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雨光着脚踩在样板间的橡木地板上,脚趾头蜷了蜷——凉,但不冰,
是她想象过一万遍的温度。她刚陪一个难缠的客户看到凌晨两点。客户走了,她没走。
保安认识她,懒得催。整个样板间只剩她一个人,客厅的落地灯没关,
暖黄色的光晕铺在沙发上,像她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的“家”。她在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
什么都没想,就是坐着。然后她站起来,走进主卧,推开飘窗的窗户。外面起风了,
台风“海神”正在东海生成,新闻说可能是三十年一遇。但她没看新闻,
她看的是飘窗的尺寸——深度60公分,铺上垫子能躺一个人。她算过了,
这套六十七平米的小两房,首付四十五万,她存了三年,还差八万。她伸出手,
在飘窗的台面上摸了一把。没灰,保洁做得干净。“赵雨。”她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灰色衬衫,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伞。
她愣了两秒才认出来——财务总监沈默,公司里最没存在感的人。“沈总?
”“物业说样板间灯没关,让我路过看一眼。”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通知,“你还不走?
台风要来了。”赵雨看了眼窗外。风确实大了,工地上的防尘网被吹得哗哗响。“走了。
”她从飘窗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找到自己的鞋,一边穿一边说,
“沈总这么晚还在公司?”“加班。”他说。她穿好鞋,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飘窗。“沈总?”他回过神,
举了举手里的伞:“外面下雨了,这个给你。”赵雨看了眼那把伞——天堂牌的,十五块钱,
公司楼下便利店有卖。“不用,我包里有伞。”她拍了拍帆布包,里面确实有一把折叠伞,
也是天堂牌的,用了三年。他没坚持,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赵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觉得有点怪——物业让他关灯,他怎么上来的?
样板间在23楼,电梯要刷卡。但她没多想。她急着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她不知道的是:沈默在样板间里又站了十分钟,看着那个飘窗,
脑子里是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样子。他在心里默念:07号证人,赵雨,
目标物——六十七平米小两房,首付缺口八万。这是他记了三年的数字。周恒宇站在白板前,
用马克笔重重地圈出一个项目名:滨江壹号烂尾楼盘。“这个项目,集团下了死命令,
月底之前必须破冰。”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赵雨身上,“雨姐,这个项目交给你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滨江壹号是什么——一个烂了五年的楼盘,
产权纠纷、施工纠纷、销售纠纷,三毒俱全。谁接谁死。赵雨没说话,看着白板上那个圈。
周恒宇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一脸真诚:“雨姐,这个项目只有你能扛。我相信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甚至有点泛红——他是真心的,真心觉得自己在给她机会。
赵雨点点头:“好。”散了会,有人在洗手间议论:“周恒宇这是要弄死赵雨吧?”“不是,
他是真的蠢。他以为那是机会,他不知道那是火坑。”赵雨在隔间里听完,推门出来,洗手,
擦干,走人。她没时间生气。她得去滨江壹号踩点。赵雨一个人开车到了郊区。
烂尾楼孤零零地戳在荒地中央,四周是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的时候像鬼哭。她走进楼里,
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墙上涂满了办证电话和脏话,地上是酒瓶子和避孕套。
她一层一层往上走,看户型,量尺寸,拍照片,记笔记——她的习惯,
再烂的项目也要做成档案。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听到楼下有动静。她蹲下来,
从破洞的楼板往下看——三个男人在二楼抽烟,叼着烟,说着下流话。她听不清说什么,
但看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没出声,悄悄退到楼梯间,从另一侧下楼,绕到车边,
发动,走人。路上她接到周恒宇的电话:“雨姐,今晚有个重要客户,点名要你接待。
就在滨江壹号,晚上八点。”赵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周总,今晚台风登陆,
红色预警。”“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个客户真的很难搞,是王总介绍的。搞定了这个,
滨江壹号的项目就有戏了。雨姐,辛苦一趟,我请你吃饭!”赵雨沉默了两秒。“好。
”挂了电话,她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看台风路径——正面登陆,晚上八点,
正好是她到滨江壹号的时间。她想起刚才那三个男人的脸。
然后她从包里翻出那本翻烂了的《刑法》,翻到第二百三十七条:强制猥亵、侮辱罪,
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又从包里拿出美工刀,试了试刀锋,
装进口袋。发动车子,往公司开。路上她给一个做警察的老客户发了条消息:“王哥,
今晚八点如果我打你电话,不用问为什么,直接定位滨江壹号,带人来。”对方回:“?
”她没回。赵雨在车里坐着,没发动。窗外已经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
啪啪响。她在等,等一个电话——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
陌生号码:“今晚别去。”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秒,回:“你是谁?”对方没回。
她又发:“沈总?”对方还是没回。她等了三分钟,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雨已经大得看不清路了。赵雨浑身湿透地站在烂尾楼里。她的伞在半路就被风吹折了,
帆布包里的东西全湿了,充电宝进水报废,手机还剩15%的电,没有信号。
那三个男人在二楼。她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等了,叼着烟,笑嘻嘻地看着她。“哟,
赵美女真来了?周总还说你可能不来呢。”“来来来,上楼聊,这破地方漏雨。”赵雨没动。
她站在一楼的破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手伸进包里,摸到美工刀的刀柄。“赵美女?走啊,
上面有酒,喝一杯暖和暖和。”她回头,看着那三个男人。
三个人的脸她都记住了——不是王总找的混混,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王总给了钱,
让他们“陪赵美女玩玩”。“我不喝酒。”她说。“不喝酒?那不行,不喝酒怎么签单?
”领头那个往前迈了一步。赵雨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窗台。她的手在包里,
慢慢推出美工刀的刀片。“赵美女,你别怕,
我们就想跟你聊聊天……”另一个男人绕到她侧面,堵住了去楼梯的路。赵雨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掏出刀——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烂尾楼。三个男人背后,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沈默站在他们身后,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那三个人完全没察觉。“刚才你们让她喝酒的视频,
我已经同步上传到公司纪检部和公安局经侦大队。”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销单。
领头那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谁啊?装什么逼?”沈默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
递过去。上面是实时上传进度条——99%。“现在,是你们想滚,还是我送你们一程?
”领头那个脸色变了。“你他妈……”“三秒。”沈默说,“一、二……”三个男人跑了。
从后门跑进雨里,头都没回。赵雨看着他,没动。沈默也没动。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脱下自己的长款风衣,披在她身上。风衣是湿的,但带着体温。“你……”赵雨开口,
声音哑了。“她今晚要签的单,我替她签。”沈默打断她,看着那三个男人消失的方向,
“但不是跟你们签。”他转向她,眼神落在她脸上,第一次认真看她。
“你要买的那套员工内部房,我手里有指标。六十七平米,比市场价低四十万。签不签?
”赵雨愣住了。她知道那套房子——6栋203,朝南,带飘窗,是她看了一年的那套。
她知道员工内部房指标是什么——只有总监级以上才有,一年最多一个,
外面炒到二十万一个。她不知道的是:沈默三年前就拿到了这个指标,一直留着。留到今天。
“为什么?”她问。“看了你三年。”他说,“你是整个分公司唯一一个干净的人。
”“干净?”她笑了,笑得很冷,“你知道我包里装着什么吗?美工刀。刚才我想的是,
他们扑过来我就割自己胳膊,喊救命。”“我知道。”他说,
“我还知道你包里有一本《刑法》,折了第二百三十七页。”她愣住。“你每晚几点睡的灯,
你每月存多少钱,你还差八万首付,你弟弟的学费是九月交。”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她,
“我观察了你三年,赵雨。不是跟踪狂那种观察,是……”他顿住了。一道闪电劈下来,
照亮他的脸。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怕你出事。”他说。
赵雨沉默了五秒。然后她说:“合同呢?”他从怀里掏出两份合同,递给她。合同是干的,
用塑料袋封着。她接过来,借着手机的光,一页一页看。条款没问题,价格没问题,
公章是真的。她从包里掏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赵雨。”沈默接过来,
签下自己的名字。“沈默。”交易完成。她把合同收进包里,抬头看他:“现在,
你可以告诉我了——你到底是谁?”“总部特派员。”沈默说,“代号‘沉舟’。
”赵雨看着他,脑子里把三年来的事过了一遍——那个永远坐在角落里的透明人,
那个从来不参与饭局的财务总监,那个被人抢了报销单也不生气的废柴。“你潜伏了三年?
”“三年。”他说,“收集证据,等收网。”“今晚本来要收网?”他点头。
“但你现在暴露了。”他又点头。“为什么?”他没回答。她替他回答了:“因为我。
”他看着她,没说话。“你知道这是个局。”她说,“你知道王总找了人来搞我。
你本来可以不来。你来了,三年就白费了。”“嗯。”“你他妈还‘嗯’?”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怕吓着她。“赵雨,”他说,“我看了你三年,不是把你当证人看。是当人看。
”她没说话。窗外雨声震天。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温吞的,
是深的,像井。沈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三个主犯,
刚才从浦东机场出境。”他挂了电话,“王总跑了,财务部张总跑了,工程部李总跑了。
证据链断了两环。”赵雨看着他。他收起手机,看着她。“你欠我一夜,”他说,
“我欠你一套房。两清。”“两清?”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是谁吗?”“赵雨。
”“我是销冠。”她说,“我认识全上海一半的房产中介,三分之一的项目经理,
四分之一的包工头。你那些证据,王总刷过的每一张卡,住过的每一个酒店,
找过的每一个女人,我都能给你挖出来。”他看着她。“你救我一命,”她说,
“我还你一个前程。”第二天,沈默被停职调查。赵雨请了假,没去公司。
她在家打开那个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账本”。
里面是三千多条记录,时间跨度三年。不是她的账,是别人的。——2021年3月12日,
销售二部王总,某会所消费12800元,刷卡人:供应商李某某。
——2021年5月7日,王总,某酒店消费8800元,同行者:行政部刘某某。
——2022年1月15日,王总,某餐厅消费3600元,备注:对方买单,
买单人疑似工程部张总。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金额、人物关系、备注。她不做假账,
但她记别人的真账。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只是习惯了——就像有些人喜欢集邮,
她喜欢集把柄。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自保。她从三千多条里筛出王总的,
一共四百七十三条。然后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一个房产中介。“李哥,我赵雨。
问你个事,王总——就我们销售部那个王总——去年是不是在你手里租过一套房?给谁的?
”三分钟后,她记下一个地址。第二个电话打给那个小区的物业。“张姐,我赵雨。
帮我查一下,XX栋XX号,登记的业主是谁?”五分钟,
业主名字出来——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第三个电话打给房管局的朋友。
“帮我查一下这个女人,和谁有过房产交易记录?”十分钟后,反馈回来——这个女人,
是工程部张总的表妹。赵雨在账本上添了一行:王总租房给张总表妹,房租疑似公款报销。
这是第一块拼图。下午三点,周恒宇打来电话。“雨姐!你在哪儿?我听说了昨晚的事,
你没事吧?要不要紧?我让人给你送点补品过去!”赵雨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继续打字。“没事。”她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哎呀我真的不知道昨晚那么危险,
王总跟我说是个普通客户,我要是知道……”“嗯。”“你放心,我已经跟总部反映了,
王总这种人一定要严惩!还有那个沈默,没想到他是这种人,潜伏了三年,骗了我们所有人!
”赵雨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不是骗子。”她说。“啊?”“没事。”“雨姐,你放心,
我以后一定多关心你!我已经跟人事部说了,把你调到我直辖的部门,以后我亲自带你!
你等着,我一定把你培养成总监!”赵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她说。挂了电话,
她在账本上新开一页,写下三个字:周恒宇。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此人无解,只能熬。
晚上七点,赵雨出现在一家茶馆。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化着精致的妆,
但眼底有遮不住的疲惫。“谢谢你愿意见我。”赵雨说。女人冷笑一声:“你电话里说,
手里有王秃子的把柄?”“有。”“你要什么?”“要你出来作证。”女人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谁啊?你知道我当年怎么从公司走的吗?他骚扰我,我告他,结果呢?
所有人都说是我勾引他!我差点跳楼!”赵雨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女人看了一眼,愣住了。那是王总在某酒店的消费记录,时间、房号、同行者姓名,
全在上面。“你……你怎么弄到的?”“你不用管。”赵雨说,“你就告诉我,那天晚上,
他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女人的手开始抖。“是。”她说,“他说给我介绍客户,
让我去酒店谈。我去了,就我一个人。他……”她说不下去了。赵雨等她平复,
又掏出一张纸。“这是他在那之后一个月,批给你的三万块‘绩效奖金’。”她说,
“这笔钱,是公款。”女人抬头看她。“你现在出来作证,告他贪污、滥用职权、性骚扰。
”赵雨说,“不是你一个人。我还有四个人。五个人的证词,加上这些记录,够他蹲几年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要做这个?”赵雨想了想,说:“有人救了我一命。
”同一时间,沈默坐在自己家里,对着电脑发呆。他被停职了,手机被监控,
不能联系任何人。总部的人说:等着,处理结果出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证据链断了,主犯跑了,他是唯一一个暴露的内线。
处理结果大概率是调离,甚至开除。他不在乎。他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一年前,
有个晚上,他站在赵雨住的那栋老破小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那盏灯每天凌晨一点才灭,
早上五点半又亮。他算过,她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他想的是一年前,
他拿到那个内部房指标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给谁,而是“她要不要”。
他想的是昨天晚上,她站在烂尾楼的窗前,手伸进包里,摸那把美工刀的样子。
他知道她准备干什么——割自己,喊救命,赌一把。他那时候想的是:这女人,真他妈狠。
然后他下车了。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不是因为她是证人。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她流血。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沈默。”对面是她的声音。“你怎么打进来的?
”“我有个客户在电信公司。”她说,“听着,我现在手里有五个人的证词,
加上王总三年来的消费记录,一共四百七十三条。其中有六十三条,
和工程部的报销单对得上。”他愣住了。“你把工程部这三年的报销单电子版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