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香椿,半生归途人这一生,味蕾是最忠诚的记忆载体。它不像大脑,
会刻意筛选、遗忘那些平淡琐碎的日常,反而将最朴素的烟火气,悄悄封存在舌尖的褶皱里,
藏在呼吸的间隙中。无论走多远,无论历经多少世事变迁,总有一种味道,
能轻易穿透岁月的屏障,瞬间将人拉回某个特定的时空,唤醒心底最柔软的情愫。于我而言,
那道刻入骨髓的味道,不是宴席上的山珍海味,不是街巷里的网红珍馐,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株香椿,一缕清清淡淡、却又浓得化不开的草木香。
年少时的天津市宁河区孟旧村,是我人生最初的底色。那是一座依着乡野田畴的村落,
蓟运河的支流绕村而过,河水悠悠,滋养着两岸的土地,
也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孟旧村人的寻常日子。春日的孟旧村,是被绿意与花香包裹的,
田埂上的野菜冒了头,河岸的杨柳抽了新枝,而家家户户院墙边的香椿树,
便是春日里最惹眼的景致。彼时的我,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眼里装着的是课堂上的书本,是放学后在村头巷尾的嬉戏,是对远方模糊又热烈的向往,
唯独对身边的烟火日常,少了几分感知与珍惜。家乡的土地肥沃,气候温润,
家家户户的院墙边、老树下,总少不了几株香椿树。那几株香椿树,
是父亲在我出生那年亲手栽下的,树干不算粗壮,却长得笔直,枝桠向四周舒展,
像撑开的一把绿伞。春天一到,几场春雨落下,泥土被滋润得松软温润,
光秃秃的香椿枝便悄悄冒出紫红的嫩芽,像缀在枝头的玛瑙,慢慢舒展成鲜嫩的叶片,
带着一股独有的、清冽又馥郁的香气,风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香。母亲是极爱侍弄香椿的,
她说这树好养活,栽下便能扎根,每年春天抽芽,掐了一茬又能长一茬,
拌豆腐、炒鸡蛋、摊煎饼、包饺子,都是顶好的食材,就连晒干的香椿,冬天泡发了做菜,
也依旧鲜香。可年少的我,偏偏不喜欢这味道。总觉得那股清香太过浓烈,没有肉的醇厚,
没有辣椒的热烈,入口后只有一丝独特的草木气,初尝时甚至有些涩口,
寡淡得让人提不起兴致。那时的我,偏爱红烧肉的浓郁,偏爱糖醋鱼的酸甜,
对这株不起眼的小树,始终带着几分疏离与不喜。每次母亲端上热气腾腾的香椿饺子,
或是鲜香的香椿炒蛋,我总是挑挑拣拣,只捡里面的鸡蛋或肉馅吃,剩下的香椿,
要么推到一边,要么偷偷拨给家里的小鸡。母亲见状,从不责备,只是笑着摇摇头,
轻声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味道的好了。”那时的我,哪里懂母亲话里的深意,
只当是长辈的随口念叨,依旧固执地偏爱那些重口味的吃食。彼时的日子,
安稳得像村边的流水,日复一日,波澜不惊。清晨,天刚蒙蒙亮,
父亲就会骑着老式二八自行车,载着我穿过晨雾,送我去邻村的学校,车铃叮铃作响,
惊飞了路边的麻雀,车轮碾过带着露水的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印记。傍晚放学,
我总爱和小伙伴们在蓟运河边疯跑,看河水缓缓流淌,看渔船轻轻划过,
直到母亲站在院门口喊我的名字,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跑。推开家门,总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母亲在灶台前忙碌,铁锅与铲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父亲则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等着我们回家。闲暇时,父亲会打理那几株香椿树,修剪多余的枝桠,给树根松松土,
我总在一旁捣乱,要么扯着树枝晃悠,要么蹲在树下玩泥巴,父亲也不恼,
只是笑着拍掉我身上的泥土。母亲则会趁着香椿鲜嫩,摘下来洗净焯水,
一部分做成香椿炒蛋、香椿拌豆腐,一部分撒上盐,装进陶罐里腌起来,留着冬天吃。
那些腌好的香椿,色泽金黄,咸香入味,是冬日里最下饭的小菜,可我依旧不爱碰,
总觉得不如咸菜爽口。我守着父母,守着熟悉的小院,守着孟旧村的风、蓟运河的水,
从未想过离别,从未体会过漂泊,更从未懂得,乡愁二字,究竟有着怎样沉重的分量。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父母永远年轻,以为家乡永远在身后,触手可及。
二十岁出头,大学毕业的钟声敲响,人生的岔路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
也怀揣着年少轻狂的闯劲,我告别了父母,告别了生活二十余年的孟旧村,背起简单的行囊,
踏上了外出打拼的道路。临行前,母亲往我的行李箱里塞了满满一罐腌香椿,
反复叮嘱:“在外吃不惯,就尝尝家里的味道,想家了就吃一口。”我嘴上应着,
心里却不以为意,随手将罐子塞在行李箱角落,一心只想着奔赴远方的天地。这一去,
便是半生风雨,一路辗转,一路奔波,从山西到内蒙,从陕西到山东,足迹踏遍大半个北方,
却始终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真正停下脚步,找到归属感。初入职场的日子,
满是艰辛与不易。没有人脉,没有背景,一切都要靠自己一点点打拼。在山西的工厂里,
我从最基层的技术员做起,每天穿梭在轰鸣的车间,与冰冷的机器为伴,风里来雨里去,
白天顶着压力工作,应对着复杂的人际关系,
处理着繁琐的工作事务;夜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出租屋,那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平房,
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后来辗转到内蒙,
漫天的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寒冬里的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多度,出门一趟,
睫毛上都会结上白霜;到了陕西,黄土高原的苍茫与干燥,
让我这个从小在水乡长大的人极不适应;再到山东,沿海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
吹得人皮肤干裂。肩上扛着的,是对工作的责任,是对父母的承诺,
是对未来的期许;心里藏着的,是不为人知的疲惫,是无人诉说的委屈,
是对家乡隐隐的思念。那些日子,所有的酸甜苦辣,所有的艰难困苦,都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自己慢慢消化。工作的十几年里,我见过凌晨四点的城市街道,
见过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见过寒冬里刺骨的寒风,见过盛夏时炙热的骄阳。
为了赶项目,连续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饿了就泡一碗方便面;为了谈合作,顶着烈日奔波在各个城市之间,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
常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有过被客户刁难的委屈,明明自己尽心尽力,却依旧得不到认可,
只能强忍着泪水赔笑;有过工作失误的自责,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导致项目停滞,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有过身处异乡的无助,生病时独自去医院,看着身边人来人往,
却没有一个能依靠的人;有过深夜想家的落泪,看着窗外的明月,想起孟旧村的小院,
想起父母的笑容,泪水无声地滑落。可即便如此,我从未想过放弃,因为我知道,
身后有父母的期盼,有爱人的守候,我必须咬牙坚持,必须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而在我在外风雨兼程、奋力打拼的同时,我的爱人,正独自在家乡,默默扛起生活的重量。
我们是同乡,相识于年少,相知于青春,在我外出打拼的那一年,我们携手步入婚姻。
婚后的日子,我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数不清的日夜,各自忙碌,各自坚守,
没有太多的花前月下,没有太多的甜言蜜语,只有彼此无声的支撑与深深的懂得。
她照顾着年迈的父母,打理着家里的大小事务,春耕秋收,洗衣做饭,
将琐碎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体谅我的辛苦,从不抱怨我的缺席,每次通话,
总是报喜不报忧,只说家里一切都好,父母身体康健,让我安心工作,不用牵挂。那些年,
电话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结。每天忙完工作,无论多晚,我都会给她打一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