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代嫁进府苏浅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里刺眼的无影灯,
还有那具躺在解剖台上等待她检验的尸体。然后就是一片黑暗。再然后,是颠簸。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刺目的红。红色的盖头,
红色的喜服,还有身下这摇摇晃晃、锣鼓喧天的……花轿?苏浅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一个从业五年的法医,她经历过太多匪夷所思的案件,但眼前这一幕,
已经超出了她认知的极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是那双因为长期戴手套而略显苍白的手,而是一双纤瘦、白皙,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叮——一道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丞相府嫡女,苏浅,
年十八。母亲早逝,继母刻薄,庶妹刁钻。今日,
本该是庶妹苏莲出嫁的日子——嫁的是那位传闻中“克妻”的镇北将军萧尘。
但此刻坐在花轿里的,是她。记忆的最后,是一杯被庶妹递过来的茶水。“姐姐,
喝了这杯茶,祝你早日寻得如意郎君。”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苏浅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解剖台上见过太多生死,穿越这种事,虽然离谱,
但既然发生了,就只能接受。既来之,则安之。现在的问题是——她要嫁的这位镇北将军,
是什么来头?她快速翻阅记忆。萧尘,二十五岁,镇北将军,战功赫赫。十七岁上战场,
八年厮杀,从无名小卒杀到一品将军。但也正因为这八年,
他身上攒下了两桩“美谈”——第一桩,克妻。他的原配夫人,成亲当年就病死了。
续弦的那位,据说是因为受不了他的冷落,跟人私奔了。从那以后,
京城里再没人敢把女儿嫁进将军府。第二桩,有子。那两位夫人,给他留下了两个儿子。
大的五岁,小的三岁。据说都是桀骜难驯的性子,前两任主母的死,
多多少少和他们有点关系。苏浅:“……”所以她现在是,替嫁、克夫、喜当后妈?
她揉了揉眉心,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设定。轿子外,锣鼓声渐歇。
“将军府到——”喜婆尖细的嗓音响起,“新娘子下轿——”苏浅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
入目的是一座气派的府邸,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只是这府邸的门口,一个宾客都没有,
只有两个家丁有气无力地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几挂鞭炮,稀稀拉拉地放着。
冷清得像在办丧事。苏浅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就当是换了个地方解剖。
她被人搀扶着跨过火盆,走过空荡荡的庭院,最后被送进喜堂。说是喜堂,
其实也就一张桌子、两根红烛。桌上摆着天地牌位,烛光摇曳,照着整个堂屋都阴森森的。
喜婆把她按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夫人稍等,将军处理完军务就来。”然后,
所有人都走了。苏浅等了半个时辰,没等来新郎官,等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你就是我们的新母妃?”一个稚嫩却故作老成的嗓音响起。苏浅掀开盖头的一角,
低头看去——两个小团子站在她面前。大的那个五六岁模样,穿着一身小小的玄色锦袍,
绷着一张小脸,眉眼间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站在前面,
小小的身子把身后那个更小的挡得严严实实。小的那个只有三岁左右,圆滚滚的脸蛋,
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她。
苏浅:“……”这就是传闻中“桀骜难驯、克死两任主母”的那两位?她放下盖头,
正色看向两个孩子。“你们叫什么名字?”大的那个警惕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小的那个倒是开口了,软糯糯的声音:“我叫二宝,哥哥叫大宝——”“二宝!
”大宝立刻回头瞪了弟弟一眼,“不准告诉她!”二宝被凶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瘪嘴。
苏浅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打量着他们。这是她的职业习惯——观察。
大宝挡在弟弟面前的那个姿势,不是孩子间的玩闹,是保护的姿态。他的袖口微微挽起,
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是抓痕。不是新伤,已经结痂了,
但还没完全脱落。从痕迹的走向看,是被人用力抓住手腕时留下的。二宝站在他身后,
小脸圆润,但仔细看,眼底有一点点发青。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表现。
他身上穿的衣服倒是干净整齐,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
脖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点。苏浅的目光在那个红点上停留了一瞬。蚊虫叮咬?不对,
这个季节没有蚊子。痱子?也不是,其他部位没有。是过敏?还是……“你在看什么?
”大宝警惕地打断她的观察,又往弟弟身前挡了挡。苏浅收回目光,看向他。五岁的孩子,
眼神里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戒备和警惕。他在保护弟弟,
也在试探她——试探她是不是像前两个“母妃”一样,来了又走,或者来了就欺负他们。
“我在看你们。”苏浅说,“你们的衣服是谁给穿的?”大宝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是……周嬷嬷。”“周嬷嬷是谁?”“府里的管事嬷嬷。”大宝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还是绷着脸,“你问这个做什么?”苏浅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二宝,
声音放软了几分:“二宝,你过来,让我看看。”二宝看看哥哥,又看看苏浅,
然后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母妃!”他软乎乎地喊了一声,
小手抓住她的衣襟,“母妃身上好香香!”大宝急了:“二宝!
”但二宝已经像只小八爪鱼一样,赖在苏浅怀里不肯动了。苏浅低头,轻轻拨开他的后领。
那个红点,不是蚊虫叮咬,也不是过敏。是一个小小的针眼。她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针眼周围还有一点点红肿,说明是最近两天扎的。三岁的孩子,谁会在他脖子上扎针?
扎针做什么?她想起大宝手腕上的抓痕——那是被人用力抓住时留下的挣扎痕迹。“大宝。
”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平静,但大宝莫名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你过来,
让我看看你的手。”大宝本能地想拒绝,但看到弟弟在那女人怀里舒舒服服地窝着,
不知怎么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苏浅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挽起袖口。
那些抓痕,果然是指甲留下的。不止手腕,往上一寸,还有几道更深的淤青。“谁弄的?
”大宝抿紧嘴唇,不说话。苏浅抬头看他:“是那个周嬷嬷?”大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随即倔强地别过头去:“不用你管。反正你待几天也要走的。”苏浅沉默了一瞬。
她确实可以不管。她是穿越来的,对这个时代、对这对父子、对这个将军府,没有任何感情。
她大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有机会了再想办法离开。但她是个法医。法医的职责,
是替死者说话,替弱者发声。这一行干久了,有些东西会刻进骨子里——比如对伤痕的敏感,
比如对不公的本能反抗。何况眼前这两个,一个三岁,一个五岁。“我不走。”她忽然说。
大宝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她。苏浅没有解释。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二宝,
小家伙已经窝在她怀里昏昏欲睡,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带我去见那个周嬷嬷。
”周嬷嬷正在后院嗑瓜子。作为将军府的老人,她觉得自己是有资格拿乔的。前两任主母,
一个病秧子,一个软柿子,哪个不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这位新来的,听说还是替嫁的,
身份更不值钱,估计过两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娘家。至于那两个小崽子——“嬷嬷,
王妃让你过去。”一个小丫鬟跑来传话。周嬷嬷懒洋洋地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哟,新王妃这么快就想见我?走,去会会。”她踱着步子来到正院,
一进门就看见那位新王妃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二宝,身边站着大宝。
周嬷嬷心里嗤笑一声——这就开始装贤惠了?她屈了屈膝,
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老奴见过王妃。”“周嬷嬷。”苏浅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正是。”周嬷嬷直起腰,“老奴伺候将军府十五年,
从老将军那辈就在了。”“那这两个孩子,也是你伺候的?”周嬷嬷看了两个孩子一眼,
皮笑肉不笑:“正是。大少爷和二少爷自小就是老奴照看的。”苏浅点点头:“既是老人,
那我问你——将军府的规矩,苛待主子,该当何罪?”周嬷嬷一愣,
随即脸色变了:“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浅没说话,只是把二宝的衣领轻轻往下拉了拉。
那个小小的针眼,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周嬷嬷的眼皮跳了跳,
但很快稳住:“这是……这是少爷自己顽皮,被虫子咬了——”“三岁的孩子,
虫子咬能咬出针眼?”苏浅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不知为何,周嬷嬷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还有。”她指了指大宝的手腕。大宝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苏浅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
“抓痕,淤青,都是最近几天的新伤。”她看着周嬷嬷,“大少爷五岁,二少爷三岁。
苛待幼主,按律法该如何处置?”周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王妃!”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你一个刚进门的,懂什么?这两个孩子本就难管教,前两任主母在的时候也是这么教的!
你凭什么——”“前两任主母是前两任主母。”苏浅打断她,“现在是现在。
我问你最后一次:是谁动的手?”周嬷嬷咬着牙不说话。她身后,两个丫鬟低着头,
大气都不敢出。苏浅等了片刻,见她不开口,便抱着二宝站起来。“既如此,那就查账吧。
”周嬷嬷一愣:“查、查什么账?”“将军府的账。”苏浅看向大宝,“大宝,
你知道账房在哪里吗?”大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知道!”“带我去。
”周嬷嬷的脸色这下彻底白了。将军府的账,她自己最清楚——这些年她贪了多少,
克扣了多少,心里有本明账。要是真被查出来,别说这份差事保不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王妃!”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是老奴!是老奴一时糊涂,下手重了些!求王妃开恩!
”苏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周嬷嬷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但眼神里还藏着一丝算计——只要这关过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扳回来。“一时糊涂?
”苏浅的声音不辨喜怒,“你是一时糊涂,还是一直糊涂?”她看了周嬷嬷一眼,
然后对大宝说:“账房在哪儿?”大宝的眼睛亮了。他忽然觉得,这个新母妃,
好像和前两个不太一样。账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账本和箱笼。
苏浅把二宝放到椅子上坐好,小家伙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看见她还在,
又安心地闭上眼睛睡过去。大宝站在她身边,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翻账本的动作——又快又准,
每一页只停留几息,然后继续翻。“你……你真的会看账本?”他忍不住问。
苏浅头也不抬:“会一点。”她没说的是,法医需要处理大量卷宗,
从海量信息里找出关键线索,是基本功。账本对她来说,就是另一种卷宗。一炷香后,
她合上账本。“三万二千两。”大宝一愣:“什么?”“近三年,她贪的数目。
”苏浅把账本递给他看,指着几处,“这几页的笔墨颜色比其他页深,是后补的假账。
这一项‘采买用度’比往年多出三成,但库房记录对不上。还有这一项——”她话没说完,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周嬷嬷!你不能进去!”“让开!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刚进门的,
能翻出什么花样来!”门被一把推开,周嬷嬷带着几个婆子冲了进来,脸上再无之前的惶恐,
只剩下狰狞。“王妃。”她冷笑,“你查老奴的账,老奴认了。但你查得清楚吗?这些账本,
可是老奴管了十五年的,你一个——”苏浅没等她说完,直接把账本翻开,
指着其中一页:“这笔三千两的‘修缮费’,将军府去年修缮过什么地方?”周嬷嬷一愣。
“这笔五千两的‘采买银’,库房里那批绸缎呢?”苏浅继续翻,
“这笔两千两的‘年节赏银’,赏给了谁?名单呢?”她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笔账目对应的窟窿,都被她问得清清楚楚。周嬷嬷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后变成一片死灰。她身后那几个婆子,一个个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够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所有人回头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身玄色劲装,还有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让人瞬间屏住呼吸。萧尘。
镇北将军,回来了。苏浅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克妻将军”,是在账房门口。他很高,
比她想的高。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军营赶回来。五官冷峻,
眉宇间有股久经沙场的煞气,看人的时候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扫了一眼屋内的场景——跪在地上的周嬷嬷,缩在角落的丫鬟婆子,站在账本堆里的苏浅,
还有——坐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的二宝。萧尘的目光在二宝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回事?”周嬷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几步扑过去:“将军!将军救命啊!
王妃她……她一进门就查老奴的账,老奴伺候将军府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这是要逼死老奴啊!”萧尘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转向苏浅。
苏浅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行礼,也没有慌乱。她怀里还抱着那本账本,
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路人。萧尘微微挑眉。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人——胆怯的、谄媚的、恐惧的、算计的。唯独没见过这种眼神:冷静,
平淡,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解剖的物证。“她说的是真的?”他问。
苏浅把账本递过去:“将军可以自己看。”萧尘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他不是账房出身,
但这几年带兵打仗,军饷粮草的账目没少看,真假还是能分辨的。几眼扫下来,
脸色就沉了下去。“周嬷嬷。”周嬷嬷的哭声一滞。萧尘没看她,只是对门外说:“赵虎。
”“在!”一个黑脸膛的副将应声而入。“带她去柴房,叫林伯过来,查账。
”萧尘的声音很平静,但屋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查清楚,按规矩办。
”周嬷嬷的脸刷地白了。“将军!将军饶命啊!老奴是冤枉的——是王妃!
是她陷害老奴——”赵虎一把捂住她的嘴,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
萧尘看向苏浅。她站在烛光里,身形纤瘦,面容清秀,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
她怀里还抱着二宝,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迷迷糊糊地搂着她的脖子,
嘴里嘟囔着什么。萧尘的目光在那一幕上停留了一瞬。“你叫什么名字?”“苏浅。
”“丞相府的?”“是。”“替嫁的?”“是。”萧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怕我?
”苏浅想了想,认真回答:“暂时没有怕的理由。”萧尘沉默了一瞬,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表情说不上是笑,但至少不是之前的冷硬。“那两个小子。”他看向大宝,
“今晚——”“他们跟我睡。”苏浅的声音比他快。萧尘微微挑眉。
苏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二宝,又看向大宝:“他脖子上有伤,手上也有。今晚需要人看着。
”大宝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地看向萧尘——那个总是很忙、很少回来的爹爹。萧尘对上他的目光,
沉默了一会儿。“好。”他说。然后转身,大步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账本的事,做得不错。”然后消失在夜色中。大宝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半天没回过神。苏浅低头看了他一眼:“走,带你们回去睡觉。
”二宝在她怀里软软地蹭了蹭:“母妃,困困。”大宝站在原地,
看着苏浅抱着弟弟往外走的身影,忽然开口:“你……你真的不走吗?”苏浅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二宝的后背。“今晚不走。”大宝站在原地,
看着她抱着弟弟消失在院门口。月光洒下来,照在他的小脸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翻账本的样子——又快又准,谁问都不怕,连爹爹来了她也敢直视。
前两个母妃,从来没有这样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痕。今晚不走。
那明天呢?他攥了攥小拳头,转身追了上去。第二章:萌宝保卫战将军府的正院,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苏浅把二宝放到床上,小家伙翻了个身,
小手还在空气里抓了抓,嘴里嘟囔着“母妃”,然后抱着被子一角,沉沉睡去。
大宝站在床边,绷着小脸,手足无措。这是他第一次进正院的主卧。前两个母妃在的时候,
他和弟弟是不被允许进这个屋子的——周嬷嬷说,主母的屋子,小少爷不能随便进,
会冲撞了贵人。可那个女人,什么都没说,就让他跟进来了。“愣着干什么?
”苏浅回头看他,“上来。”大宝抿了抿嘴:“我不睡床。”“为什么?
”“我……我睡地上就行。”他别过头去,“周嬷嬷说,我们是小少爷,
不能和主母睡一张床,会——”“周嬷嬷现在在柴房。”苏浅打断他,“你是想听她的,
还是想睡觉?”大宝噎住了。苏浅没再说话,只是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床铺。
大宝站在原地,犹豫了三息,然后飞快地爬上床,缩在床的最里边,贴着墙,
生怕占了一点点地方。苏浅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五岁的孩子,
本该是满院子跑、要糖吃的年纪,却活得像个随时会被赶走的小可怜。她熄了灯,
在床边坐下。黑暗里,大宝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们?
”苏浅没回答,反问他:“你觉得是帮?”“周嬷嬷是府里的老人,爹爹都让着她。
”大宝的声音闷闷的,“前两个母妃,都不敢惹她。”苏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帮你。
”她说,“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负小孩。”大宝愣了一下,
然后小声说:“那你以前也这样吗?”“嗯?”“就是……看到有人被欺负,就会去帮?
”苏浅想了想。她想起那些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疾病,
有的死于谋杀。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有一个不能说话的人,等着她替他们说出真相。
“算是吧。”她说,“我干的那一行,就是替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大宝不懂什么叫“干的那一行”,但他听懂了“替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娘亲——那个他几乎没有印象的女人。她死的时候,他才两岁。
没有人告诉他她是怎么死的,只是说“夫人病故了”。可如果他娘亲能说话,她会说什么呢?
“大宝。”苏浅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手上的伤,是周嬷嬷弄的吗?”大宝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她掐的?”“嗯。”“为什么?
”“因为……”大宝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因为二宝哭了,我去哄他,她说我多事,
让我滚开。我不走,她就……”他没说完。苏浅没有再问。黑暗中,她伸手过去,
轻轻握住了那只瘦小的手腕。大宝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
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的淤青上轻轻按了按,力道很轻,像是在检查什么。
“明天我给你配点药。”苏浅的声音很平静,“今晚先睡。
”大宝愣愣地看着黑暗中的那个轮廓。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温热温热的。前两个母妃,
从来没有碰过他。他想抽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手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你真的不走吗?”苏浅沉默了一瞬。“我暂时不走。
”她说,“睡吧。”大宝没再说话。他只是缩在被子里,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闭上眼睛。这是他记事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天还没亮透,苏浅就醒了。
这是她当法医时养成的习惯——生物钟准得像闹钟。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孩子。
二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腰间,口水把她的衣襟濡湿了一小块。
大宝还保持着贴墙的姿势,但睡得明显比昨晚放松,眉头也舒展开了。苏浅轻轻把二宝挪开,
起身下床。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推开窗,深吸一口气。古代的空气,确实比现代好多了。
“王妃醒了?”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苏浅回头,
看见一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端着铜盆站在门口,笑得一脸和善。“奴婢是厨房的王大娘。
”妇人把铜盆端进来,“是林伯让奴婢来伺候王妃洗漱的。”苏浅看了她一眼——圆脸,
爱笑,眼神干净,一看就是没什么心眼的普通人。“周嬷嬷呢?”王大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压低声音:“周嬷嬷……被林伯关在后院查账呢,听说这回够她喝一壶的。
”苏浅点点头,没再问。王大娘伺候她洗漱完毕,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王妃,
奴婢多嘴问一句……您今天打算吃什么?厨房那边,周嬷嬷的人还在,
奴婢怕——”“那两个孩子平时吃什么?”王大娘一愣,
随即脸色有些复杂:“小少爷们……平时都是周嬷嬷那边的人送饭,奴婢管不着。
不过奴婢听说,吃的都是些残羹冷饭,好的都让周嬷嬷和她的人分了。
”苏浅的眼神冷了一瞬。“今天他们的饭,我来做。
”王大娘瞪大眼睛:“王、王妃您亲自做?”苏浅没解释,只是说:“厨房在哪儿?
”将军府的厨房很大,但苏浅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敌意。几个厨娘正在忙活,
看见她进来,齐刷刷停下动作,眼神不善地看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妇人,
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上下打量了苏浅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哟,
王妃怎么亲自来厨房了?这地方脏,可别脏了您的鞋。”苏浅没理她,径直走到灶台前,
扫了一眼锅里的东西。稀粥,清可见底。馒头,硬得能砸人。还有一盘看不出是什么的咸菜,
黑乎乎的一团。“这是给小少爷们准备的?”尖嘴妇人笑容一僵,
随即讪笑道:“王妃说笑了,这是下人们吃的。小少爷们的饭,
自然有更好的——”“拿来我看看。”尖嘴妇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
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小丫鬟立刻端出一个食盒,恭恭敬敬地递上来。苏浅打开一看。
确实是比锅里的好一点——粥稍微稠一点,馒头稍微软一点,多了一小碟青菜。
但也仅此而已。她看向尖嘴妇人:“这是五岁和三岁孩子该吃的?
”尖嘴妇人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王妃这话说的,小少爷们金贵,
可也不能顿顿山珍海味啊。再说这吃食,都是按周嬷嬷的吩咐准备的,
老奴只是照办——”“周嬷嬷现在不在。”苏浅打断她,“从现在开始,小少爷们的饭,
按我的规矩来。”她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尖嘴妇人傻眼了:“王、王妃要亲自下厨?
”苏浅没理她,只是看向跟进来的王大娘:“有鸡蛋吗?”“有、有!”“有青菜吗?
”“有!”“有小米吗?”“也有!”“好。”苏浅开始动手。她没做过饭——现代的她,
常年吃食堂和外卖。但她记得法医培训时学过的一课:营养学基础。儿童成长需要什么,
蛋白质、维生素、碳水化合物,她门清。鸡蛋打散,青菜切碎,小米淘洗干净。
她手脚麻利地生火、倒水、下米,然后在小米粥快熟的时候,把蛋液和青菜碎倒进去,搅匀,
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香气,就这样飘了出来。那几个厨娘都看呆了。
王大娘更是眼睛都亮了:“王妃,这、这是什么粥?好香啊!”苏浅揭开锅盖,
一锅金黄色的青菜蛋花小米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盛两碗。”她说,“馒头也热两个,
要热透。”话音刚落,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母妃!”苏浅回头,
看见二宝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大宝。二宝一头扎进她怀里,
小鼻子使劲嗅了嗅:“好香好香!母妃在做什么好吃的?
”苏浅把他抱起来:“给你和哥哥做早饭。”二宝的眼睛亮得像小星星:“真的吗真的吗?
是给二宝做的吗?”“嗯。”二宝开心得小短腿直蹬,抱着苏浅的脖子,
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母妃最好啦!”大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
最后别过头去,小声嘟囔:“切,一碗粥就收买了。”但他的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锅粥上瞟。
苏浅看见了,没戳破,只是盛了一碗递过去。大宝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粥很烫,但很香,很甜,和他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碗粥已经见底了。他抬起头,
看见苏浅正看着他。“还要吗?”大宝的耳朵尖红了一瞬,把碗递过去,
声音小得像蚊子:“……要。”“这就是你说的‘按规矩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浅抬头,看见一个肥硕的身影闯进厨房——是周嬷嬷。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气势汹汹,
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周嬷嬷一夜之间憔悴了不少,但眼神里的怨毒反而更深了。
她看见苏浅抱着二宝、大宝手里端着粥碗的场景,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笑。“王妃好手段,
一进门就收买人心。”她冷笑,“可惜,这将军府不是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的地方。
老奴伺候将军府十五年,就是将军见了,也得给三分薄面。你一个替嫁来的——”“周嬷嬷。
”苏浅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林伯让你出来了?”周嬷嬷脸色一僵。
苏浅看着她:“还是说,你逃出来的?”周嬷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随即梗着脖子:“老奴就是来讨个公道!王妃凭什么查老奴的账?
老奴那些年辛辛苦苦伺候将军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三万二千两。
”周嬷嬷的话噎住了。苏浅把二宝放到地上,站起来,看着她:“你三年的贪墨,
三万二千两。按律法,够流放三千里。”周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你、你胡说!
那些账根本对不上——”“账在林伯手里。”苏浅打断她,“你是想等林伯查完,
还是现在自己交代?”周嬷嬷的腿软了一瞬,但很快又硬撑起来。“老奴不服!”她尖声道,
“老奴伺候将军府十五年,凭什么被一个刚进门的黄毛丫头骑在头上?你们愣着干什么?
给我砸!”她身后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犹豫着上前一步。就在这时——“谁敢?
”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回头看去。
一个头发花白、腰板挺直的老者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林伯,将军府的老管家。他身后,
还跟着几个家丁,手里拿着绳索。周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林、林伯……”林伯没看她,
只是走到苏浅面前,深深一揖。“老奴来迟,让王妃受惊了。”苏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林伯直起身,转向周嬷嬷,眼神冷得像冰。“账查完了。三万四千两,比王妃说的还多两千。
”他一字一顿,“周氏,你好大的胆子。”周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嘴唇哆嗦着,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伯挥了挥手:“带走,送官。”两个家丁上前,架起周嬷嬷就往外拖。
周嬷嬷终于回过神来,拼命挣扎:“不!不要!老奴是冤枉的!王妃——王妃饶命啊!
老奴再也不敢了!”苏浅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拖走。二宝抱着她的腿,小声问:“母妃,
嬷嬷要去哪里呀?”苏浅低头看了他一眼:“去她该去的地方。”二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仰起小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母妃,二宝还能吃那个香香粥吗?
”苏浅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能。”傍晚时分,萧尘回府。他刚踏进府门,
就看见林伯迎上来,脸色比往常红润了几分。“将军回来了。
”萧尘看了他一眼:“什么事这么高兴?”林伯笑了笑:“王妃今日立了大规矩,
周氏被送官了。”萧尘脚步一顿。周嬷嬷的事他知道,昨晚林伯就向他禀报了。
但送官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发话。“她自己办的?”“是。
”林伯把今日厨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加了一句,“王妃还亲自给小少爷们做了饭,
两位小少爷吃得比往常多了一倍。”萧尘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昨晚那个女人——冷静、平淡、不卑不亢,敢和他对视,敢替两个孩子出头。
“她现在在哪儿?”“正院。带着两位小少爷用晚膳呢。”萧尘脚步一转,往正院走去。
刚到院门口,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是二宝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只小母鸡。
还有大宝的声音,虽然还是绷着,但明显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开心。萧尘站在门口,
透过门缝往里看。烛光下,那个女人坐在桌边,一手抱着二宝,一手给大宝夹菜。
二宝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都是米粒。大宝虽然绷着脸,但碗里的饭已经见底了。
“母妃母妃!”二宝挥舞着小勺子,“二宝还要那个肉肉!”“不能吃了。
”苏浅把他的勺子拿下来,“吃太多晚上睡不着。”“可是二宝还想吃——”“明天再吃。
”二宝瘪了瘪嘴,但看见苏浅的表情,又乖乖地缩回去,抱着她的胳膊蹭了蹭。
“那母妃明天还给二宝做好吃的吗?”“看情况。”“什么叫看情况呀?
”“就是如果你乖乖睡觉,就做。”二宝立刻从她腿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向床边,
边跑边说:“二宝现在就睡!现在就睡!”大宝坐在原地,看着弟弟那副没出息的样子,
嘴角微微抽了抽。但他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苏浅。苏浅正在收拾碗筷,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怎么了?”大宝抿了抿嘴,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你明天还做吗?”苏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做。
”大宝的耳朵尖又红了。他飞快地低下头,跳下椅子,跑向床边。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谢……谢谢。”然后飞快地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
苏浅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扬起。门口,萧尘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
他转身离开。没有进去。夜深了。苏浅把两个孩子哄睡,自己却睡不着。她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月色,心里梳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周嬷嬷被送官了,但这件事真的结束了吗?
一个管事的嬷嬷,再嚣张,也不过是棋子。她背后有没有人?如果有,是谁?
还有两个孩子身上的伤——针眼,抓痕,淤青。这些伤,真的是周嬷嬷一个人造成的吗?
还是说,有人指使她?她想起二宝脖颈上那个针眼。三岁的孩子,扎针做什么?
她的法医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王妃还没睡?”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苏浅回头,
看见林伯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林伯有事?”林伯走进来,在院中站定,
看着她。“老奴有一事想问王妃。”“请说。”林伯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王妃今日替小少爷们出头,是真心,还是做给将军看的?”苏浅看着他,
反问:“你觉得呢?”林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
也有欣慰。“老奴伺候将军府四十年,见过太多人。真心假意,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王妃的眼睛,和老奴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苏浅没说话。
林伯朝她深深一揖。“老奴替两位小少爷,谢谢王妃。”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王妃小心些。周氏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周氏难对付十倍。
”苏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神微微沉了沉。周氏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谁?
她低头看向床上熟睡的两个孩子——大宝缩在墙角,二宝抱着她的枕头,小脸上还挂着口水。
不管是谁。动她的人,不行。第三章:将军你中毒了萧尘已经三天没回府了。
苏浅是从王大娘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当然,王大娘也是听说的。
“听说北境那边又不太平了,将军这些天都在军营里。”王大娘一边帮苏浅择菜,
一边絮絮叨叨,“要奴婢说,将军也太拼了些,身上的旧伤都没好利索呢。
”苏浅手上动作一顿:“旧伤?”“可不是嘛。”王大娘压低声音,“去年冬天那一仗,
将军胸口挨了一刀,差点没救回来。太医院的李太医治了半个月才把命保住,
可那伤口一直没好透,时不时就发炎发烧。林伯愁得头发都白了。”苏浅眉头微皱。
胸口挨刀,伤口反复发炎——这在古代确实是致命的。但她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受伤后,
谁在照顾?”“还能有谁?赵副将呗。”王大娘叹气,“将军那个人,您还不知道?犟得很,
不愿意让人近身。林伯想派几个丫鬟去伺候,他直接把人都轰出来了。”苏浅没再说话,
只是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大宝带着二宝从院子里跑进来,二宝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母妃母妃!给!”苏浅低头一看——一把乱七八糟的野花,
有黄有白,有的还带着泥。“哪儿摘的?”“后院!”二宝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二宝和哥哥一起摘的!送给母妃!”苏浅接过那把野花,看着两个孩子满头大汗的样子,
嘴角微微扬了扬。“洗手去。”“好!”二宝哒哒哒跑向水盆,大宝跟在后面,
脸上还是那副“我才不稀罕”的表情,但眼睛却偷偷瞟着苏浅手里的花。苏浅看见了,
没戳破,只是把花插进桌上的空茶壶里。黄的白的一把,乱糟糟的,但她看着,
莫名觉得顺眼。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妃!王妃在吗?
”赵虎大步闯进来,黑脸膛上满是焦急,额头上全是汗。苏浅抬头看他:“怎么了?
”“将军他——”赵虎喘了口气,“将军发热了,烧得厉害,末将请了太医来,
可将军不让太医进门,把人都轰出去了!末将实在没办法,
只能来求王妃——”苏浅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人在哪儿?”“军营!
末将这就带王妃去!”苏浅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大宝立刻上前一步,把弟弟挡在身后。
“你去吧。”他绷着小脸,“我看着二宝。”苏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等我回来。
”将军府的营地驻扎在京城西郊,骑马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苏浅一路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但面上什么也没说。赵虎在前面带路,
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希冀。“王妃,
将军那个脾气……您待会儿别往心里去。”他忍不住开口,“他就是嘴硬心软,
其实——”“我知道。”苏浅打断他。赵虎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嘴。营帐到了。还没进去,
苏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怒吼。“滚!都给我滚出去!”然后是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赵虎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将军这都骂了一天了,太医院的李太医刚进去就被轰出来,
药箱子都摔了……”苏浅没说话,掀开帐帘,走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营帐里烧着好几个火盆,热得像蒸笼。萧尘靠在榻上,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汗,
胸口的衣襟敞开,露出缠着绷带的胸膛。绷带上隐隐渗出血迹,还有一股不太好的味道。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抓起手边的茶碗就砸过来。
“我说了滚——”茶碗在半空中被一只手稳稳接住。萧尘一愣,抬头看去。苏浅站在他面前,
手里拿着那只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就是这么对待来救你的人的?
”萧尘的眉头拧起来:“你怎么来了?”“你的人求我来的。”苏浅把茶碗放到一边,
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躺好,我看看伤口。”萧尘的眼神冷下来:“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苏浅的语气很平静,但不知为何,萧尘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浅已经蹲下来,伸手去解他胸口的绷带。“你——”“别动。
”萧尘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这个女人——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但速度很快。
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伤口在左胸,大概三寸长,皮肉翻卷着,边缘发黑,
周围红肿一片,往外渗着黄白色的脓液。苏浅的眼神沉了沉。这伤口,不是普通的发炎。
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不是腐肉的味道,
而是另一种……“这伤什么时候受的?”“去年冬天。”萧尘看着她,“有什么问题?
”苏浅没回答,只是问:“受伤之后,谁给你治的?”“太医院李太医。”“用的什么药?
”萧尘皱眉:“你问这些做什么?”苏浅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伤,不是发炎。
”萧尘的眼神微微一凝。“是中毒。”“中毒?”萧尘还没说话,帐帘被人掀开,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闯进来,正是太医院的李太医。他显然听见了苏浅的话,脸色铁青,
指着苏浅的鼻子就骂:“荒唐!无知妇人,也敢妄议医理?将军这伤老夫治了半年,
明明是刀伤复发,气血两虚,你一个深闺女子,懂什么——”“李太医。”苏浅打断他,
“将军的伤口,边缘发黑,流出的脓液带腥臭味,不是腐肉的臭味,是另一种。你治了半年,
就没发现不对劲?”李太医一噎,随即梗着脖子:“那是伤口恶化,自然会有异味!
”“是吗?”苏浅看向萧尘,“将军可否让人取一碗清水来?”萧尘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赵虎立刻跑出去,很快端了一碗清水进来。苏浅接过碗,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这是她出门前顺手带的,
职业习惯——在伤口边缘轻轻擦了擦,然后把沾着脓液的手帕浸入水中。
所有人都盯着那碗水。几息之后,水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油光。
苏浅把碗举到李太医面前:“李太医请看。普通的脓液,入水会散开。但这个,浮在水面上,
像油一样。”李太医的脸色变了。苏浅继续:“这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不是淤血的颜色,
是另一种。将军这半年反复发热、伤口不愈,不是因为伤重,
是因为有人在他伤口上动了手脚。”帐内一片死寂。萧尘的脸色沉下来,眼神冷得像刀。
“你是说,有人下毒?”“是。”苏浅看向李太医,“李太医,你给将军用的药,还有吗?
”李太医的额头上冷汗涔涔:“有、有……”“拿来我看。
”李太医哆嗦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苏浅。苏浅打开,倒出一点药粉,闻了闻,
又沾了一点在舌尖——只沾了一点点,然后立刻吐掉。
“这里有白蔹、血竭、乳香……都是治外伤的好药。”她放下药瓶,“但这里面,
还多了一味。”李太医的脸刷地白了:“多、多了一味?不可能!
这药是老夫亲手配的——”“你没发现,是因为那味药的药性和这几味相近。”苏浅看着他,
“断肠草,听说过吗?”李太医的身子晃了晃。断肠草,剧毒。微量入药可镇痛,
但长期使用,会让人慢性中毒,伤口溃烂不愈,最终衰竭而死。萧尘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这药,是谁给你的?”李太医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浅看着他那个样子,
忽然开口:“李太医,你也是被人利用的吧?给你这药方的人,是怎么说的?
”李太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是!那人说这方子是祖传的秘方,
对刀伤有奇效,老夫也是想给将军用最好的药——”“那人是谁?”李太医的嘴唇动了动,
却没发出声音。萧尘的眼神冷得像冰:“说。
”李太医扑通一声跪下:“是、是将军府的表小姐——萧姑娘!”帐内一片死寂。
萧尘的脸色沉得像锅底,一言不发。赵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苏浅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萧琳琅。将军府的表小姐。萧尘的远房表妹,
父母双亡后被将军府收养。在之前的记忆碎片里,这是个“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的人设。
现在看来,温柔贤淑四个字,要打个问号。“她怎么会接触到你的药?”苏浅看向萧尘。
萧尘沉默了一瞬:“这半年,她常来府里照看两个孩子。”苏浅挑眉。照看两个孩子?
她想起大宝手上的抓痕,二宝脖颈上的针眼。“她来的时候,周嬷嬷在不在?
”萧尘的目光微微一凝。苏浅没再问下去。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转向李太医:“断肠草的解法,知道吗?”李太医连连点头:“知、知道!
甘草、绿豆、金银花煎服,可以解毒——”“那是口服的解法。”苏浅打断他,
“将军这毒是直接接触伤口,已经入了血肉。光口服不够,需要外敷内服同时进行。
”她看向萧尘:“我需要一些药材,还有一间干净的屋子。”萧尘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懂医术?”苏浅想了想,决定用一个他能接受的说法:“我学过一些。”她没说的是,
法医毒理学是必修课,断肠草的毒理和解法,她背得滚瓜烂熟。萧尘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挥了挥手。“赵虎,按王妃说的办。”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苏浅没离开过萧尘的营帐。
她让人把火盆撤了——中毒的人需要通风,不能再捂着。
然后用烈酒把伤口清洗干净——赵虎从附近村子找来的烧刀子,度数够高,
勉强能当消毒酒精用。萧尘全程咬着牙,一声没吭。苏浅看了他一眼,
手上的动作放轻了几分。“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萧尘扯了扯嘴角:“不用。
”苏浅没再说话,继续清洗。伤口清理干净后,
她敷上配好的药——甘草粉和绿豆粉调成的糊糊,能吸附毒素。
然后又让人煎了金银花甘草汤,盯着萧尘喝下去。“一天换三次药,连换七天。”她站起来,
“这七天你不能动武,不能喝酒,不能吃辛辣发物。”萧尘靠在榻上,看着她。
她的额头上出了汗,鬓角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手上沾了药汁和脓血,但她浑然不觉,
只是在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你以前做过这个?”他忽然问。
苏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算是吧。”“在哪儿?”苏浅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萧尘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她,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帐帘被人掀开,赵虎探进半个脑袋,小声说:“将军,
萧姑娘来了,说听说您病了,特意来看望——”萧尘的眼神倏地冷下来。“让她进来。
”苏浅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来了。萧琳琅进来的时候,苏浅正在收拾药箱。
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萧尘,而是苏浅——这个女人站在萧尘榻前,手里拿着沾血的绷带,
神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萧琳琅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表嫂。
”她盈盈行礼,“琳琅听说表哥病了,特意来看看。表嫂也在,真是辛苦表嫂了。
”苏浅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容貌娇美,眉眼温柔,一身素雅的衣裙,
举手投足间带着大家闺秀的温婉。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做了什么,
苏浅可能也会觉得这是个无害的柔弱女子。可惜,她知道。“萧姑娘有心了。
”苏浅淡淡应了一声,继续收拾药箱。萧琳琅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转向萧尘。
“表哥,你还好吗?琳琅听说你发热,急得不得了,连夜让人炖了汤——”她说着,
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萧尘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这半年,你常来府里看两个孩子?”萧琳琅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是啊,
大宝二宝那么可爱,琳琅喜欢他们还来不及呢。怎么,表哥怎么忽然问这个?
”萧尘没有回答,只是问:“周嬷嬷,是你的人?”萧琳琅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苏浅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但没有抬头。萧琳琅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稳住:“表哥这话是什么意思?琳琅听不懂——”“李太医都招了。
”萧尘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那药,是你给的。
”萧琳琅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萧尘看着她,
眼神冷得像刀。“为什么?”萧琳琅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忽然涌出来。
“表哥……表哥你怎么能这么问我?”她哭起来,梨花带雨,“我爹娘死得早,
是表哥收留了我,我对表哥的心意,表哥难道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害表哥——”“那药是怎么回事?”萧琳琅的哭声顿了顿,
随即哽咽道:“那药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祖传秘方,是治刀伤的良药,
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断肠草——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对,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她说着,
忽然转向苏浅,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表嫂,是你对不对?是你想害表哥,
然后把罪名栽赃给我——你刚进门,就想除掉我这个眼中钉——”苏浅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萧姑娘。”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你说那药是你从娘家带来的祖传秘方?”萧琳琅连连点头:“是!
是我娘留给我的——”“那你知不知道,断肠草还有一个名字?”萧琳琅一愣。
苏浅看着她:“叫‘钩吻’。它长在南方山林里,根部入药,有剧毒。
但如果你真的从小接触这味药,你的手指甲缝里,应该会有洗不掉的淡黄色痕迹。
”萧琳琅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苏浅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萧琳琅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我只是随口一说。”苏浅说,“断肠草的痕迹不在指甲缝里,在研磨的时候会沾在手掌上,
但七天就能洗掉。你这么紧张,是因为心里有鬼?”萧琳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萧尘看着她,
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赵虎。”“在!”“请萧姑娘去柴房,
等林伯查清楚了再放出来。”萧琳琅的脸色彻底变了。“表哥!
表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表妹!我——”赵虎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黑脸膛上没有一丝表情。“萧姑娘,请吧。”萧琳琅看着萧尘冷漠的眼神,
又看向苏浅那张平静的脸,终于知道大势已去。她咬了咬牙,转身离开。走到帐门口时,
她忽然回头,看了苏浅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毒,有不甘,
还有一丝苏浅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她在解剖某些死者脸上见过的,死不瞑目的恨意。
苏浅平静地回视她。萧琳琅冷哼一声,掀帘而去。帐内安静下来。萧尘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一言不发。苏浅继续收拾药箱,动作很轻。“你就没什么想问的?”萧尘忽然开口。
苏浅头也不抬:“问什么?”“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要关她?”苏浅想了想:“关她,
是因为她给你下毒。这有什么奇怪的?”萧尘沉默了一瞬。“她是我表妹。
从小在将军府长大。”他的声音有些低,“我对她,有愧。”苏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萧尘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爹,是为了救我死的。”苏浅没有说话。“那年我才十五岁,
第一次上战场。她爹是我的副将,替我挡了一箭。”萧尘的声音很平静,
但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临死前,他求我照顾他唯一的女儿。”苏浅安静地听着。
“所以这十年,我养着她,纵着她。她想做什么,我都由着她。”萧尘顿了顿,
“包括她赶走我的两任妻子。”苏浅挑眉。萧尘看着她:“你知道外面为什么传我克妻?
”苏浅想了想:“因为你前两任妻子都死了?”“第一个是病死的,第二个是自己跑的。
”萧尘说,“但她们走之前,都和她有关。”苏浅懂了。萧琳琅想当将军府的女主人。
所以前任们,要么被逼走,要么被逼死。“你都知道?”萧尘沉默了一瞬。“知道。
”“那你还纵着她?”萧尘没有说话。苏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救命恩人临终托付的女儿,一边是自己的妻子。
他选择了逃避——逃到战场上,逃到军营里,把一切都扔在身后。“这次不一样。
”萧尘忽然说。苏浅看着他。萧尘也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之前没有的。
“这次她想害的人,是我的命。”他说,“而你,救了它。”苏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收拾药箱。“药换三次,七天后应该能好。”她说,“这几天别动武,别喝酒,
别吃发物。”萧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问。“苏浅。”“嗯?”“你为什么救我?
”苏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为什么?因为职业习惯?因为看不惯有人在她面前被害?
还是因为……那两个孩子,需要一个父亲?她想了想,最后说了一个最诚实的答案。
“不知道。”萧尘愣了一下。苏浅把药箱合上,站起来。“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有个原因。
”她看着他,“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大宝二宝还在等我。”她转身离开。
萧尘看着帐帘在她身后落下,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四章:仵作王妃初露锋芒萧琳琅被关进柴房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
将军府的气氛微妙得很。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生怕一个不小心,
触了什么霉头。但私下里,该传的闲话一句没少。“听说了吗?
表小姐是被王妃亲自送进去的。”“可不是嘛,听说是因为给将军下毒——”“嘘!
不要命了?这事儿能乱说?”“我哪儿乱说了?李太医都被关起来了,还能有假?
”“要我说,这位新王妃可真厉害。进门才几天,周嬷嬷送官了,表小姐关起来了,
将军府的老人都让她收拾了个遍。”“可不是嘛,往后可得长点眼,
别得罪了这位祖宗……”苏浅带着二宝从回廊经过,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耳朵里。
二宝听不懂,仰着小脸问:“母妃,他们在说什么呀?”“没什么。”苏浅低头看他,
“饿了没?”“饿了!”二宝立刻被转移注意力,“二宝想吃母妃做的鸡蛋糕糕!
”“那是蛋羹,不是蛋糕糕。”“蛋羹糕糕!”苏浅懒得纠正他,抱着他往厨房走。
刚拐过弯,就看见大宝站在院门口,绷着一张小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宝?
”苏浅走过去,“怎么了?”大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苏浅蹲下来,和他平视。“有事就说。”大宝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个……萧表姑,
真的给爹爹下毒了吗?”苏浅看着他。五岁的孩子,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害怕、困惑,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听谁说的?”“下人们都在说。”大宝低着头,“他们说,
表姑想害爹爹,还想害母妃,所以被关起来了。”苏浅想了想,问他:“你怕吗?
”大宝愣了一下,抬起头。苏浅看着他:“你怕不怕我?”大宝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飞快地摇头。“不怕。”“为什么?”大宝抿了抿嘴,
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会给我和二宝做好吃的。”苏浅笑了。那笑容很淡,
但大宝看得有些发呆。他从来没见过母妃笑。前两个母妃,一个整天病恹恹地躺着,
一个整天哭哭啼啼地想家,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笑着看他。“走吧。”苏浅站起来,
一手抱着二宝,一手牵起他,“去做蛋羹糕糕。”大宝的手被她握着,温热温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尖悄悄红了。蛋羹刚出锅,
赵虎就闯进来了。“王、王妃!”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黑脸膛涨得通红,“出大事了!
”苏浅把蛋羹放到桌上,拍了拍二宝的手:“乖乖吃,不许抢哥哥的。”然后站起来,
看向赵虎。“什么事?”赵虎咽了口唾沫:“京郊……京郊出了命案!死了人!
大理寺的顾大人来了,说要求见王妃!”苏浅挑眉。大理寺?她一个刚进门的将军府王妃,
和大理寺能有什么关系?“人在哪儿?”“前厅!将军正陪着呢!”苏浅擦了擦手,
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大宝立刻站起来:“我看着二宝。”苏浅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羹。“给我留一碗。”前厅里,萧尘正在陪客。
说是陪客,其实就是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地喝茶。他对面的客人大约三十岁上下,
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一身官袍穿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那种做事极认真的人。苏浅一进门,
那人的目光就投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位就是将军夫人?”萧尘放下茶碗,
站起来。“苏浅,这位是大理寺少卿顾青顾大人。”苏浅点点头,算是见礼。
顾青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开门见山。“夫人,下官听闻,
前几日将军府查账、送官周氏一事,是夫人一手操办的?”苏浅看了萧尘一眼。
萧尘微微点头。“是。”苏浅说。顾青的眼睛亮了亮。“下官还听闻,
周氏的账目做得极其隐蔽,账房先生都看不出破绽,是夫人亲手查出来的?
”苏浅想了想:“算是吧。”顾青的眼睛更亮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夫人请看。”苏浅接过,扫了一眼。是一份案卷摘要。京郊张家村,死了个年轻寡妇,
死在自己床上。县衙仵作验过,说是暴病而亡。但死者娘家人不认,说是被人害死的,
闹到了大理寺。顾青看着她:“下官看过尸体,也觉得有蹊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县衙的仵作水平有限,大理寺的仵作正好告老还乡了,下官一时间找不到人……”他顿了顿,
目光炯炯地看着苏浅。“夫人能查账,想必眼力极好。下官斗胆,想请夫人去看看尸体。
”苏浅还没说话,萧尘先开口了。“顾大人,她是将军府王妃。”顾青立刻道:“下官知道!
下官绝无不敬之意!只是……只是这案子牵扯甚广,死者娘家在京里有些关系,
天天在大理寺门口哭闹,再拖下去,只怕不好收场。”他看向苏浅,眼神诚恳。
“夫人只需看一眼,哪怕看不出什么,下官也绝无二话。”苏浅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案卷,脑子里自动开始分析——暴病而亡?什么病?有没有外伤?
有没有中毒迹象?尸体有没有被移动过?现场有没有异常?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改不掉的那种。她抬起头。“尸体在哪儿?”顾青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笼。
“在、在县衙仵作房!下官这就带夫人去!”萧尘站起来。“我陪你去。
”苏浅看了他一眼:“你的伤——”“死不了。”萧尘已经往外走了。苏浅看着他的背影,
挑了挑眉。这人,还挺有意思。县衙的仵作房在城西,是一间又破又旧的屋子,
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顾青走在前面,亲自推开门。
“夫人请。”苏浅走进去。屋子不大,中间摆着一张木板搭的验尸台,上面躺着一具女尸,
用白布盖着。墙角堆着几样简陋的验尸工具,锈迹斑斑,看着就让人皱眉。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验尸台旁边,看见顾青进来,点头哈腰地行礼。“顾大人,您来了。
这位是——”顾青没理他,只是对苏浅说:“夫人,请。”苏浅走到验尸台前,掀开白布。
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衣着朴素,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农家妇人。
尸体已经有些僵硬,尸斑呈暗紫色,分布在背部。苏浅的目光从她的脸开始,
一寸一寸往下看。头发——整齐,没有拉扯痕迹。眼睛——瞳孔正常,没有异常放大或缩小。
口鼻——干净,没有血迹或泡沫。脖颈——没有勒痕,没有掐痕。双手——指甲干净,
没有抓挠痕迹。她翻看死者的手掌、手腕、手臂,然后解开衣襟,
检查胸腹、后背……顾青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萧尘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个在将军府里给两个孩子做蛋羹的女人,此刻低着头,手指稳稳地翻动着尸体,
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她的动作太熟练了。太专业了。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仵作都专业。她到底是谁?“找到了。”苏浅忽然开口。
顾青立刻凑过去:“找到什么了?”苏浅指着死者后颈发际线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这里。”顾青凑近看——确实有个小点,比针眼还小,微微发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什么?”苏浅没有回答,只是问:“有放大镜吗?”顾青愣了一下,
转向那个干瘦老头:“有吗?”老头连连点头,从墙角翻出一个落满灰的铜镜片,递给苏浅。
苏浅接过来,对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死者不是暴病而亡。
”顾青的眼睛亮了:“那是——”“是中毒。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还是那个职业习惯——在那个小点上轻轻擦了擦,
然后把手帕凑到鼻端闻了闻。“乌头。”顾青一愣:“乌头?”“乌头碱,剧毒。
微量即可致死。”苏浅指着那个小点,“凶手用极细的针,蘸了乌头碱汁液,刺入死者后颈。
这个位置有头发遮挡,不容易被发现。针刺进去的时候可能只有一瞬间的刺痛,
死者甚至不会在意。”顾青的呼吸都粗了。“夫人如何确定是乌头?
”苏浅把手帕递给他:“你闻。”顾青接过来,
凑近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特殊气味。“乌头碱无色无味……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