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德发是在一个雨天收到那面鼓的。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北京的秋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雨，雨点子砸在潘家园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街上没什么人，家家店铺都关着门，只有他还守着，等着万一有哪个冤大头雨天来淘货。
他在柜台后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梦见自己在一片戈壁滩上走。风沙很大，打得脸生疼，
远处有一座土城，破破烂烂的，城墙都塌了一半。城门口挂着两面鼓，风一吹，鼓就自己响，
咚咚咚的，像人的心跳。他正往那边走，忽然一声雷响，把他震醒了。睁开眼，
门口扔着一个纸箱子，被雨浇得透湿。周德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过去。
箱子上的快递单已经洇花了，收件人那栏模模糊糊能看见“周德发”三个字，
寄件人信息全泡烂了，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他把箱子拖进来，用裁纸刀划开封口。
里头是一面鼓。不大，碗口那么粗，鼓身是木头雕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被烟熏了几百年。
木头上刻着些花纹，模模糊糊像是些跳舞的小人儿。
鼓面不是常见的牛皮羊皮——那皮太薄了，薄得近乎透明，透着底下的暗褐色，
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像是从里头往外透着光。他把鼓翻过来，想看看底下有没有款识。
鼓底刻着两个字：人皮。周德发的手猛地一抖，鼓脱了手，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那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他心尖上。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面鼓，心跳得咚咚咚的，
和梦里那鼓声一模一样。他在潘家园混了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
人皮唐卡他见过，西藏那边传过来的，说是高僧圆寂后剥皮绘制，供奉在寺庙里。
人骨法器他也见过，嘎巴拉碗、胫骨号，都是密宗的东西。
可那些都是明码标价摆在店里卖的，来路清楚，真假不论，至少有个说法。
这面鼓算怎么回事？谁寄的？为什么要寄给他？他蹲下来，把鼓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鼓身的木头上刻着那些小人儿，刻得很细，一个一个的，都在跳舞。
可他越看越觉得那不是跳舞——那些人形扭曲着，手脚反拧，像是在挣扎，像是在惨叫。
他数了数，一共二十四个，围成一圈，首尾相连。他把鼓放下，去翻那个纸箱子。
箱子里除了鼓，什么都没有。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只能看见“甘肃”两个字，后头全泡烂了。
甘肃。他想起刚才那个梦，戈壁滩，土城，城门口那两面鼓。周德发把鼓放在货架上，
没再多想。也许是哪个朋友跟他开玩笑，也许是哪个卖家寄错了，等几天自然会有人来问。
他把店门关上，回家过节去了。那天夜里，周德发又做了那个梦。还是那片戈壁滩，
还是那座土城。这回他走近了，走到城门口，抬头看那两面鼓。那不是鼓。那是两个人。
两个人被剥了皮，倒挂在城门上，皮肉翻卷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可他们还活着，还在动，
还在看他。那两张脸皱成一团，眉眼挤在一起，可他能看出来，那两张脸长得一模一样。
他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声。那两张脸忽然笑了，笑得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
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草：“鼓……”周德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浑身汗透。窗外还在下雨，雨声哗哗的，
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他躺在那儿喘气，心跳得像擂鼓。他想起那面鼓，想起鼓底那两个字，
想起那个梦。人皮鼓。他听说过那个传说。早年间跑甘肃的生意人讲过，
嘉峪关外有个地方叫桥湾，康熙皇帝那年做梦，梦见一座城堡，醒来后派人去找，
还真找着了那么个地方。皇帝高兴，拨了银子要建城。结果派去的两个官员父子把银子贪了，
就随便修了修糊弄过去。后来事发，皇帝大怒，把那父子俩处死，剥下他们的皮，
蒙成两面鼓，挂在城门上警示后人。那鼓就叫“人皮鼓”。周德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那面鼓在他店里。那天之后，周德发开始留意关于人皮鼓的消息。他翻了很多书，
问了很多老藏家，渐渐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传说。康熙年间的案子是真的，
那两个官员确实被剥了皮，也确实蒙成了鼓。但那两面鼓后来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有人说毁于战火，有人说被洋人抢走了，还有人说一直供在桥湾的庙里，
直到解放后才没了踪影。可他听到的另一个说法，更让他心里发毛。有老人讲，
那两面鼓是有灵性的。鼓面是人皮，人皮上有冤魂，冤魂不散，鼓就会自己响。每逢阴雨天，
每逢八月十五，每逢那父子俩的忌日，鼓声就会从城门上传出来，咚咚咚的，像人的心跳。
而那鼓声一响，听见的人就会做噩梦，梦见那两张脸。周德发想起那个梦，
想起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低头看那面鼓。鼓还在货架上，一动不动。
可他觉得那鼓面上的皮，好像比刚收到的时候紧了一些，亮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撑。他打了个哆嗦，把鼓塞进柜子最里头，锁上了。可锁不住。
那鼓声还是在夜里响起来。不是真的响，是在他脑子里响。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就听见咚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有人在敲门。有一天夜里，
他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打开柜子，把那面鼓拿出来。他把它放在桌上，盯着它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鼓面上。那层薄薄的人皮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纹路——那不是木纹，是别的什么。他凑近了看。那是皮肤的纹理。
毛孔，汗腺，还有一道一道的，像是皱纹，又像是伤痕。他把灯打开，灯光下看得更清楚。
那鼓面上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痕迹，像是胎记，又像是刺青。他用手摸了摸，那痕迹微微凸起，
像是刻在皮上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两个被剥皮的官员，一个叫程金山，一个叫程元佐。
父子俩。他低头看那鼓面。那痕迹不是字，是一个图案。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只手。
他把鼓翻过来，看鼓身。那些跳舞的小人儿在灯光下好像也在动，扭曲着，挣扎着。
他数了数，还是二十四个。可这回他发现，
那二十四个小人儿不是随便刻的——它们围成的圈里，有一个空位。二十四个小人儿，
围成一圈，缺了一个。第二十五个在哪儿？周德发盯着那个空位，盯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没睡。他坐在店里，把那面鼓看了整整一宿。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甘肃。中周德发在国庆节后出发了。他先坐火车到兰州，再换长途汽车往西走。
越走越荒凉，越走越没人。过了嘉峪关，窗外就只剩戈壁滩了，黄乎乎的一片，寸草不生，
偶尔看见几只骆驼，慢悠悠地走在天地之间。他在车上颠了一天一夜，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到了桥湾。那地方比他想像的还要小。就一条街，几十户人家，土坯房子，
灰扑扑的。街边有几个卖瓜的摊子，哈密瓜堆成小山，苍蝇嗡嗡地飞。他下了车，站在路边，
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晒得黝黑，
说话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周德发问她，这里有没有什么古迹？“古迹？”女人想了想，
“有啊，桥湾城遗址，往东走三里地，就剩几堵墙了。还有个博物馆，里头摆着人皮鼓呢。
”周德发愣住了。“人皮鼓？真的假的？”“真的啊。”女人说，“康熙年间的那两面，
一直留着呢。解放后让人收起来了，后来建了博物馆，就摆在那儿给人看。
”周德发的心跳得快起来。“能看吗？”“能啊，买票就行。”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专门来看这个的？”周德发点点头。女人没再说什么，给他指了路。那天下午，
周德发去了桥湾城遗址。遗址比他想的还要破败。就剩几截土墙，歪歪扭扭地立在戈壁滩上，
风一吹，土末子往下掉。城墙根底下长着几蓬骆驼刺，干巴巴的，灰绿色的。他站在那儿，
看着那几堵墙，忽然觉得眼熟。这是他梦里见过的地方。城门口。他往城门的方向走。
城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土墩子，一边一个，像是两个站岗的兵。他站在两个土墩中间，
抬头往上看。什么都没有。可他耳边忽然响起了鼓声。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像心跳。他四处看，没有人，没有鼓，什么都没有。可那鼓声就在他耳朵边上响，
响得他头皮发麻。他转身就跑。跑出几十米，鼓声停了。他站在那儿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土墩。太阳正在落山，夕阳照在土墩上，黄灿灿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他想，也许只是风。也许。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博物馆。博物馆是个小院子，三间平房，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桥湾城博物馆”几个字。他买了票进去，里头光线很暗，
只有几个玻璃柜子，摆着些陶罐瓦片之类的东西。最里头那个柜子，摆着两面鼓。
周德发走过去，隔着玻璃看那两面鼓。鼓不大，和他收到的那面差不多大小。鼓身是木头的，
颜色深得发黑，上头刻着些花纹。鼓面是褐色的，薄薄的，透着底下的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