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我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个八平米的隔断间，
放下一张床一个柜子，人就转不开身了。泡面的热气糊了我一脸，我一边吸溜一边刷手机。
手机震了快一个小时——家族群在发红包。我们那个群叫“幸福大家庭”，拢共六十八号人。
平时安静得跟坟地似的，一到过年就跟炸了窝一样。我点进去想抢个几毛钱凑个热闹，
结果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你已被移出群聊”**我捧着手机愣了半天，
嘴里的面都忘了嚼。这啥情况？我干啥了？我截了个图，给群主二叔发私信：“二叔，
这咋回事？”二叔回得贼快，快得像早就等着我似的：“你混成那样，抢那几块钱干啥？
留着给你堂妹发奖学金吧。”我又愣了半天。堂妹是二叔的女儿，去年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
二叔在群里吆喝了整整一年，逢人就显摆。我知道他看不上我，但没想到能这么直接。
我没再回。只是打开另一个APP——彩票官网，核对了今天开奖那组号码。六个红球，
一个蓝球。全中。我又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都快被我看出窟窿了：**“一等奖，奖金5，000，000元，
税后预计4，800，000元”**我放下手机，把那口泡面咽下去。然后我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老天爷你他妈玩我呢”的笑。我，李狗剩，二十八岁，送外卖的，
租在八平米隔断间，刚被家族群踢出去——然后中了五百万。这事要是写成小说，
编辑肯定得说“编得太假了”。可它就真发生了。那组号码是我奶奶的生日。
我奶奶今年八十了，一个人在老家。我每个月都给她打电话，她每次都念叨“狗剩啊别太累，
钱够花就行”。我从三年前开始，月月买一注彩票，就买奶奶生日那串数：19，23，
05，12，08，31+02。从来没中过，连五块钱都没中过。今天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一堆念头：明天去哪儿领奖？要不要戴头套？
要不要告诉家里人？想到“家里人”，我又看了一眼二叔那条消息。“你混成那样，
抢那几块钱干啥？”我退出聊天界面，点进家族群看了看——我已经看不到群消息了，
只能看见群名和成员列表。六十八个人，少了我一个。我翻到成员列表最底下，
那里本来是我。现在没了。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吃泡面。面已经坨了。我没管，
三口两口扒拉完，把汤也喝了。然后把碗扔垃圾桶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
我要去领五百万。但我谁也不会说。大年初一，早上八点。我戴着口罩和帽子，
站在市体彩中心门口。门口蹲着好几个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见人就往上凑。我绕到侧门，
按了门铃，一个工作人员把我领进去了。兑奖比我想的简单。核对身份证、彩票、银行卡，
然后签字画押。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态度挺好，一边办手续一边跟我瞎聊。
“中了多少？”“一等奖。”“哇，那得有五百万吧？”她眼睛亮了，“要接受采访不？
可以戴头套，好多中奖的都爱露个脸。”我说：“不用，匿名兑，一分钱不捐。
”她愣了一下：“一般中奖的都多少捐点儿……图个吉利。”我说：“我的吉利，不用钱买。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办手续。四十来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xx银行您尾号8848的账户于2月10日存入4，800，000.00元，
余额4，803，210.00元。**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四百万。
我送一单外卖挣五块钱，得送九十六万单才能挣这么多。按一天送五十单算，得送五十二年。
从体彩中心出来，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人有点晃。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私信——家族群我已经看不到了。**表弟**：“哥，新年快乐！
今年在哪儿过年呢？”表弟比我小两岁，在老家县城当辅警，平时跟我没说过几句话。
我回：“出租屋。”**表弟**：“哦哦，辛苦了。那个……群里的消息你瞅见没？
二叔发的那个表彰。”我：“我被踢了，看不见。”表弟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啊？咋会？我问问二叔！”我没回。我知道他不会问。
我又打开银行APP，把那四百八十万分了三份：四百万存了三年死期，五十万买了理财，
剩下三十万放活期备用。然后把手机揣兜里，骑上我的电瓶车，接着送外卖。大年初一，
单子少，但单价高。一单能挣八块。我送了一整天，送了三十单，挣了二百四。晚上回到家，
腿都软了。我瘫在床上，打开手机瞄了一眼。家族群今天特别安静——他们昨晚守岁熬累了，
估计都还在睡。但私信多了好几条。**二叔**大年初一上午十点：“狗剩啊，
二叔昨天说话有点重，你别往心里去。那个，你堂妹考上大学不容易，
大家凑个份子也是应该的。你要是手头紧，二叔帮你垫上也行。”我没回。
**姑姑**大年初一下午三点：“狗剩，听说你被踢出群了？咋回事啊？
你二叔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对了，你今年不回老家吗？奶奶老念叨你。
”我回：“不回，忙。”**姑姑**：“哦哦，那你注意身体啊。
那个……你最近手头宽裕不？姑姑想借点儿周转一下，你表弟要考公，报了个班要两万。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表弟考公，她找我借钱？我跟她上一次说话还是三年前，
她发朋友圈集赞换纸巾，我给她点了个赞。我没回。关灯，睡觉。
## 第二章 领奖和沉默初二到初五，我天天照常送外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
中间吃两顿，都在路边摊解决的。有几次路过那些高档餐厅，
我会停下来瞅一眼——以前从来不敢看，因为吃不起。现在吃得起了，但不想一个人进去。
手机天天震。私信越来越多。**表弟**初二：“哥，在吗？我初八回老家，
你要不要一起？我开车接你。”我回：“不用，忙。”**表弟**初三：“哥，
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我看你朋友圈没动静啊。”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去年中秋发的，
一张月亮照片，配文“中秋快乐”。我没回。**堂姐**初四：“狗剩，
听说你还送外卖呢？大过年的不歇歇？”堂姐是我二叔的女儿，比我大三岁，
嫁了个做买卖的，在县城有房有车。每年过年都在群里晒年终奖、晒礼物、晒旅游照。
我回：“歇着没钱。”**堂姐**：“哎呀，你这么拼命干啥？
女孩子家家的她一直以为我是女的？不对，她应该知道我是男的，找个对象嫁了算了。
要不姐给你介绍一个？”我没回。**姑姑**初五：“狗剩，
那个……上次跟你说借钱的事，你考虑咋样了？姑姑是真急，
你表弟那个班明天就截止报名了。”我回：“没钱。
”**姑姑**：“你不是刚发了年终奖吗？”我送外卖有年终奖？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没回。初五晚上，迎财神。外面鞭炮声震天响，我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
家族群的消息我看不到，但表弟给我截了图。
**群聊截图**：＞ **二叔**：@所有人 今天是迎财神，
咱们也来个“家族财神”活动。每个人发个红包，多少随意，最后让手气最好的接龙，
图个吉利！＞＞ **堂姐**：二叔这主意好！我先来，发个一八八，祝大家发发发！
＞＞ **表弟**：堂姐大气！我发八八，祝大家发发！＞＞ **姑姑**：我发六六，
顺顺顺！＞＞ **二叔**：我发二百，祝咱大家庭越来越红火！
＞＞ **三舅**：我发五十，意思意思。＞＞ **四婶**：我发三十，图个乐。
＞＞ **堂姐**：@二叔 对了，那个送外卖的呢？咋没动静？
＞＞ **二叔**：他不在群里了。＞＞ **堂姐**：？？？
＞＞ **二叔**：他自己退的吧，年轻人脾气大。表弟发完截图，
又补了一条私信：“哥，二叔说你自己退的？真的假的？”我回：“你猜。
”表弟发了个“尴尬”的表情包。我又问：“奶奶有微信吗？”**表弟**：“没有，
她不会用。咋了？”**我**：“没事。”奶奶没有微信，但奶奶有手机。老式老年机，
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那种。我每个月都给她打一回电话。我翻出通话记录，
上一次打给奶奶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奶奶说：“狗剩啊，过年回来不？奶奶给你炖肉。
”我说：“不一定，看情况。”奶奶说：“行，不回来也行，别太累。”我说：“嗯。
”奶奶说：“你二叔那人嘴碎，他说啥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
”奶奶说：“那就好，奶奶挂了。”我说：“奶奶过年好。”奶奶说：“好，都好。”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躺了很久。## 第三章 试探和嘴脸初六，
早上。我刚送完一单，手机响了。陌生号。我接起来：“喂？
”那边传来个热乎劲儿十足的声音：“哥！是我，表弟！我来市里了，你在哪儿呢？
我请你吃饭！”我愣了一下：“你来市里干啥？”“办点事儿，顺便看看你。你把定位发我，
我马上到！”我想了想，把定位发了过去。半个钟头后，一辆白色比亚迪停我跟前。
表弟从车上下来，穿着崭新的大衣，手里拎着俩礼盒。“哥！”他热乎乎地扑过来，
“新年好新年好！这是给你的，我妈包的饺子，还有一瓶好酒！
”我瞅了眼那酒——超市卖八十八的那种“好酒”。“谢了。”我接过来，“找我有事儿？
”“没事没事，就是想你了！”他拍拍我肩膀，“走，上车，我请你吃顿好的！
”我说：“我还在送外卖。”“送啥外卖啊！今天别送了，我请客！”我想了想，说：“行，
等我送完这一单。”我骑着电瓶车把最后一单送完，然后上了他车。
他带我去了一家还不错的饭店，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哥，你随便吃，别客气！
”他给我夹菜，“这几年在外面辛苦了，我看着都心疼。”我夹了一筷子菜，没吭声。
他又凑过来：“哥，你那个……最近是不是有啥好事儿啊？”我抬头看他：“啥好事？
”“嘿嘿，你别瞒我了，”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中彩票了？”我筷子停了半秒，
继续夹菜：“没有。”“真的？”他盯着我，“那你咋突然这么淡定？被踢出群也不吭声？
”我说：“吭声有啥用？”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二叔那人就那样，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对了哥，你要是真中了，可得拉兄弟一把啊！我最近考公压力大，
报班都花了两万，我妈到处借钱……”我说：“我没钱。”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然后又笑开了：“哈哈，我开玩笑的！来来来，喝酒喝酒！”那顿饭吃了俩钟头，
他一直旁敲侧击。问我送外卖一个月挣多少，问我想没想过换工作，问我有没有对象，
问我买不买彩票。我一一答了：挣不多，没想过，没有，偶尔买。他不信，但也没招。
吃完饭，他非要送我回去。到了出租屋楼下，他看着那栋破楼，说：“哥，你就住这儿啊？
”我说：“嗯。”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开车走了。我上楼，把那两盒饺子塞冰箱里，
那瓶酒扔墙角了。然后我打开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奶奶，初八我回去。”初七，
家族群里又热闹起来。表弟接着给我发截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