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禾。出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靠田地为生的小村庄里。那时候的日子，
慢得像村口永远晃悠的老狗。天是透亮的蓝，路是松软的黄土，
我们每个村都有一间小小的小学，教室矮旧，黑板斑驳，一个年级不过十几个人，
每天背着布书包跑着上学，放学在田埂上追着晚霞跑，以为这样简单干净的时光，
会一直安安静静走下去。我从没想过，我的整个人生，会从小学三年级那一天，被彻底改变。
因为政策变动，周围所有村队的小学，全部撤销，统一合并到镇上中心小学。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村子的大人小孩都在议论。我既紧张又期待，
抱着妈妈亲手缝的碎花布书包，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向那个从未去过的、更大更远的新学校。
开学那天，阳光很亮，照在崭新的教学楼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攥着衣角，
怯生生地挤进陌生的教室，目光慌乱地扫过一屋子不认识的面孔，
直到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男孩身上。他叫陈屿。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直，
双手放在桌上，眼神清淡，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像一株笔直又清冷的白杨树，
与周围吵吵闹闹的孩子格格不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所有转学生里成绩最好的一个，
是老师口中最省心、最骄傲、永远稳居第一的学霸。而我，是人群里最普通不过的小姑娘。
机灵、爱笑、性子软，成绩不算顶尖，却也稳稳当当，像一棵永远朝着太阳生长的小草，
不起眼，却也认真地活着。我们就这样，成了同学。从小学三年级，到四年级，五年级，
六年级，再到一起升上镇上的初中。整整六年，我们没有分开过。
那是我一生中最干净、最明亮、最没有心事的时光。我们一起在黄土操场上奔跑，
一起在早读课上大声背书，一起在放学路上踩着夕阳慢慢走。他永远走在前面，步子稳，
话很少，我偶尔跟在他身后，不敢靠太近，却又忍不住悄悄多看几眼。
他是所有人眼里遥不可及的冰山少年，沉默、冷淡、不爱与人来往，
可只有我偶尔能捕捉到他不经意间的温柔。我笔掉在地上，他会弯腰默默捡起来，
轻轻放在我桌角，不说话，不邀功，像什么都没发生。我被同学欺负哭了，
他会不动声色地站到我身边，冷冷看一眼闹事的人，对方立刻不敢再出声。我数学题不会做，
咬着笔头发愁，他会把自己的作业本推过来，字迹工整清晰，步骤一步不落。那时候的喜欢，
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告白，没有牵手，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藏在心底的一点点悸动，
一点点在意，一点点不敢言说的小心思。而最让我记了一辈子的，是那台老式座机。
九十年代末，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没有QQ，没有任何能轻易联系到人的方式。
整个村子，十几户人家，未必有一台电话。能打通远方的，只有家里那台笨重又珍贵的座机。
我一直以为，陈屿那样冷淡的人，心里只有学习，不会在意任何人。可我万万没想到，
这个不爱说话、心思深沉的少年，竟然悄悄托了无数人，问了无数遍，辗转好几个同学，
拿到了我家的座机号码。那年除夕，外面鞭炮声震天响，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我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家里那台黑色的座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我吓了一跳，
犹豫着拿起听筒。“喂？”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传来一个清清淡淡、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嗓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温禾，新年快乐。
”是陈屿。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瞬间失控，砰砰砰地撞着胸口，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只会傻傻地、一遍遍地重复：“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他没有笑，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听着我语无伦次，等我平静一点，才轻轻叮嘱我早点休息，别熬夜，
然后安静地挂断了电话。嘟嘟嘟的忙音响起，我却握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鞭炮还在响，春晚的声音热闹喧嚣，可我整个世界，
只剩下刚才那一句轻轻的“新年快乐”。原来这个冷淡得像冰一样的少年，心里一直有我。
原来这个所有人都靠近不了的学霸，会在跨年夜，鼓起勇气给我打一通电话。
那短短不到一分钟的通话，我记了很多很多年。从少年到长大，从校服到烟火人间，
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曾天真地以为，我们会一起读完初中，一起考上高中，
一起去更远的地方读大学，顺着同一条路，安安稳稳地走下去。我以为，我们的故事，
会像校园小说里那样，慢慢靠近，慢慢喜欢，慢慢走到一起。可命运，
从来不会按照任何人的期待走。初中二年级那年，我的家，塌了。妈妈突然病倒，卧床不起，
医生说需要长期治疗，医药费像一座翻不过的大山，狠狠压在本就贫困的家庭上。
爸爸一夜白头，每天奔波借钱，愁得吃不下睡不着。作为家里的孩子，我没有资格继续读书。
我辍学了。没有告别，没有预兆，没有勇气去学校跟任何人说一声再见。
我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把那些写满笔记的纸页轻轻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我再也不能去学校了。再也不能坐在教室里听课了。
再也不能看见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的少年了。陈屿来找过我。他站在我家破旧的院门外面，
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进门，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望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最后，
只轻轻说了一句：“我会等你。”我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不敢看他，
不敢回应，更不敢给他任何希望。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的路，就彻底不一样了。
他是前途无量的学霸，是注定要飞出大山、飞向远方的人。而我，
是被迫停下脚步、要扛起家庭重担、要在泥土里讨生活的人。我们之间，
隔了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我没有回应他，默默转身，走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门内的我，哭得浑身发抖。门外的他，站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离开。从那以后，
我再也没有踏进过学校一步。而陈屿，依旧保持着最顶尖的成绩，一路遥遥领先，
是老师眼里最有出息的孩子，是整个镇子的骄傲。没多久，
一个更大的消息传来——他考上了内初班。要去遥远的内地读书。要离开这座小镇，
离开这片黄土，离开我。离开的前一天，他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还是那台熟悉的座机，
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不敢去接。可我还是拿起了听筒。电话那头，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带着少年藏不住的不舍与难过，不再是往日的清淡冷淡，
而是带着一丝颤抖：“温禾，我走了。”“我会回来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我握着听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又沉重。
我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再说话，沉默了很久，挂断了电话。那是我们少年时代，
最后一次联系。他走了。去了一个我连名字都陌生、连地图都找不到的远方。
去了一个只有学习、理想、光明未来的世界。而我，留在这座破旧的小镇，守着生病的母亲，
守着贫困的家，守着一段不敢再触碰的年少心动。他离开后的第二年，我在家再也待不下去。
妈妈的药不能停，家里的债不能不还，爸爸已经撑得快要垮掉。我跟着村里外出打工的人，
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离开了家乡，踏上了奔波谋生的路。那一年，我不过十六七岁。
进过工厂，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端过盘子，在餐馆里被客人骂，被老板凶，
受了委屈只能偷偷躲在厕所哭；熬夜加班，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寄回家里，
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薄茧。生活很苦，很累，很委屈。
可我从来不敢抱怨。也是在这一年，我和陈屿，彻底断了联系。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没有任何消息来源。他在遥远的校园里读书，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打工。
他的世界是课本、试卷、理想、未来。
我的世界是房租、饭钱、夜班、难缠的顾客、永远还不完的压力。我认命了。我告诉自己，
我和陈屿，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天上的星星，我是地上的尘埃。他光芒万丈，
我满身狼狈。这辈子，我们注定殊途，再也不可能同归。我把那份年少时藏在心底的喜欢，
狠狠压在最深处，不敢再想，不敢再念，不敢再期待。我以为，我们就这样，永远散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最温柔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会让真正牵挂你的人，走散一辈子。
打工第三年，我攒了一点点钱，终于有机会回到出生的这座小城。离开三年，我变了很多。
不再是当年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眼神里多了疲惫，多了沉默，多了生活磨出来的沧桑。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心里一片茫然。那天晚上，
我去了市中心的夜市。灯光昏黄，人潮拥挤，小吃摊冒着热气，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闹得不像话。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空空的。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熟悉得让我瞬间僵住：“温禾。”我猛地回头。人群里，
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几年不见，他褪去了年少的青涩，长得更加挺拔，更加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