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把最后一听啤酒放到桌上,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
客厅没开灯,卧室的门关着,苏晚和孩子应该早就睡了。准确地说,
是我们分房睡的第三个月。手指机械地滑动着鼠标,从一个直播间跳到另一个直播间。
我不是那种爱看直播的人,甚至以前还嘲讽过那些给网红刷礼物的男人——脑子有坑。
但今晚不同,今晚我只是想找点东西把脑子填满,
不去想隔壁房间那个背对着我睡了三年的女人。
“感谢‘晚风轻轻’送的小心心~”一个声音突然撞进耳朵里。我停下滑动的手指。
屏幕里是一个女孩,不是那种常见的网红脸。她没开美颜滤镜,或者说开得很淡,
能看见脸颊上浅浅的婴儿肥。头发随意扎着,穿一件白色的宽松卫衣,袖子快把整只手盖住,
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手指在拨弄吉他弦。她没看镜头,低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首《八十年代的歌》送给大家,希望深夜还没睡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
”指尖拨动琴弦,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沙哑。“你可能忘了那里的样子,远方的城,
远方的城……”我端着啤酒的手停在半空。不是因为唱得多好,
而是那种感觉——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不讨好,不谄媚,不刻意撒娇要礼物,
就像坐在你对面,隔着屏幕,给你一个人唱。直播间在线人数只有两百多。
“这是什么宝藏主播!”“好好听啊姐姐”“新来的,关注了”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她唱完了,终于抬起头,看向镜头。就那一眼,我感觉她在看我。“谢谢大家。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大家早点睡,我也准备下播了,明天还要上班。”上班?
我看了眼她的资料:林晚晚,24岁,签名是“白天是社畜,晚上是唱歌的普通人”。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礼物列表。我不是什么大款,三十四岁,一家中型公司的中层,
年薪勉强够还房贷车贷,养孩子养家。平时花一百块都要琢磨一下,更别说给陌生人刷礼物。
但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指尖一点,一个“荧光棒”送了出去。九毛九。
她愣了一下,看向屏幕:“谢谢……‘深夜失眠的打工人’送的荧光棒,谢谢。
”就这一句谢谢,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她又唱了一首歌。我又送了一个荧光棒。
她再谢一次。一来二去,等她真要下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送出去二十多个荧光棒,
加上几个一块钱的小礼物。加起来不到五十块,但这是我第一次在直播平台花钱。
“谢谢你今晚陪我。”她下播前特意说,“‘深夜失眠的打工人’,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屏幕黑了。我坐在黑暗里,听着电脑风扇嗡嗡地响,突然觉得今晚的啤酒不那么苦了。
这是第一次。我以为这就是个偶然,就像深夜路过一家亮着灯的小酒馆,进去坐了坐,
然后离开。第二天醒来就会忘。但我错了。第二天凌晨一点,
我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那个直播间。她还在。还是那件卫衣,还是那把吉他,
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欢迎‘深夜失眠的打工人’回家。”她一开口就笑了,
“这个名字好长,我能不能叫你……打工人?”弹幕有人起哄:“叫工工!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工工太难听了,还是叫打工人吧。”那一晚,我送了两个“吃瓜”,
一个“气球”,还有一个“告白气球”——二十块钱。第三天,我成了她直播间的榜七。
第四天,榜五。第五天,我充了五百块钱,成了榜三。她开始记得我喜欢听哪首歌,
每次我进来,她会说:“今天打工人来了,唱一首他爱听的。”我开始期待凌晨一点。
我开始盼着孩子和老婆早点睡。我开始觉得自己可笑,但又停不下来。
2转折发生在第十三天。那天晚上,直播间突然涌进来一群人,
疯狂刷屏:“晚晚今天要和对面PK!保护我方晚晚!”我皱眉。PK这玩意儿我懂,
两个主播连麦,在规定时间内比谁收到的礼物多,输的有惩罚。她看起来有点慌,
对着镜头小声说:“大家不用勉强,随便玩玩就好,
输了也没关系……”对面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主播,嗓门大得惊人:“家人们冲啊!
对面就是个唱歌的,咱们不能输!今天榜一送微信!”弹幕疯了。她的粉丝开始刷礼物,
但对面太猛了,分数瞬间被拉开。
“完了完了”“对面太强了”“晚晚要输了”她强撑着笑:“没事的没事的,大家别刷了,
真的不用……”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惩罚内容:输的人,要在直播间吃一整个柠檬,
不准喝水。她前几天刚说过,她最怕酸,吃橘子都要把白丝剥得干干净净。屏幕里,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突然涌上来。点开充值页面,
我选了最大的档位——五千块。确认。支付。手指没抖。
一个“嘉年华”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直播间安静了一秒。“卧槽!!!”“嘉年华!!!
”“大佬!!!”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她愣住了,
瞪大眼睛:“打工人……你……”分数瞬间反超。我又点了一个嘉年华。再一个。再一个。
九个嘉年华,四万五千块。四十五秒。对面主播的脸都绿了,直接下播跑了。直播结束,
我是榜一,领先第二名二十万分。她坐在镜头前,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低下头,
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打工人……你干嘛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像在笑,
“你是不是傻……”弹幕全是“在一起在一起”。我打字:“赢了就好,早点睡。
”然后我关了电脑。坐在黑暗里,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四万五。我一个月的工资。
苏晚上个月想买那件两千块的大衣,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下单,我还在心里嫌她败家。
我他妈干了什么?但是第二天凌晨一点,我还是打开了那个直播间。
她今天换了件粉色的卫衣,看起来有点紧张。看到我进来,她眼睛一亮,然后突然低下头,
声音小小的:“打工人,你来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像做了很大决定似的说:“昨天的事……谢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是……我给你唱首歌吧。只唱给你听。”她抱起吉他,
唱了一首《世界美好与你环环相扣》。唱到一半,她看着镜头,
眼睛亮晶晶的:“愿你身后有力量,愿你能变成自己的太阳……”那一刻,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值得。哪怕四万五,也值得。之后的日子就像失控的列车。
我开始每天打卡,每天刷礼物,每天听她唱歌,听她说“今天又加班了好累”,
听她说“今天老板骂我了”,听她说“今天妈妈打电话问我有没有钱花”。
她开始叫我“哥”。“哥,今天别刷了,太贵了。”“哥,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快去睡。
”“哥,我给你买了条围巾,地址发我一下好不好?”私信里,她给我发语音,
声音软软的:“哥,我知道你不方便说你是谁,但是谢谢你。你是这个世界上,
第一个让我觉得被在乎的人。”我把那条语音收藏了。我充值的频率越来越高,
金额越来越大。从五千到一万,从一万到两万。最高的一晚,我刷了八万。
只因为那天她情绪低落,说觉得自己好没用,唱歌没人听,工作被老板骂,活着没意思。
我说:“你等着。”然后我刷到榜一,刷到她破了自己的记录,刷到她哭出来,
刷到她说:“哥,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怕我还不清。”我打字:“不用你还,
你开心就行。”那天晚上我刷了八万三。第二天,公司项目奖金到账,十万。
全部填进了那个洞里。一个月后,我查账单的时候才发现——我花在“林晚晚”直播间的钱,
已经超过八十万。八十万。我三年的积蓄。孩子未来上学的钱。
苏晚念叨了好几年想换的那辆车。全没了。我看着账单,手在抖。
然后我听到卧室门开的声音。苏晚穿着睡衣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陆远。”她叫我全名,
声音很平静,“我们谈谈。”3“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苏晚坐在我对面,
手里捧着杯凉透的水。客厅的灯第一次在凌晨一点亮着。我坐在沙发这头,她坐那头,
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三年的沉默。“没有。”我说。这是实话。我没见过林晚晚,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住哪里,除了直播间的那些事,我对她一无所知。
“那你这一个月在干什么?”苏晚看着我,眼睛很黑,“凌晨一两点不睡觉,对着电脑,
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信用卡账单上每个月好几万的消费,陆远,你当我是傻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该怎么说?说我给一个女网红刷了八十万?说我喜欢听她叫我哥?
说我在她那里找到了你给不了我的感觉?“是……直播。”我艰难地开口,“我看直播,
打赏了一些……”“多少?”“……八十万左右。”空气凝固了。苏晚愣在那里,
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冷。“八十万。”她重复这个数字,
“陆远,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八千。你知道我省吃俭用攒这八十万用了几年吗?
五年。你给她刷了?”“不是给她,是……”“是什么?”她打断我,“是人家叫你几声哥?
是人家对你笑几下?还是人家给你唱了几首情歌?”我无言以对。“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我蠢,我知道我不该……”“你不知道。”苏晚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你不知道这八十万是什么。是你儿子以后上学的钱,是你爸妈生病住院的备用金,
是我们这个家的安全垫。陆远,你三十四了,不是十四。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往卧室走。“苏晚——”“别碰我。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我现在看到你就恶心。”卧室的门关上了。没有摔,
只是轻轻地关上了。但我知道,这一关,可能再也打不开了。我坐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苏晚没跟我说一句话。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同一个屋檐下,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她早上七点送孩子上学,晚上六点下班回家,做饭,辅导作业,
哄孩子睡觉,全程当我不存在。我想道歉,她转身就走。我想解释,她戴上耳机。
第七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拦住她。“苏晚,你听我说——”“不用说了。
”她终于看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陆远,离婚吧。”我愣住。“我找过律师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房子一人一半,孩子跟我,财产分割我会让律师和你谈。
”“苏晚……”“别叫我。”她抬手,打断我,“你知道吗,我不是气你花了那八十万。
我是觉得恶心。三年了,我们三年。我每天上班带孩子做饭,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以为你也是这样,我以为我们都一样在为这个家撑着。可你呢?你有精力熬夜看直播,
有精力给别的女人刷礼物,有精力听她唱歌叫她宝贝——就是没精力多看我一眼。”她说着,
眼眶红了,但没哭。“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难受吗?是半夜醒来,看到旁边空的床。
是你明明在家,却像不在。是你宁愿对着一个屏幕里的陌生人笑,也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够了。就这样吧。”她把文件放到桌上,回房间了。这一次,
我没有追。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坐到天亮,把过去一个月的事想了无数遍。
我想起林晚晚第一次叫我“哥”的声音。想起她唱的《八十年代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