真的学生。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朝我露出甜美的笑容:“阿姨,你来啦。
陈叔叔正在给我补课呢。”“补……课?”我的声音干涩。“嗯,关于‘规则’的课。
”周小雅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拿起一本作业本,翻开,“陈叔叔说,员工必须遵守规则。
但有些规则,是后来加上去的,不算数。阿姨,你说,这合理吗?”作业本上,
用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我瞥见几行:“规则一:员工不得伤害学生。
”“规则二:员工必须满足学生的合理需求。”“规则三:……”后面的字被涂掉了,
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陈叔叔说,第三条是假的,是有人乱加的。”周小雅歪着头,
笑容不变,“但我觉得,既然写下来了,就是真的。阿姨,你觉得呢?”老陈抬起头。
他的脸色灰白,眼睛空洞,像被抽走了魂。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只有口型:“跑。”“陈叔叔让你跑呢。”周小雅轻笑,“但来都来了,跑什么呀。阿姨,
我正好有问题想请教你。”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天已经亮了。晨曦照进来,
落在教室的课桌上。每张课桌上,都放着一个饭盒。铁皮饭盒,老式的,漆成绿色,
但很多已经锈迹斑斑。饭盒盖着,但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
“这些,是我和同学们准备的午餐。”周小雅走到第一排的课桌前,打开一个饭盒。
里面是红烧肉。颜色很深,酱汁浓稠,肉块颤巍巍的,看起来很嫩。“但我们都觉得,
少了点什么。”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皱眉,“味道不对。
肉不够新鲜,火候也差了点。阿姨,你是专业厨师,能帮我们改进一下吗?
”她又打开第二个饭盒。第三个。第四个。每个饭盒里,
都是不同的菜:糖醋排骨、麻婆豆腐、咖喱鸡……全是食堂菜单上的菜,但做得一塌糊涂。
排骨焦了,豆腐碎了,咖喱稀得像汤。“我们练习了很久,但总是做不好。”周小雅叹气,
表情失望,“张阿姨在的时候,还会教我们。但她走了,就没人教了。阿姨,
你能教教我们吗?”她看着我,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就今天,晚自习之后,来教我们做菜,
好不好?”“作为报酬……”她走到讲台边,从老陈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扔给我。
是那串钥匙。食堂的钥匙,仓库的钥匙,还有……宿舍楼的万能钥匙。“这个给你。
”周小雅笑得很甜,“有了它,你晚上就能自由进出宿舍楼了。不用担心被锁在外面,
也不用担心……被关在里面。”钥匙落在我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怎么样,阿姨?
很公平的交易,对吧?”我盯着地上的钥匙,又抬头看周小雅,看那些饭盒,
看讲台后面像木偶一样的老陈。然后,我弯腰,捡起了钥匙。钥匙很冰,
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好。”我说,“我教。”周小雅的笑容加深了,深得有点瘆人。
“太好了。那今晚九点,三年二班,不见不散。”她走到教室门口,拉开门,
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阿姨可以回去准备午餐了。今天的主菜是什么来着?哦,
对了,周四……是鱼香肉丝吧?”“真期待呢。”我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回头。
周小雅站在教室门口,朝我挥手。她身后的教室里,老陈还坐在讲台后,低着头,
像一尊雕塑。而那些课桌上的饭盒,盖子一个接一个,自动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但饭盒内壁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但又比血,更浓,更甜。我转身,
跑下楼梯,冲出教学楼。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但感觉不到暖意。口袋里,
那串钥匙沉甸甸的,像一块冰。而耳边,还回响着周小雅最后那句话:“对了阿姨,
今天的鱼香肉丝,记得多放肉哦。”“我们都……很饿呢。
”3 鱼香肉丝与空饭盒周四早晨,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抹布,
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我站在食堂后厨,盯着传送点送来的食材清单。
猪肉、木耳、胡萝卜、青椒、笋片、豆瓣酱、葱姜蒜……标准鱼香肉丝的配置,
分量足够三百人份。但清单最下面,用红笔手写了一行小字:“今日特供:鲜肉十斤。
请务必使用完毕,不得剩余。”“鲜肉”两个字打了引号,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玩笑。
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又是这个……上个月张阿姨也收到过。她用了,
然后……”他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能不用吗?”小雨小声问。
“清单写了‘务必使用完毕’。”我盯着那行字,“规则又变了。或者,这才是真正的规则?
”“那怎么办?”老王搓着手,焦虑地来回踱步,“要不……咱们跑吧?趁现在天还亮着,
离开这鬼地方——”“跑?”老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回来了。但样子很不对劲。
脸色灰败得像死人,眼窝深陷,走路时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像脊柱受了伤。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神——空洞,茫然,看我们时像在看陌生人。“陈叔,你没事吧?
”小雨怯生生地问。老陈没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盯着我手里的清单。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黑得没有一丝光。“用。”他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必须用。否则,她们会饿。”“可是——”“没有可是。
”老陈打断我,机械地转身,走向仓库,“我去取肉。你们准备配菜。”仓库门打开又关上,
里面传来铁链摩擦和重物拖拽的声音。我和老王、小雨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恐惧。
几分钟后,老陈拖着一个麻袋出来了。麻袋很沉,在地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他解开袋口,
一股浓烈的甜腥味弥漫开来。里面是肉。新鲜的,粉红色的肉,还带着体温的热度。
纹理细腻,脂肪分布均匀,看起来是上好的猪里脊。但肉块边缘,
粘着几根黑色的、蜷曲的毛发。不像是猪毛。老王干呕了一声,捂住嘴。小雨脸色煞白,
往后退了两步。“处理干净。”老陈把麻袋踢到我脚边,眼神依然空洞,“十斤,全部用掉。
一点都不能剩。”“这是什么肉?”我盯着那些毛发。“肉就是肉。”老陈转身,走回仓库,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落下。仓库里传来低低的哼歌声,还是小燕子的调子,
但跑调了,听起来阴森森的。我盯着脚边的麻袋。腥味直冲鼻腔,胃里一阵翻腾。
“林晚姐……”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烧水。”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老王,
去把最大的锅刷干净。小雨,你切配菜,越细越好。”“你真要用这个?”老王瞪大眼睛。
“不用,我们可能活不过今天。”我弯腰,拎起麻袋。很沉,肉块在里面滑动,
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但怎么用,我们说了算。”上午十一点,食堂开门。学生们涌进来,
和往常一样安静有序。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打饭窗口,
盯着锅里那盆棕红色的鱼香肉丝。肉丝切得很细,用淀粉抓过,滑油后嫩得像豆腐。
配菜切得均匀,木耳脆,胡萝卜甜,青椒爽口。
鱼香汁是我用豆瓣酱、泡椒、糖、醋、酱油、料酒现调的,酸甜微辣,香气扑鼻。看起来,
闻起来,都无可挑剔。但我知道,那盆菜里,只有三成是传送点送来的正常猪肉。剩下七成,
是麻袋里的“鲜肉”。我用开水焯了三遍,用料酒、姜片腌了半小时,又用重料爆炒,
试图掩盖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炒的时候,我甚至加了点十三香和咖喱粉,
用更强烈的香料味去覆盖。希望有用。周小雅排在队伍中间。她今天脸色格外苍白,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一夜没睡。轮到她时,她踮起脚,深深吸了口气。“好香啊,阿姨。
”她微笑,眼睛却盯着肉丝,一眨不眨,“今天的肉,好像特别嫩?”“新鲜猪肉。
”我面不改色。“是吗?”她接过饭盒,没走,而是用筷子夹起一撮肉丝,举到眼前,
仔细端详。肉丝在筷子上颤巍巍的,酱汁滴落。然后,她放进嘴里。咀嚼。很慢,很仔细,
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咽下。“嗯……”她闭上眼睛,露出满足的表情,“真的……很嫩。
阿姨,你的手艺真好。”她睁开眼,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放大了一圈,黑得深不见底。
“能再给我一点吗?我……还想吃。”“每人一份,标准量。”我重复昨天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