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逃荒那年,路上我得了死人的财物。唯有一只玉镯子怎么都卖不出去。
后来开了家食肆。再想回去安葬救命恩人,却怎么也找不到了。直到媒婆上门那晚。
1我六岁便被爹娘卖给了青楼。我不怪他们,正值灾年,家里又多了个弟弟,
本就稀的米汤只能勉强找出几粒米,多的只能先紧着爹娘。爹爹要干重活,娘还在哺乳期,
上头的两个姐姐显然也明白这点。大姐本来与邻居家的哥哥定了娃娃亲,那时我还没出生,
不过想来那时家里条件还是不错的,起码能吃得起米饭。本来大姐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
但是现在这个时候谁还会提起娃娃亲?毕竟哪家都吃不饱饭。二姐是个有主见的,
想着在家里做做绣工,结果也是没人要,富人家看不上,穷人家自不必说。我?家里最小的,
六岁,我能干些什么,只能帮忙生个火什么的,但是营养不良,总是头昏。
兴许也是因为我年龄小,爹娘才让我进青楼的吧,
毕竟小壮他家的姐姐进了青楼后都没人陪他玩了。“阿玉,你多吃点,待会爹带你去个地方。
”爹爹摸了摸我的头。我看着桌边的姐姐都在抹着眼睛,是因为今天吃的米汤浓高兴哭的吗?
她们还不知道我可以去找小壮她姐玩了吧,哎,就是小壮她姐一次也没回来过,
我以后估计也不能见到姐姐们了吧。“这么小?能干些什么?
”那个女人穿得跟我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布料颜色都不一样。
爹爹厚着脸皮又跟她讨价还价了一会,皲裂的手掌紧紧攥成了一团。
我静静打量着女人的脸庞,饶是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的疲惫,
轻轻唤了句“姐姐”。“你叫我什么?”女人摸着自己的脸。“姐姐,我什么活都能干,
不会我都可以学。”我大着胆子说了出来。“行吧,看着是个聪明的,就留下吧。
”女人在爹爹手心放下了几个碎银子,摆了摆手。女人牵着我的手往里走去,
我回头只看到爹的背影跟他时不时抬起的手臂。2来青楼好几天了,
我每天都能吃一个大馒头,再也不用担心挨饿的事了。时不时还有姐姐为保持身材,
把东西送给我吃。这世界真奇怪,有的人吃不饱,有的人却不愁吃穿。
我说的是日日进青楼的权贵,他们每次付钱不管多少眼都不眨一下。
白花花的碎银子撒得哪哪都是,所有人都围着他们转,连老鸨,也就是我叫姐姐的那个女人,
见到他们都笑得格外谄媚。前几天还有人因为冲撞了这些贵人被打了,
回来的时候下身都是血,我跪着擦了好几天都没擦掉,也挨了一脚。
直到现在还背疼得直不起腰。“还不快点,没眼力见的丫头,没看到爷的酒喝完了吗?
”牡丹窝在一位老爷怀里,一只纤细的手腕环着他的脖颈,递出一只玉杯,
没分给我半分眼神。我连连点头,咬紧牙关强忍背上疼痛,倒了一天的酒。
到晚上又被牡丹要去伺候她洗漱。她实在是好看,
几个姐姐都说整个青楼除了老鸨就数她最大,万万不能得罪了她。我战战兢兢地守在一旁,
不敢再抬头看一眼,再好看也没命看。“我听说你是徐家村来的,是吗?”牡丹窝在澡盆里,
水声淅淅沥沥。我头恨不得低到地上,但又牵连着背部,疼痛袭来,差点栽倒。“问你话呢!
呆头呆脑的,一看就是从小地方出来的。”牡丹随意泼了一瓢水,淋透了我的衣裳。
我连忙跪下,“姐姐,我是徐家村的。”“跪下做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牡丹看着十指丹蔻,“起来吧,帮我按按肩。”我迅速起身道是,走到她身后,
小心试探着力度。3“你们徐家村,是不是有个叫徐明山的?”牡丹闭着眼睛,声音懒懒的。
我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咯噔一下。徐明山,那是我爹的名字。“回姐姐,那是……我爹。
”我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牡丹猛地睁开眼睛,回过头看我,眼神复杂得很。“你爹?
”她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倒是巧了。”我不敢接话,只低着头继续按。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小壮的孩子?”牡丹又问,声音里有一丝我听不懂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小壮?认识,他是我家邻居。”“他家是不是有个姐姐?”“有,
比我大几岁,早几年也被卖进青楼了,”我说,“村里人都说,她再也没回来过。
”牡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她不会再回去了。
那个家,没什么好回的。”我听不懂她什么意思,也不敢问。只是继续按着她的肩。她的手,
攥得很紧。4在青楼待了三年,我九岁了。这三年里,我学会了端茶倒水,学会了察言观色,
学会了挨打的时候咬着牙不哭出声。老鸨对我还算可以,起码没让我接客。
青楼里的姐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被赎走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得罪了贵人,
再也没出现过。牡丹还在。她依旧是青楼的头牌,依旧那么好看,依旧对我忽冷忽热。
只是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有时候是恨,有时候是怜,有时候是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次,我给她梳头,她忽然问:“阿玉,你恨你爹吗?”我手顿了一下。恨吗?我不知道。
“他把我卖了,”我说,“可他说是为了家里活命。”牡丹冷笑了一声。“为了家里活命,
”她重复这句话,“你知道这句话,有多可笑吗?”我没说话。她从镜子里看着我。“阿玉,
记住姐姐一句话。有些人的坏,不是一句‘为了活命’就能洗白的。”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爹拉着我的手,把我往青楼里推。我哭着喊他,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5我十岁那年,灾荒又来了。这次比四年前更严重。
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被扒光了,路上到处都是逃荒的人。青楼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那些贵人都紧闭家门,哪还有心思来寻欢作乐?老鸨把姐姐们都遣散了,给了每人一点银子,
让各自逃命去。轮到我,老鸨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跟着我也是命苦。
拿着吧。”她给了我一小袋碎银子,又把一件旧棉袄塞给我。“姐姐……”我眼眶红了。
“别叫姐姐了,”老鸨摸了摸我的头,“这些年,你比那些个白眼狼强多了。
”我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看到她眼角也有泪。出了青楼,我不知道该往哪去。
正踌躇着,有人拉了我的袖子。是牡丹。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起来,
脂粉未施,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跟我走。”她说。6牡丹带着我一路往南。
她说南边富庶,灾情没那么重,去了能有活路。路上到处都是逃荒的人。有的拖家带口,
有的形单影只。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尸体,有的已经腐烂发臭,有的还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我不敢看,只紧紧跟在牡丹身后。牡丹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里已经挤满了人,我们只能缩在角落里。
牡丹把唯一的干粮分了一半给我,自己只喝了点水。“姐姐,你不饿吗?”我问。“不饿。
”她说,但她的肚子出卖了她。我把干粮递回去,“姐姐吃,我不饿。”牡丹看着我,
忽然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笑得这么温柔。“傻丫头,”她把干粮推回来,
“你还要长身体,多吃点。姐姐能扛。”那天晚上,我靠在牡丹身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有暖的。7第二天早上,牡丹发烧了。她身子本来就弱,
这几天又没吃什么东西,加上夜里受了寒,整个人烧得滚烫。我慌了,到处求人给点药,
给口热水。可这种时候,谁有余力帮别人?我跪下来给人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才有一个老婆婆看不下去,给了我一小把草药。“熬水喝,能不能扛过去就看她的命了。
”老婆婆叹气。我千恩万谢,找了个破瓦罐,捡了柴火,熬了药汤。牡丹喝了,烧退了些,
但还是昏昏沉沉的。我们在破庙里又待了两天。我把自己的干粮都给了牡丹,自己啃树皮,
喝凉水。第三天,牡丹醒了。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傻丫头,你自己不吃东西,
想饿死吗?”我咧嘴笑,“姐姐醒了就好。”牡丹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塞到我手里。是一只玉镯。通体翠绿,水头极好,一看就值钱。“姐姐,这……”“收着,
”牡丹按着我的手,费力地将玉镯绑在我手上,“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把它卖了,
能换点盘缠。”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姐姐别说这种话,你一定能活着,一定能!
”8老天爷没长眼。牡丹还是没撑过去。那天晚上,她烧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抱着她,想给她取暖,可没用。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阿玉,
”她的声音很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姐姐你说。”“我就是小壮的姐姐,
”她说,“八岁那年,被爹卖给了人贩子。”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爹欠了赌债,还不上,就把我绑了。他说家里困难,活不下去了。”“可我爹娘,
是真的困难吗?”“我爹是个赌鬼,我娘护着他,家里但凡有点钱,都被他拿去赌了。
”“我弟弟小壮,是他们的心头肉,他们舍不得卖。就卖我。”牡丹笑了一下,惨淡得很。
“我被卖到青楼那年,也八岁。我在青楼待了十年,见过无数男人恶心的嘴脸,
受过无数打骂。我恨。我恨我爹娘,恨所有卖儿卖女的人。”她看着我。“第一眼看到你,
我就认出你是谁家的孩子了。你长得像你爹。我想过报复你,想过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苦。
”她喘了口气。“可你叫我姐姐。你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可怜。你跟当年的我,
有什么区别呢?”“姐姐……”“我不恨你,阿玉,”牡丹摸着我的脸,
“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好好活着,别学那些脏心烂肺的人。”她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我。我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9我把牡丹葬在了破庙后面的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黄土。我把那只玉镯套在自己腕上,太大了,容易掉,
我就用绳子绑着。“姐姐,我会活着,”我跪在坟前,“我会活得好好的。
我不会学那些脏心烂肺的人。我会对得起你。”磕了三个头,我起身继续往南走。路上,
我看到很多死人。有的刚死,身子还是软的;有的死了好几天,已经发臭。我不敢多看,
只低头赶路。可走着走着,我停住了。路边躺着一个人。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长什么样。他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着。我站在那,
看了他很久。这年头,谁顾得上谁?可我想起了牡丹。她本可以不管我的,可她管了。
我蹲下身,把最后半块干粮塞到他嘴里。然后继续往前走。10走出十几步,
我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那少年居然爬起来了,踉踉跄跄地追上来,
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很,像是很久没喝过水。我挣了挣,没挣开。
“谢什么谢,一块干粮而已。”“一块干粮,一条命。”他说,“你叫什么名字?”“阿玉。
”“阿玉,”他点点头,“我记下了。我叫陈砚。”陈砚。我愣了一下。“你家是哪的?
”我问。“北边的,一个小村子,”他说,“逃荒出来的。家里人……都没了。”他没多说。
我也没多问。这年头,谁没有点伤心事?11陈砚跟着我一起走。他说他也往南边去,
路上有个伴也好。我没拒绝。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起码夜里能轮流睡觉,
不至于被野狗叼了去。陈砚话不多,但心细。他会把找来的水分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