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躺在不锈钢推车上,身上盖着那块硬邦邦的白布,
布上印着“永安市殡仪馆”的红字,蹭得我下巴颏子生疼。天花板的灯一排排往后倒退,
惨白惨白的,晃得人眼晕。推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响,地不平,
一下一下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晃荡。我这辈子没坐过小轿车,死了倒是享受了一回推车。
“到了,抬下来吧。”两个穿蓝大褂的年轻人把我从推车上抬下来,放到一张更窄的铁床上。
铁床冰凉,隔着白布都冻得我直抽抽——哦对,我现在不会抽抽了,死的。
左边那个瘦高的年轻人掀开我脸上的布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老太太怎么睁着眼?
”“死不瞑目呗,”右边那个矮胖的往炉子那边走,“正常,待会一烧就闭眼了。
”瘦高的凑近看了看,嘴里嘟囔:“眼珠子还挺亮,跟活的似的。”我听着他们说话,
心里想:我可不是活的吗?我还能听见你们说话呢。但这话我说不出来,我的嘴张不开,
舌头也不听使唤。医生说这是濒死体验,灵魂出窍。我信,我年轻时候在收音机里听过,
有的人死过去又活过来,说看见自己在手术台上空飘着。我没飘,我还在我身体里,
就是想动动不了。炉门打开了,一股热浪扑过来。那炉子像个张着大嘴的怪兽,
里头火光一闪一闪的。矮胖的年轻人在调试什么开关,瘦高的在往一张纸上写字。“姓名?
”“王桂花。”瘦高的念手上的单子,“女,73岁,死因:肝癌晚期,家属要求火化。
”“家属来了吗?”“来了,在外面等着呢。”矮胖的点点头,朝我走过来。
他弯腰把我脚底下的白布掀开,抓住我的脚脖子往外拽。我的脚冰凉,他的手温乎。
七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人的手这么暖和。他把我的脚塞进一个纸糊的脚套里,
又在我身上盖了一层黄绸子。那绸子上绣着莲花,还有几个字——我眼神不好,
看不清写的啥。“行了,推进去吧。”铁床开始往前滑。炉门就在眼前,越来越大,
越来越近,火光把我的白布都映红了。我拼命想扭头,想往门外看——我儿子还在外面呢。
我七十三了,养了他四十八年,从小把他拉扯大,供他念书,给他娶媳妇,帮他带孩子,
临了了,他就在外面等着,不进来送我最后一程。铁床停了一下。炉门口,
瘦高的年轻人低头看我,可能是见我眼睛一直睁着,心里有点发毛。
他伸手在我眼皮上抹了一把,想帮我把眼睛合上。我眼皮被他扒拉下来,又弹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弹回去。“妈了个巴子,”他骂了一声,扭头喊,“小周,
这老太太眼睛合不上!”那个叫小周的矮胖子从操作台那边走过来,看了看,说:“不管她,
推进去。”“不合眼就烧?”“合不上还能咋的?等她托梦啊?”两个年轻人对看了一眼,
矮胖的一耸肩,瘦高的叹口气,伸手把我往里推。炉门大敞着,火苗在里头跳舞。我急了。
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老了老了,临死前想求我儿子一回。我想喊:建东!进来看看妈!
妈养你四十八年,你就不能送妈最后一程吗?我喊不出来。铁床又往前滑了一截,
热浪烤得我脸皮发紧。我想:王桂花啊王桂花,你活了一辈子,就落这么个下场?
年轻时男人跑了,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孩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忍了,他媳妇不待见你,
你躲回老家,你给他打电话他不接,你说病了他不信,你躺在医院没人管,你死了他过来,
连炉子跟前都不肯站一站?我这一辈子,图什么?铁床又往前滑了一截。
火光已经烧到我脚底下的纸脚套了,纸灰飘起来,往我脸上落。炉门外头,矮胖的在看表,
瘦高的在往单子上写字。没人看我。我努力转动眼珠子,往门口看。那里有一扇玻璃窗,
玻璃窗外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我认得那件羽绒服。去年过年我给他买的,森马的,
花了八百多,我自己攒了仨月的鸡蛋钱。他说不喜欢这颜色,灰不拉几的,
但他媳妇说穿着好看,他就穿着了。他站在玻璃窗外面,背对着我,低着头看手机。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媳妇发微信来了,问他烧完没有,赶紧回去接她,她今天回娘家,
东西多,一个人拿不了。他在打字。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戳点点,肩膀微微耸着,
那是他打字时候的习惯姿势。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想象他的表情——不耐烦,皱着眉,
嘴里嘟囔着“烦死了”“快点烧”。我叫了他四十八年的“建东”。他三个月会翻身,
六个月会坐,一岁会走,两岁会跑。他第一次喊“妈”的时候,我高兴得哭了,
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转得晕头转向还舍不得撒手。他七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下着大雪,
我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医院。雪没膝盖,我走不动就爬,爬到天亮,把他送到医院门口,
我自己一头栽倒。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这孩子就烧成傻子了。他十七岁那年考上县一中,
我杀了两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看着他喝。我说建东,你好好念书,妈再苦再累也供你。
他二十七岁那年结婚,彩礼八万八,我拿不出来,他媳妇家不干。我回娘家借,找亲戚借,
把我妈的棺材本都借来了,凑够了彩礼钱。他结婚那天,我站在人群最后面,
看着他和新娘子拜堂,心里想,我这辈子值了。他三十七岁那年,他媳妇生二胎,
我过去伺候月子。他媳妇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洗衣服不干净,嫌我说话声音大,
嫌我带孩子的土办法。我忍了,我想,年轻人嘛,讲究多。他四十一岁那年,他爸回来了,
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我没让他进门,他就在门口跪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他走了,
再没来过。他四十七岁那年,我查出来肝癌。医生说是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我给建东打电话,他说忙,过两天来看我。我等了两个月,他没来。现在我躺在这儿,
马上就要化成灰了,他站在门外,背对着我,在玩手机。铁床又往前滑了一截。
火已经烧到我小腿了,皮肉滋滋响,但我不觉得疼。我早就不知道疼了,
癌细胞把疼的地方都占了,剩下的地方,没感觉了。炉门外的玻璃窗上,他的背影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来,往炉子这边看了一眼。我看见他的脸了。四十八年,
我第一次觉得这张脸这么陌生。他的眉眼像我,鼻子像他爸,嘴巴像我。但那个表情,
那个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既不像我,也不像他爸。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低头看手表。矮胖的年轻人从操作台那边走过去,拉开炉门旁边的一个小窗户,
喊他:“家属!过来签字!”他走过去,在窗户跟前站定。矮胖的递出一张纸,一支笔,
他接过来,刷刷刷签了。“骨灰盒要吗?有便宜的,有贵的。”“不要。”他说,头都没抬。
矮胖的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炉子这边。我想,他在看我。
“那骨灰……”“不要了,你们处理吧。”他把纸和笔递回去,转身就走。炉门关上了。
火光一下子亮起来,热浪扑到我脸上,我眼睛被烤得发干,但我还是睁着,盯着那扇门。
门关着。他走了。铁床在往前滑,炉子深处是更大的火,更亮的焰。我听见自己的头发在烧,
滋滋响,一股焦糊味钻进来。我想喊:建东!没喊出来。我想哭:妈养你四十八年,
你就这么对妈?没哭出来。我只是睁着眼,盯着那扇门,盯着那个他消失的方向,
一直到火光把我的视线全淹了。……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在黑暗里飘着,不冷也不热,
不疼也不痒,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钟,可能是一万年。
忽然,有人说话。“让开让开!别挡道!”有东西撞了我一下。我睁开眼。
阳光刺得我眼珠子疼。我眯着眼,用手挡着光,往四周看。土墙,木门,破窗户,
歪脖子枣树。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子还在冒烟。等等。旱烟袋?
我不抽烟。我低头看这双手——黄,干,瘦,指甲又长又黑,手指头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
这不是我的手。我站起身,往屋里走。屋里有一面镜子,巴掌大,挂在墙上,蒙着灰。
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镜子里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满脸褶子,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她穿着蓝布大襟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把镜子举高一点,她也把镜子举高一点。我往左边歪头,她也往左边歪头。我张开嘴,
她也张开嘴。我看见她嘴里缺了两颗牙,左边一颗,右边一颗。我把镜子放下来。
这他妈是谁?外面有人喊:“刘翠娥!刘翠娥你个老不死的!死哪儿去了?”我一愣,
往外看。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院子里,叉着腰,满脸怒气。她穿着花棉袄,扎着马尾辫,
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瞪起来挺吓人。刘翠娥?刘翠娥是谁?女人看见我从屋里出来,
更来劲了:“刘翠娥你个老东西!让你看孩子你看哪儿去了?我娃呢?我娃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认识你”,但嘴里出来的声音是沙哑的,老迈的,
完全陌生的:“娃?啥娃?”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你装什么装?
我让你看着二丫,你坐这儿抽烟!二丫呢?二丫要是丢了,我跟你拼命!
”她说着就往屋里冲,一边冲一边喊:“二丫!二丫!”我跟在她后头,
稀里糊涂地往屋里走。这屋子比我在老家的房子还破。土墙裂着缝,屋顶露着天,
炕上的铺盖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锅台上的碗里结着厚厚的油垢。
女人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没找到那个叫“二丫”的孩子。她回过头来,
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我:“刘翠娥,我告诉你,我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说完,她冲出门去,一边跑一边喊:“二丫!二丫!”我站在屋里,
手里还握着那根旱烟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死了,被烧了,然后呢?
然后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低头看自己——这身子比我原来的还老,还瘦,还破。
两只脚站久了都打晃,腰也直不起来,嗓子眼发干,想喝水。我往锅台那边走,想找口水喝。
刚迈出一步,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女人冲进来,手里拎着根烧火棍,
劈头盖脸就朝我打过来:“刘翠娥你个老不死的!你敢打我娃?你敢打我娃?”我躲闪不及,
胳膊上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我打死你!打死你!”女人疯了一样挥舞着烧火棍,
“我娃才五岁,你就敢打她?你算什么东西?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敢打我娃?”我往后退,
退到墙角,没地方退了。棍子一下一下落在我身上,我抱着头蹲下去,嘴里喊:“我没打!
我没打!”“你没打?我娃脸上那个巴掌印哪来的?不是你打的?”“我不知道!
我刚醒过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棍子停了一下。我抬起头,看见女人满脸狐疑地盯着我。
“刚醒过来?你装什么死?”我没说话。我说什么?我说我是个死人,被儿子烧了,
然后变成你婆婆了?她能信吗?女人瞪着我,手里的烧火棍晃了晃,又想打。
门外头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扭头看了一眼,
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回来再跟你算账!”门摔上了。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胳膊疼,
腿疼,腰疼,浑身都疼。我低头看,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往外渗血。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这命啊,活着的时候受苦,死了也不消停。好好的火葬场,
烧完了不让我投胎,把我扔到这么个破地方,变成个挨打的老太太。我坐了一会儿,
慢慢爬起来,往锅台那边走。这回我学乖了,先往门口看了看,没人,才敢去倒水。
锅台上的水壶是凉的,里头没水。我又去找水缸,水缸倒是有一半水,上面漂着一层灰。
我拿瓢舀了一瓢,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咕咚咕咚喝下去。嗓子眼舒服了一点。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想弄明白这个刘翠娥到底是什么人。炕头有个木头箱子,没上锁,
我打开一看,里头有几件破衣服,一块发黑的毛巾,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有字,我不太认识。
我小时候没念过书,后来扫盲班上了几天,认得几个字,但不多。这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看了半天,认出来几个:“结婚证”,“刘翠娥”,“张富贵”。张富贵是谁?
我把纸放下,继续翻。衣服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有几块钱,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孩子。
女人穿着花褂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帽子,站得笔直。
孩子站在两人中间,三四岁的样子,男孩,虎头虎脑的。我盯着那女人看了半天。这眉眼,
这神态,有点像刚才打我的那个女人——不对,不是像刚才打我的,
是像……我忽然反应过来。这女人,像镜子里那个刘翠娥。年轻时候的刘翠娥。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后有字,用钢笔写的,蓝墨水都褪色了:“1982年春,
翠娥、富贵、建国。”建国。我心头一跳。建东。都带个“建”字。我又看那个孩子,
三四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笑得没心没肺。这个孩子,后来呢?后来去哪儿了?
是不是也像我儿子一样,长大了,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把照片收好,放回原处,
把小布包也放回原处。刚盖上箱子盖,门又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瘦瘦的,
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怀里抱着个孩子,两三岁的样子,女孩,
脸上一道红印子,像是巴掌印。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妈。”妈?
这是刘翠娥的儿媳妇?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女人走进来,把孩子放到炕上,
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着,看着她。女人咬了咬嘴唇,
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妈,我求您了。”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您别跟二丫一般见识,她才五岁,不懂事。您别打她,您要打就打我。”我低头看她,
又看看炕上那个孩子。孩子脸上那道红印子,是刘翠娥打的?“我……”我开口想解释,
但我解释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女人跪在地上不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妈,
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嫌我生的是闺女。可我也没办法,我这身子骨不争气,生完二丫就坏了,
想生也生不出来了。您打我骂我都行,您别打孩子……”我脑子里嗡嗡的。
刘翠娥因为这个打孙女?我儿子媳妇当年也生了个闺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舍得打?
可刘翠娥……不对,刘翠娥不是我,刘翠娥是刘翠娥,我是王桂花。我虽然变成了她,
但我不是她。我往前走了一步,想扶那个女人起来。门又被推开了。
刚才拿烧火棍打我的女人冲进来,后头还跟着个男的,四十来岁,黑黑瘦瘦的,一脸愁容。
“妈!”黑瘦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您不能这样!二丫是您亲孙女!
”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看见他们来了,哭得更厉害了。黑瘦男人走过去,一把把她拉起来,
搂在怀里,两个人一起看着我。我站在那儿,被三双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
拿烧火棍的女人——应该是大儿媳妇——开口了:“妈,您今天得把话说清楚。二丫才五岁,
您凭什么打她?就因为她妈生了闺女?那您当年不也生了闺女?建国他大姐呢?
您把她弄哪儿去了?”我心里一动。建国的大姐?刘翠娥还有个闺女?
黑瘦男人——应该是二儿子建国——瞪了大儿媳妇一眼:“嫂子,你别瞎说。”“我瞎说?
”大儿媳妇嗓门更大,“全村谁不知道?刘翠娥年轻时候生了个闺女,不知道送哪儿去了!
后来才生的建国!她自己闺女都不要,能对孙女好?”我心里翻江倒海。刘翠娥年轻时候,
把闺女送人了?我当年,男人跑了之后,也有人劝我把建东送人,说我一个女人养不活孩子。
我没送,我舍不得。我宁愿自己饿死,也不能把孩子送人。可刘翠娥……我往炕上看了一眼。
那孩子脸上一道红印子,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睫毛长长的,脸上还有泪痕,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心头一酸。这孩子,跟我当年那个建东一样,什么都不懂,就挨了打。
我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那道红印子有点烫手,肿起来了。
我回头看建国媳妇——她正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像是怕我又动手。我叹了口气,
把孩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我不是故意的。”我说。几个人都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刘翠娥,我没打这孩子。
但我就是说了,好像替刘翠娥说的。“我……”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建国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大,像那个照片上的孩子。
三十多年了,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变成了这个满脸愁容的男人,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
黑黑的,大大的,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慌。“妈,”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大姐在哪儿?”我愣住了。我哪知道?建国盯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妈,我求您了。
我三十八了,没见过我大姐。您跟我说,她在哪儿?活着还是死了?您告诉我。
”大儿媳妇也凑过来:“是啊妈,您当年把闺女送哪儿了?您说说,我们去把她找回来,
好歹是一家子。”建国媳妇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我。三个人,六只眼睛,全盯着我。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刘翠娥啊刘翠娥,你到底造了什么孽?我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刘翠娥!刘翠娥在家吗?”建国皱了皱眉,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
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妈,有人找您。”“谁?”“一个男的,六十来岁,
开着小轿车来的。”我心里一跳。小轿车?这穷乡僻壤的,谁会开小轿车来?
建国往旁边让了让,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六十来岁,花白头发,穿着深灰色中山装,
脚上黑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翠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有点颤抖。我盯着他,这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我面前站定。他比我高,低着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愧疚,后悔,还有一点害怕。“翠娥,”他又叫了一声,
“我回来了。”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来了。张富贵。照片上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这是刘翠娥的男人。我的男人。不对,不是我的,是刘翠娥的。
我张口想说“我不是刘翠娥”,但嘴里出来的却是:“你回来干什么?”声音冷冷的,
硬硬的,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张富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回来看看你。
”“看我?”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冷笑,“看我死没死?”张富贵不说话。建国站在旁边,
看看我,又看看他,眼睛里全是疑惑。大儿媳妇和建国媳妇也盯着张富贵看,
像看什么稀罕物。张富贵抬起头,看着我:“翠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走了三十多年,
没回来过,没管过你和建国。我……我不是人。”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刘翠娥,我不知道她和这个男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的嘴自己动了:“三十八年了。
”张富贵一愣。“你走了三十八年。”我的嘴继续说,“建国那时候才三岁。我怀着他闺女,
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在地里干活。你妈嫌我生的是闺女,骂我打我,我带着建国回娘家,
娘家嫌丢人,不让我进门。我在河边搭了个窝棚,住了三年。后来生了儿子,
你妈才让我回来。回来之后呢?你妈让我把闺女送人。我不送,她就天天骂,天天打。
后来闺女还是送人了,不是我送的,是她抱走的。”我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这不是我的记忆,这不是我的经历,但那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
那些眼泪从我眼睛里流出来,就好像是我亲身经历过一样。张富贵低着头,不敢看我。
建国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发抖。大儿媳妇忽然开口:“妈,那大姐到底送哪儿了?
您知道吗?”我摇摇头。刘翠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张富贵抬起头,看着我:“翠娥,
我这次回来,是想求你一件事。”“什么事?”他张了张嘴,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大儿媳妇不耐烦了:“有话快说,磨叽什么?”张富贵深吸一口气,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张富贵跪在我面前,低着头,声音发抖:“翠娥,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的,头皮露出来一块一块的。“你求我什么?
”“我……”他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我儿子看上了一个姑娘,想娶她。
那姑娘……那姑娘是你女儿。”我愣住了。我女儿?刘翠娥的女儿?张富贵的儿子?
那不就是……“你儿子,”我慢慢开口,“是你和那个女人生的?”张富贵点点头,
不敢看我。我心里一阵恶心。他当年抛下怀孕的刘翠娥,跟别的女人跑了,生了儿子。现在,
那个儿子,要娶刘翠娥当年被送走的女儿?亲兄妹?不对,不是亲兄妹,是同母异父。
但也是血亲啊。“你疯了?”我听见自己喊出来,“那是你亲闺女!”张富贵低着头,
不敢吭声。建国冲过来,一把揪住张富贵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你说什么?
那是我大姐?你要让我大姐嫁给你儿子?那是她亲兄弟!”张富贵被揪得喘不过气,
脸憋得通红,挣扎着说:“不是……不是亲的……同母异父……可以结婚……”“放屁!
”建国一拳打在他脸上,“就算能结婚,那也是**!”张富贵被打翻在地,
捂着流血的鼻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大儿媳妇和建国媳妇都吓傻了,站在一边不敢动。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心里一片冰凉。三十八年了。
他走了三十八年,回来就为了这事。他想让当年被他抛弃的女儿,
嫁给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儿子。这样,两家的财产就合到一起了,两家的人就变成一家了。
他不用再内疚,不用再觉得亏欠谁。大家都是一家人,过去的就过去了。他想得美。
我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
“翠娥……”“别叫我翠娥。”他愣了一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跪好了。
”他跪着,不敢动。“当年,”我慢慢开口,“你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跪着求你的。
”他的脸色变了。“我挺着大肚子,跪在你面前,求你留下来。我说我可以不吃不喝,
可以下地干活,可以伺候你妈,只要你留下来。”他不说话。“你怎么说的?你说,别挡道。
然后你一脚把我踹开,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混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现在,你来求我?”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抖。建国站在旁边,
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恨。我蹲下来,凑近他的脸,压低声音说:“你儿子想娶我女儿,是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希望。“让他死了这条心。”他的脸一下子垮了。
“我女儿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就算她在天边,我也不会让她嫁给你儿子。
你听明白了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富贵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建国站在他旁边,拳头还攥着。大儿媳妇和建国媳妇挤在墙角,大气不敢出。炕上,
那个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我推开门,走进院子。天已经黑了,
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知道在叫什么。
我走到枣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
我不知道刘翠娥去了哪儿。是死了还是活着,是投胎了还是飘在什么地方。我只知道,
我现在是她,得替她把该办的事办了。那个送走的闺女,得找回来。张富贵那个儿子,
不能让他得逞。还有刘翠娥自己——不管她在哪儿,我得替她把这一世活完。活着。
我忽然想起火葬场那个炉子,那扇关上的门,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建东。我儿子。
他把我烧了,连骨灰都没要。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我的手,
但这身体里的心,还是我的心。刘翠娥的命苦,我的命也苦。刘翠娥被男人抛弃,我也是。
刘翠娥养大了儿子,我也是。刘翠娥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我也是。
但刘翠娥还有个闺女。我没有。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把刘翠娥这家人的情况摸清楚了。刘翠娥,六十二岁,
嫁到张家四十四年。前二十年在张家当牛做马,伺候婆婆,伺候男人,生儿育女。
后二十年男人跑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娶了媳妇,生了孙女,
然后就成了儿媳妇的出气筒。大儿子建国,四十一岁,老实巴交的农民,在镇上工地上干活,
一个月挣三千多,全交给媳妇。大儿媳妇姓马,叫马翠花,是个泼辣货,嗓门大,脾气暴,
但心眼不坏。两口子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十二,女儿五岁——就是那个被打的二丫。
二儿子建军,三十八岁,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他媳妇姓周,叫周小红,
就是那天跪着求我的那个。两口子生了两个闺女,大的八岁,小的三岁。建军不在家,
周小红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老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刘翠娥住在老屋的偏房里,
一间十来平米的土屋,一张炕,一个箱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吃饭在儿子家搭伙,
但这个“搭伙”是有代价的——她得看孩子、做饭、喂鸡、喂猪,干各种杂活。
干得好没人夸,干不好就是一顿骂。那天马翠花打我的事,后来没人再提。
周小红还来给我送过一回药膏,说是治跌打损伤的。我接过来,道了谢,她站了一会儿,
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走了。我每天照样干活。看孩子,喂鸡,喂猪,做饭。不同的是,
我不再打孩子了。二丫刚开始躲着我,后来发现我不打她了,就慢慢凑过来,让我给她梳头,
让我给她讲故事。我不会讲故事,就给她讲我小时候的事。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亮的,
像两颗黑葡萄。“奶奶,你小时候有糖吃吗?”“没有。”“那你有新衣服穿吗?”“没有。
”“那你过年吃什么?”“吃饺子。”“什么馅的?”“白菜馅的。”“没有肉吗?
”“没有。”她眨巴眨巴眼睛,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奶奶,我偷了一块糖,给你吃。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皱皱巴巴的,糖纸都磨破了。她把糖塞到我手里,
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握着那块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这辈子,没人给我偷过糖。
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有点黏牙。“好吃吗?”“好吃。”她笑了,
露出两颗豁牙。我把她搂进怀里,摸着她的头,心想:王桂花啊王桂花,你这辈子没享过福,
临了临了,倒享了孙女的福。虽然是别人的孙女。日子就这么过着。张富贵后来又来过几回,
每回都跪着求我,每回都被建国打出去。有一回他带着他儿子一起来的,那小子二十七八岁,
长得油头粉面的,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村口,惹得一群人围观。我没见他。
建国也没让他进门。但我知道,这事没完。刘翠娥那个闺女,我得找。我让建国去打听。
他跑了几趟镇上的派出所,查了几回档案,都没找到。三十多年了,当年的记录早没了。
那孩子被送到哪儿了,被谁收养了,现在在哪儿,叫什么名字,一概不知道。唯一的线索是,
刘翠娥当年把她送给了镇上一户姓周的人家。那户人家后来搬走了,不知去向。姓周。
周小红也姓周。我问周小红:“你家是镇上的吗?”她摇摇头:“我家是山里的。
”“镇上有没有姓周的亲戚?”她想了想,说:“我妈有个表姐嫁到镇上了,姓什么不知道,
早就不来往了。”我心里一动。“你妈那个表姐,多大年纪?”“不知道,应该有七十了吧。
”七十。三十八年前,三十二岁。正是能收养孩子的年纪。“你妈还活着吗?”“活着,
在山里。”“我想见见她。”周小红愣了一下,看看我,没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