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儿子一家三口去三亚旅游,回程时办理登机,他却只取了三张机票。
转头递给我一张卧铺大巴票。“妈,回程机票涨太多了,咱们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给你买了张大巴票,你睡一晚上就到家了。”我接过车票,没吱声。
那趟车到点的时候,我也没上车。而是拿着家里全部的拆迁款,住进了三亚的五星级酒店。
1飞机是下午三点的。我抱着两岁的小宝站在值机柜台旁边,
看着显示屏上红色的“出票完成”几个字,愣了很久。“妈,你看什么呢?快去办托运。
”儿子刘浩拖着行李箱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票……怎么只有三张?”“哦,
你的票没买。”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脑子还没转过来,
拿起手上的票看了半天。刘浩,李雪婷,还有小宝的名字。除了我的,都在上面。“妈,
现在回程票涨价了,一张要三千多呢。”刘浩掏出手机,给我看订票记录。“你看,
我们三个人的票,加上改签费,花了一万多。”“不过你的大巴票我买了,晚上七点的,
明天一早就能到家。”他划拉了一下屏幕,翻出一张订单。“大巴,一百八。”我抱着小宝,
手臂已经开始发酸。“浩浩,妈今年六十二了,腰椎不好,坐不了大巴。”“怎么坐不了?
卧铺大巴能躺着,比飞机还宽敞呢。”刘浩把手机揣回口袋,伸手来接小宝。“行了行了,
赶紧把孩子给我,我们要过安检了。”“妈你晚上记得早点去车站,别误了车。”他说完,
抱着孩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妈,你身上还有钱吗?
大巴票你自己付一下啊,我先垫的。”我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儿媳李雪婷挽着他的胳膊,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往安检口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冲我摆了摆手。“妈,您注意一点儿,东西别忘了拿。”两个人消失在安检通道里。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抱着一个满满当当的旅行袋。袋子里装着从三亚买的特产,
还有为了哄小宝买的玩具。沉甸甸的,背了一路。现在没人要了。我找了个座位坐下,
缓了很久。旁边的老太太看我脸色不对,问:“大姐,你没事吧?”“没事。”我笑了笑。
“就是有点累。”老太太剥着橘子,看我一眼:“这行李这么重,要我说就让儿女帮忙拿着,
自己受这个累做什么。”我没说话。拿出手机,翻出刘浩三天前发的朋友圈。
带老婆孩子出来玩,开心!配图是一家三口在沙滩上,小宝骑在他脖子上,
李雪婷穿着花裙子,笑得像朵花。文字和背景里都没有我。我也在照片里。在那个瞬间,
我正弯着腰,给他们捡被浪冲走的拖鞋。三天前,我们是一起来的。我掏的钱。刘浩说,妈,
咱们一家四口出去玩一趟吧,你还没看过海呢。我说好啊,多少钱?他说不贵,特价团,
一人两千,包吃包住。我说行。然后转了八千块给他。到了地方才知道,两千是基础费,
到了那边还要加钱。上岛要钱,潜水要钱,吃海鲜要钱。我的钱都花在路上了,刘浩说,
妈你先垫着,回去还你。我又垫了三千。昨晚吃饭,李雪婷说想吃大龙虾。一只五百八。
刘浩看着菜单,没说话。我说,吃吧,妈请客。我什么都行。只要他们高兴。但刚才那一刻,
我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突然觉得,我不太行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浩打来的电话。我接起。“妈,你人还在机场吗?”听到刘浩这样问,
我下意识以为他是改变主意了。“在呢,你们……”“小宝的玩具好像落你那里了,
他现在正闹呢,婷婷怎么哄都哄不好。”“你别在机场坐着了,赶紧去车站啊,
等到家了记得把玩具给他送过来。”说完后他啪的一下挂断,发来一张大巴票订单的截图。
票价:180元,发车时间:19:00,座位号:最后一排靠窗。
我盯着那个“最后一排”看了很久,心一点点冷了。
我记得他给自己和李雪婷买机票的时候,特意选的靠窗,说李雪婷喜欢看云。
记得给小宝买的儿童票,说孩子不能受委屈。到我了。最后一排。我退出聊天框,
翻到朋友圈。往下划了两下,看到亲家母刚发的一条朋友圈。女儿真孝顺,
出去玩还不忘给我买了镯子!配图是她戴着金镯子的手腕特写,背景是高档餐厅的桌面,
旁边放着一杯红酒。镯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下面,是李雪婷的评论:妈你喜欢就好!
我认得这个款式,前几天导游带我们去特产店看过。售价一万八。当时我只试戴了几秒,
就被刘浩催促着摘下。他说:“妈,旅游团的套路你也信?这些都是坑钱的。
”“再说就是买了,你平常也不戴啊。”可现在,他们背着我买了一个,送给别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不是气的,是凉的。候机大厅的空调开得太足了,
冷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我站起来,往外走。三亚的太阳很毒,一推开门,
被热浪扑了一脸。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了很久。然后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
打开手机银行。余额:327.5。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退休金每个月两千三,
攒了大半年,都花在这趟旅行上了。哦不对,还剩三百。刚好够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我没动。继续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跳出来一笔汇款入账。
您尾号为0203的账户入账870000元。是老家的拆迁款到账了。
2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笔钱刘浩还不知道。当初拆迁办的人来量房子,
他在外地,让我全权处理。我说行。等房子量完了,补偿款谈好了,八十七万。
刘浩打电话问,妈,多少钱?我说,还在谈,没定。他说,谈好了告诉我,我来安排。
我答应了。但最后却没告诉他。可能是因为这些年,他“安排”走的东西太多了。
我的退休金,他安排还房贷了。我的养老钱,他安排买车了。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唯独没安排过我。我查了查附近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海景房,一晚8888。八十七万,
够住九十七天。三个多月。我在心里算了这笔账,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都这个时候了,
还在想,这钱是不是该给他。毕竟这些年,把钱花在他身上好像已经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小时候刘浩发烧,我背着他往医院跑,跑了一夜。医生一句话,
我就把我攒了一个月的工资都拿出来给他挂水。后来那个月,我天天喝白粥吃馒头。
好不容易拉扯到他高考,又为了大学学费的事情,我在村子里挨家挨户敲门借钱。还钱的事,
我没跟他提过一个字。都是用自己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点儿退休金。再后来,他结婚生子,
我来北京给他们当免费保姆。整整五年。买菜、做饭、带孩子,一天没歇过。刘浩说,妈,
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好好孝顺你。我一直都信。但刚才,在安检口,我突然不信了。
我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机场门口,打了辆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
去你们最贵的酒店。司机愣了一下,用后视镜看我。从我这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一直看我脚上那双从地摊上买的二十块钱的凉鞋。“阿姨,您说哪个酒店?
”我报了刚才搜索到的那个名字。司机没再问,发动了车。一路上,
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车开了四十分钟,
停在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前。门童跑过来开门。我走进去。大堂里冷气很足,
空气中飘着香薰的味道。前台的小姑娘笑得很好看。“您好,请问有预定吗?”“没有。
”“好的,请问您需要什么房型?”“最贵的。”小姑娘愣了一下,笑容不变。“好的,
我们最贵的海景套房,目前有优惠,一晚八千二,含双早,您打算住几天?”我想了想。
“先住一个月吧。”小姑娘的笑容终于僵住了。她低头敲键盘,手有点抖。
“我帮您查一下……一个月,按连住优惠,可以打八五折,总共是……二十万九千一百。
”“可以。”她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像是在惊讶我这样一个一身朴素的老太太,怎么会愿意花上这么大一笔住宿费。我没解释,
而是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拆迁款的那张,递给她。“刷卡。”她接过卡,操作了几下。
“女士,请输入密码。”我按了六位数,pos机很快吐出单据。“请您签字。”我拿起笔,
写下王月梅。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小姑娘把房卡递给我,双手。“王女士,
祝您入住愉快。”我接过房卡,笑了笑。门童推着我的行李箱,把我送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那个小姑娘还在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老太太,
是不是疯了?我没疯。我只是想通了。3房间在五十二楼。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海,
蓝得不像真的。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这几天陪着刘浩他们去海边玩,他们要下水游泳,
小宝却很害怕。于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海滩上看着小宝,甚至都没有时间看看海的样子。
心里平静几分后,我坐下来,掏出手机。刘浩发了十几条消息。妈,你上车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你到了记得说一声。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妈,
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我没拉黑他。我只是不想回。我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海,
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换个地方住几天。发完,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然后去洗澡。浴室很大,淋浴喷头有八个。我一个个试过去,最后选了一个水流最温柔的,
冲了很久。洗完出来,天已经黑了。窗外亮起了灯,海面上有船,星星点点的。我躺在床上,
床太大,我躺在最中间,还是觉得空。但很软。比起硬卧大巴要软的多。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消息的提示音不断响起。我没看,直接关了机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被敲门声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