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掀桌旧爱归来腊月二十九,晚上七点十二分,王建国掀了年夜饭。
青花瓷碗砸在水泥地上的脆响,像过年时炸开的第一挂鞭炮。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滚了一地,
泡在泛着油光的鸡汤里。儿媳张桂芬脸上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滴在脚边的饺子皮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暗红。“这婚,我结定了。”王建国的手在抖,
声音却冷硬坚定,“十八万八彩礼,你们必须给我凑齐了。她坐轮椅,行动不便,
平时需要你们伺候。百年之后,我和她埋一块儿。”儿子王青山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他看着父亲紫红色的脸,又看向门口——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悄无声息,像一截被岁月风干的树桩。轮椅扶手上挂着的军绿色挎包,拉链开了道缝。
王青山瞥见里面有一角泛黄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男女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
竟有几分诡异的相似。老太太抬起枯枝般的手,
指了指堂屋正中央那张摆着王家祖宗牌位的八仙桌。“还有,”她的声音沙哑,
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磨,“那间屋,我要住。”屋外突然响起密集的鞭炮声,过年了。
屋里没人动,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些泡在血和油汤里的饺子,
仿佛盯着一个被摔得粉碎、再也拼不回去的过去。王青山记得,那是他四十二年来,
过得最漫长的一个除夕夜。父亲王建国七十二岁了,背早就驼了,可掀桌子那一刻,
腰板挺得笔直。老太太叫李秀兰,七十整,比父亲小两岁,坐在轮椅上,
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后来才知道,是三年前糖尿病并发症截的肢。“爸,您冷静点。
”王青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位阿姨是……”“你该叫李姨。”王建国打断他,
走到李秀兰身后,握住了轮椅把手,“不,该叫妈。”张桂芬“啊”了一声,
手捂着脸上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爸!您疯了吗?我妈才走了五年!
而且这、这位阿姨……”她说不下去了,眼睛死死盯着李秀兰。李秀兰倒是平静。
她从军绿色挎包里掏出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递给张桂芬:“擦擦吧,姑娘。血别滴饺子上,
糟践粮食。”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王青山的妹妹王秀兰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和老太太同名,
父亲坚持要给女儿取这个名字时,母亲赵月娥在屋里哭了一夜。“爸!
”王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到底要干什么?大过年的,把妈的照片收起来,
让个外人住正房?您对得起我妈吗?”王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赵月娥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妻子温柔地笑着,
眼睛看着桌上的那盘饺子——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三鲜馅。“我对不起你妈一辈子,
”王建国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也对不起秀兰一辈子。现在你妈走了,
秀兰回来了,我得还债。”“债?”王青山觉得荒唐,“您欠她什么债?
我们怎么从来不知道?”她慢慢摇着轮椅,来到那摊打翻的饺子前,弯腰——很艰难,
因为只有一条腿能使劲——捡起一个还算完整的饺子,吹了吹土,放进嘴里。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她咀嚼的声音。“好吃,”李秀兰咽下饺子,抬头看王建国,“还是当年那个味儿。
你教月娥做的?”王建国的眼圈红了。“四十几年前,
”李秀兰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我怀了建国的孩子。四个月,显怀了。
我爹把我绑在房梁上打,要我喝打胎药。我没喝,孩子保住了。可建国被强征入伍,
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了他一夜,他没来。”她顿了顿,
看着王建国的儿女们:“你们知道,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在四十几年前的农村,
要怎么活吗?”没人回答。“我嫁给了公社主任的傻儿子。”李秀兰笑了,笑容惨淡,
“他吃喝拉撒都在炕上,我伺候了他三年,他死了。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
接生婆说是在我肚子里憋太久了。我爹觉得丢人,连夜把孩子埋了,连个坟头都没留。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腿裤管:“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年建国来了,
要是他带我走了,现在坐在轮椅上的,会不会就不是我了。”王建国突然蹲下身,抱着头,
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七十二岁的老人,哭得撕心裂肺。那晚,李秀兰还是住下了。
王建国把正房的被褥全换新的,自己抱着铺盖去了偏房。王青山和张桂芬在客厅坐到后半夜,
谁也没说话。墙上的钟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年来了,可这个家,好像永远停在了旧年里。
“十八万八,”张桂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咱家全部的存款也就二十万,
是留给小伟上大学用的。”小伟是他们的儿子,今年高二。“还要我们伺候她?
”张桂芬继续说,“我每天要上班,你要跑运输,谁伺候?雇保姆?一个月又得三四千。
最重要的是——”她压低声音,“百年之后,她要和爸合葬,那妈怎么办?
妈才是明媒正娶的妻子!”王青山盯着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张桂芬的血,混着饺子馅,
在水泥地上凝成了一幅怪异的图案。“爸说的那个孩子,”他忽然说,“如果真的生下来,
该多大了?”张桂芬愣了愣,算了算:“四十几年前怀的,如果活下来,今年四十多了。
至少比你大”“四十多,”王青山重复了一遍,“比我还大几岁。”夫妻俩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存在,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他在哪里?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他知道有一个老人,因为对他的愧疚,要在七十二岁这年,
娶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还要把全家拖进一场荒唐的闹剧吗?后半夜,王青山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孩子,蹲在老家的院子里玩泥巴。父亲从田里回来,浑身是汗,一把抱起他,
用胡子扎他的脸。母亲赵月娥在灶房里做饭,炊烟袅袅升起。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父亲抱着另一个孩子,那孩子看不清脸,只是朝着他伸手,喊:“哥哥,
哥哥——”王青山惊醒了。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正房的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严,他看见父亲坐在李秀兰的床边,佝偻着背,像一尊雕塑。而李秀兰,侧躺着,
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王青山清楚地看见,她在流泪。
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往下淌,无声无息。2 旧债迷踪正月初三,王青山去了趟县城银行。
他有个高中同学在银行当信贷部主任,叫陈明。两人多年不联系,
但王青山实在没办法了——父亲坚持要那十八万八彩礼,说初八之前必须凑齐。“青山?
稀客啊!”陈明很热情,把他迎进办公室,“听说老爷子要再婚?好事啊!”王青山苦笑,
递了根烟:“好什么事。对方要十八万八彩礼,还要我们伺候,还要百年之后合葬。
”陈明的笑容僵住了:“多少?”“十八万八。”“我的乖乖,”陈明咂嘴,“这哪是结婚,
这是抢劫啊。对方什么人?”“我爸的初恋,”王青山把烟点上,深吸一口,
“说是当年怀了我爸的孩子,孩子没了,她嫁了个傻子,守寡到现在,腿也截肢了。
”陈明若有所思:“有孩子?那孩子现在……”“说是死胎,生下来就没了。”“可惜了,
”陈明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爸是不是叫王建国?以前在新疆当过兵?
”“你怎么知道?”陈明起身,
走到档案柜前翻找:“前阵子我们配合公安局调查一桩诈骗案,查到一个养老院的资金流水。
那养老院的院长,好像提起过你爸的名字。”王青山心里一紧。陈明翻出一份文件,看了看,
脸色变得古怪:“还真巧。你说的那个李秀兰,是不是七十岁左右,左腿截肢,原籍李家沟?
”“对。”“那就对了,”陈明把文件推过来,“你看这个。”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明细,
账户名是“安心养老院”,法人代表叫陈国忠。在最近三个月的流水里,
有多笔大额转入转出记录。陈明用红笔圈出了一行:“1月15日,转入18.8万元,
备注‘李秀兰护理费’。”王青山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1月15日——那是李秀兰第一次来他家的日子。“这笔钱,”他声音发干,
“是从哪个账户转进来的?”“一个个人账户,开户名就是李秀兰。”陈明说,
“但奇怪的是,这笔钱在到账当天,就被转走了。转到了另一个私人账户,开户行在深圳。
”“深圳?”“嗯,”陈明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这个深圳账户的开户人,也叫李秀兰,
但身份证号不一样。我们查了,是两个人,同名同姓。”王青山后背冒出了冷汗。“还有,
”陈明又翻出一页,“这个李秀兰的养老金账户,每个月15号会收到一笔固定汇款,
三千块,从2010年1月到现在,整整十六年,从没间断过。汇款人信息是‘陈先生’,
汇款账户就是那个深圳账户。”三千块,十六年,就是五十七万六千。
这不是一个农村孤寡老人能有的财力。“陈明,”王青山抬起头,眼睛血红,“帮我个忙。
查清楚,这个陈先生是谁,这个深圳的李秀兰又是谁。还有,”他顿了顿,
“查查1980年前后,县医院的出生记录。找一个叫李秀兰的女人的分娩记录,
孩子应该是死胎。”陈明犹豫了一下:“青山,
这涉及个人隐私……”“我爸可能要被人骗了,”王青山打断他,声音在发抖,
“那个李秀兰,可能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从银行出来,王青山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县医院。档案室的老护士是他远房表姨,听明来意后,面露难色:“青山啊,
不是我不帮你。1980年的记录,都三十多年了,那时候还是纸质档案,保不齐都丢了。
”“表姨,您帮我找找,”王青山塞过去一个红包,“这关系到我们家能不能过下去这个年。
”老护士叹了口气,收了红包:“你等会儿。”她在堆积如山的档案柜里翻了足足两个小时,
灰尘扬起,在阳光下飞舞。王青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心里乱成一团麻。
如果李秀兰说的是真的,那父亲亏欠她,王家补偿她,天经地义。可如果她说谎了呢?
如果那个孩子根本没死?如果这从头到尾,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找到了!
”老护士的声音从档案柜深处传来。她抱着一个泛黄的档案袋走出来,
拍掉上面的灰:“1980年7月到1981年6月,妇产科的所有分娩记录,都在这了。
”王青山颤抖着手打开档案袋。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钢笔字也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他一页一页地翻,呼吸越来越急促。没有。
1980年9月到1981年5月——按照李秀兰说的怀孕时间,
孩子应该在这期间出生——全县所有医院的分娩记录里,没有“李秀兰”这个名字。“表姨,
会不会有漏的?或者,在其他医院?”“不可能,”老护士摇头,
“那时候全县就这一家医院有妇产科。而且你看,”她指着档案袋封面,
“‘1980-1981年度妇产科完整档案’,这写着呢,一本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