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寡妇端着木盆，往河边去。盆里是攒了三天的脏衣裳。怀里揣着半块烤红薯。
是给女儿念念留的。念念刚满两岁。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河边已经围了几个洗衣裳的婆娘。看见她过来，热热闹闹的说话声，瞬间停了。
几个人凑成一团，压低了嗓子嘀咕。眼睛却直勾勾往她身上瞟，满是鄙夷和酸意。
苏寡妇低着头，没说话。找了个最远的石头，蹲下来洗衣裳。村里的闲话，她听了快一年了。
丈夫上山采石，摔死在崖下。婆家说她是克夫的扫把星，把她和刚满月的念念，赶出了家门。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村里所有婆娘的眼中钉。所有男人的稀罕物。“哎，秀莲，
”旁边的王婶凑过来，压着嗓子，神神秘秘的，“你听说了没？”苏寡妇手里的棒槌，
顿了一下。没接话。“昨晚村里来了个要饭的老疯子，”王婶的声音压得更低，
“挨家挨户拍门，被刘翠花骂了半宿，泼了一身脏水，最后往乱葬岗那边去了。”乱葬岗。
苏寡妇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她想起昨晚。那个站在她院门外的老乞丐。说的那句话。
“大妹子，记住。”“三天之内，千万别睡西屋。”她抱着衣裳，手忍不住发抖。总觉得，
有什么天大的事，要来了。昨晚的事，像刻在她脑子里。天擦黑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她刚给念念喂完米糊，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一下，又一下。
村里的男人，没少借着由头来敲她的门。她握着门后的柴刀，不敢出声。门外的人，没再敲。
只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疲惫的声音。“大妹子，行行好。”“给口热乎的，就行。
”她透过门缝往外看。是个老乞丐。浑身的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头发花白，
结成一绺一绺的。手里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心里揪了一下。锅里，还剩小半碗米糊。是她明天早上，
和念念分着吃的口粮。家里的米，只剩小半罐了。最多够撑三天。她犹豫了。开门，
会不会惹来闲话？半碗米糊给出去，她和念念，明天就要饿肚子。
可看着门外老人佝偻的身子，她想起了自己过世的爹。心一软。还是开了门。
她没让老人进院子。转身端了那半碗米糊，递了过去。还拿了个窝窝头，是昨天剩的，
硬邦邦的。老人接过碗，手都在抖。没急着吃。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浑浊里，
透着说不清的亮。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屋子。沉默了好半天。
才把空碗递回来。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就说了那句话。“大妹子，记住。
”“三天之内，千万别睡西屋。”她愣在原地，想问什么。老人已经转身，拄着木棍，
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雨里。转眼就没了影子。只留下院门口，两个深深的泥脚印。
她抱着空碗，站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西屋，是她和念念睡觉的屋子。靠着后山。
她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她看不懂的凶险。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外，
就传来了拍门声。拍得震天响，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念念被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苏寡妇赶紧把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辰，这么敲门的，
除了张保长家的人，没别人。张保长，大名张老虎。是村里的保长，也是最大的地主。
后山的采石窑，就是他开的。家里有钱有势，养着十几个家丁，在村里说一不二。
丈夫死了之后，张老虎就盯上了她。托人来说过好几次，要娶她当小妾。都被她一口回绝了。
她守着念念，守着自己的清白，就算饿死，也不会给人当小妾。“开门！”门外的人，
扯着嗓子喊。“苏寡妇！我们老爷叫你呢！别给脸不要脸！”苏寡妇把念念放在里屋的炕上，
盖好被子。转身拿起门后的柴刀，握在手里。走到院门口，没开门。隔着门，
低声问：“什么事？”“我们老爷说了，”门外的管家，语气嚣张得很，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下个月十六，抬你进张府，当姨奶奶。”“保你和你那丫头，
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受这穷罪。”苏寡妇咬着唇，指尖都攥白了。“我不嫁。
”“我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劳张保长费心。”“手艺？”管家嗤笑一声，
“你以为，村里还有人敢买你绣的帕子，纳的鞋底？”“我们老爷早就打过招呼了。
”“这个村里，谁敢给你活路，就是跟我们张府作对。”苏寡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难怪这几天，她去镇上赶集，绣活一个都没卖出去。原来都是张老虎搞的鬼。“苏寡妇，
你想清楚。”管家的声音，带着威胁，“要么，乖乖嫁进来，保你娘俩平安。”“要么，
就等着饿死，或者被村里的唾沫星子淹死。”门被踹了一脚，震得门框哗哗响。
“我们老爷没耐心跟你耗。”“三天之后，我们再来。”“到时候，你不嫁也得嫁！
”脚步声渐渐远了。苏寡妇靠在门板上，浑身都软了。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饿肚子。可她怕，护不住念念。
怕张老虎，真的对她们娘俩下狠手。就在这时，里屋的念念，突然又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喊。“娘！怕！西屋！怕！”张老虎要娶苏寡妇的事，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闲话，像长了翅膀，飞得满村都是。刘翠花，就是骂走老乞丐的那个婆娘，跳得最欢。
她男人在张老虎的采石窑干活，家里条件不错，早就看苏寡妇不顺眼了。天天在晒谷场，
跟一群婆娘嚼舌根。“你看她那狐媚样子，”刘翠花撇着嘴，唾沫星子横飞，
“装得一本正经的，背地里早就勾搭上张保长了。”“不然张保长怎么就盯上她了？
还不是她天天搔首弄姿的。”“一个克死丈夫的寡妇，还想当姨奶奶，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我看啊，她就是巴不得赶紧嫁进去，吃香的喝辣的，
早就忘了自己死鬼丈夫了。”这些话，风一样传到苏寡妇耳朵里。她没出门，躲在家里，
给念念缝补衣裳。针，好几次扎到手指。血珠冒出来，她都没察觉。她心里堵得慌。
她没勾搭谁，没做错任何事。就因为她是个寡妇，年轻，没男人撑腰。
所有人都可以往她身上泼脏水。都可以随意作践她。下午，
她抱着自己绣了半个月的十几方帕子，还有纳好的几双鞋底，去了镇上。她想碰碰运气。
就算村里没人敢买，镇上的人，总不会都听张老虎的。家里的米，已经见底了。明天，
她和念念，就没吃的了。可她在集市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问的人不少。
可一听说她是张家村的苏寡妇，所有人都摇着头走了。连价都不敢还。有个好心的大娘，
偷偷拉了她一把。压低嗓子说：“闺女，别卖了。
”“张保长早就跟镇上的铺子都打过招呼了，谁敢买你的东西，就砸了谁的铺子。
”“你快回去吧，别在这耗着了。”苏寡妇抱着怀里的绣活，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
浑身冰凉。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原来，张老虎真的把她所有的生路，都堵死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才拖着步子，往村里走。怀里的绣活，一针一线，
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绣出来的。现在，却连一口吃的，都换不来。走到村口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她抬头，看向自己家的方向。西屋的窗户，黑沉沉的。
她突然又想起了老乞丐的那句话。“三天之内，千万别睡西屋。”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朝着她逼近。当天夜里，
出事了。她刚把念念哄睡着，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苏寡妇，开门啊！”“张保长能要你，哥哥也能疼你啊！”“一个人睡多冷，
哥哥陪你暖暖被窝啊！”是村里的两个光棍。平时就游手好闲，偷鸡摸狗。
现在看张老虎盯上了她，也跟着来占便宜。苏寡妇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她赶紧起身，
把院子里的顶门杠，死死抵在院门后面。又搬了块大石头，压在上面。院门外的人，
还在叫骂。时不时踹一脚门，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响。念念被吵醒了，吓得抱着她的脖子，
哇哇大哭。“娘！怕！娘！”苏寡妇抱着孩子，浑身都在抖。可她不敢哭。
她是念念唯一的依靠。她要是垮了，念念就真的没活路了。她把念念抱到里屋，放在炕上。
转身拿起炕桌上的剪刀，紧紧握在手里。剪刀尖，亮着寒光。她走到院门口，隔着门，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再敢踹门，我就报官，
告你们入室抢劫，耍流氓！”门外的两个光棍，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起来。“报官？
你去报啊！”“你一个寡妇，半夜跟男人拉扯，看官府是信你，还是信我们！
”“看村里的人，是戳你的脊梁骨，还是戳我们的！”门又被狠狠踹了一脚。顶门杠，
都晃了一下。苏寡妇咬着牙，把剪刀尖，对准了门缝。“我苏秀莲，就算是死，
也不会让你们碰我一下。”“你们敢进来，我就敢一剪刀，扎死你们。
”“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烂命一条，换你们两条命，值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可话里的狠劲，却半点不假。门外的两个光棍，没想到她这么刚。一时间，竟不敢再踹门了。
他们就是来占便宜的，不是来拼命的。真要是闹出人命，他们也兜不住。
两个人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还是走了。脚步声远了。苏寡妇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
瞬间被抽干了。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抱着头，
无声地哭了。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没了男人，她就连好好活着，都这么难吗？
哭了好半天，她才起身，回到里屋。念念已经哭累了，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她坐在炕边，看着女儿的小脸。心里又酸又疼。不行。她不能倒下。为了念念，
她必须撑下去。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要下雨了。后山的方向，
隐隐传来了，奇怪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滚动。第三天，
天阴得厉害。瓢泼大雨，从早上就开始下，没停过。河水涨了不少。浑黄的泥水，
卷着树枝石头，往下游冲。村里的路，全是泥，根本没法走。苏寡妇坐在灶房里，
给念念烤红薯。家里的米，已经空了。就剩这两个红薯，是她和念念今天的口粮。
她看着窗外的大雨，心里慌得厉害。今天，就是老乞丐说的，第三天了。
那句“千万别睡西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喘不过气。她去西屋看过好几次。
屋子好好的，墙没裂，顶没漏。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她就是心里不安。中午的时候，
雨下得更大了。后山的闷响，越来越频繁。轰隆隆的，像打雷，又比雷声闷得多。村里的人，
都没当回事。只当是下雨，山里的石头往下滚。只有苏寡妇，听得心惊肉跳。下午，
念念睡醒了，就开始闹。不肯进西屋。苏寡妇抱着她，刚走到西屋门口，她就扯着嗓子哭。
小身子使劲往后挣，小手死死抓着苏寡妇的衣服，不肯往里迈一步。“娘！不去！不去西屋！
”“怕！里面有东西！怕！”苏寡妇哄了好半天，拿红薯哄，拿布老虎哄，都没用。
念念就是不肯进西屋。一靠近门口，就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苏寡妇的心，
一下子就提起来了。两岁的孩子，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她是不是，
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她又想起了老乞丐的警告。三天之内，千万别睡西屋。今天，
就是第三天的最后一天了。她抱着哭闹的念念，站在西屋门口，犹豫了。西屋，
是她唯一能睡觉的屋子。灶房里，只有灶台，连个炕都没有。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天又冷。
带着念念在灶房睡，万一冻着孩子，怎么办？可老乞丐的话，还有念念的哭闹，
又在她脑子里转。万一，西屋真的有危险呢？她自己的命，不算什么。可念念，是她的命。
她不能让念念，有半点闪失。犹豫了好久，她终于咬了咬牙。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就是一晚吗？就算冷点，苦点，也比丢了性命强。她抱着念念，
转身去了灶房。把灶台里的火，添得旺了些。又抱来干草，在灶台边，铺了厚厚的一层。
再把家里唯一的一床棉被，铺在上面。一个小小的地铺，就搭好了。灶台里的火，烧得旺，
灶膛边暖乎乎的。念念终于不哭了。抱着布老虎，坐在地铺上，乖乖地玩。苏寡妇看着女儿，
松了一口气。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她总觉得，今晚，注定不会太平。天，渐渐黑了。
雨，不仅没停，反而越下越大。瓢泼一样，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后山的闷响，
越来越近，越来越频繁。偶尔还夹杂着，石头滚落的哗啦声。苏寡妇把灶房的门，
从里面闩死了。又搬了个木墩子，抵在门后。院门，她早就用顶门杠，死死抵住了。
她坐在地铺边，抱着念念，眼睛死死盯着灶房的门。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念念玩累了，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眉头还皱着，像是做了噩梦。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心里默念着，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动静。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踩着泥水，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近。苏寡妇的呼吸，瞬间停了。浑身的汗毛，
都竖了起来。她捂住念念的嘴，不让孩子发出声音。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就是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