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魂断·睁眼重生沈青梧死的那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她躺在侯府正院的榻上，
浑身没有半分力气，连抬一抬手指都难。窗棂外头天光正好，海棠开得正艳。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泛着说不出的苦。五年中馈，寒冬盯年礼，酷暑奉冰打扇。
府里谁不说一声夫人贤惠。她从没想过，会落得连一碗汤都不敢再喝。三个月了。
起初只是略感疲惫、偶有头晕。后来食不下咽、日渐消瘦。她请过郎中。郎中说，
夫人是思虑过甚、气血两亏，要静养，要进补。她便日日喝着婉音亲手端来的"养身汤"，
从不敢疑心半分——那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义妹，是她在侯府里最信的人。直到半月前，
她无意中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侯爷又去了西厢的院子。西厢住的是婉音。她没有声张，
只是不再喝那碗汤。可身子已经坏了。吐出来的药汁和饭食一日比一日多，人瘦得脱了形。
侯爷来看过她两回，每回远远站着，眉头拧着，像在看一件碍眼的旧物。
他说："你好生养着，府里的事有婉音帮着，不必你操心。"不必她操心。
五年中馈、人情往来，换来的就是这一句。那天傍晚，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
婉音就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掉得又急又真："姐姐，
你怎么舍得丢下我……"沈青梧想挣开那只手，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魂魄一点点从身子里抽离，轻飘飘的，再也触不到榻、触不到窗、触不到这世间任何东西。
---她成了孤魂。看不见、摸不着，却听得见、感得到。她飘在侯府里，
看婉音在灵前哭得几欲昏厥，看侯爷一脸沉痛地接待吊唁的宾客，
看婆母叹着气说"青梧是个好孩子，可惜没福"。她想看看珩儿。珩儿才三岁，没了娘，
不知会不会被人欺负。魂魄出不了侯府，也近不了珩儿的身。珩儿被乳母带着，
住在离正院不远的小院里。她只能远远瞧着那扇门，日复一日。有一回她飘到书房外，
听见侯爷对婉音说："青梧既已去了，你且再等些时日，待风头过了，我自会给你一个名分。
"婉音啜泣着应了。嗓音里却藏不住欢喜。沈青梧立在窗外。那点残存的念想，被碾得粉碎。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当真。过了头七，婉音常往侯爷书房里去了。
有时夜深了还不出来。沈青梧飘在廊下，里头女声娇软，男声低哑。她连恨都恨得发木。
是真的。又过了一阵，婆母发了话。珩儿不能没娘照顾，婉音与青梧情同姐妹，
不如就让她先帮着照看小公子。沈青梧的魂魄在庭院里打转，想冲进去把珩儿夺回来，
却一次次从人身上穿过去，什么都碰不到。婉音对珩儿面上极好。喂饭、换衣、哄睡，
无微不至。可沈青梧见过她独自对着珩儿时的眼神——没有温度，只有厌烦。
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那一日，婉音说要带珩儿去府外踏青。婆母允了，还夸她有心。
沈青梧的魂魄跟着那辆马车，出了城，到了郊外一条河边。春水初涨，柳枝拂岸。
婉音牵着珩儿的手在河边走，笑意盈盈，任谁看了都道一声慈爱。然后她松了手。不是失手。
沈青梧看得清清楚楚——婉音故意往河边多迈了一步，把珩儿往水边一带，再松手。
三岁的孩子站不稳，惊叫一声栽进河里，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声响。而婉音站在岸上，
捂着嘴，像是吓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尖着嗓子喊人。等下人赶到，珩儿已经没了气息。
沈青梧扑过去，想抱住儿子。魂魄却一次次从孩子冰冷的小身子里穿过。
她嘶喊、咒骂、哀求，没有一个人听得见。婉音哭倒在侯爷怀里。
侯爷沉痛地说："是婉音疏忽了，她心里比谁都难过。"难过？
沈青梧的魂魄在那一刻像被业火点燃。她恨。恨不得撕了这对狗男女，恨不得时光倒流，
从头来过——眼前骤然一白。---沈青梧猛地睁开了眼。
熟悉的承尘、纱帐、榻边的矮几与铜炉。胸口剧烈起伏，喉间还残留着那股子怨毒与绝望。
她摸自己的手——温的，有骨有肉。小腹、脸颊，都在。她撑起身子坐起来，
低头看手背：肌肤细腻，尚未枯槁，指甲齐整。不是将死之身。是还活着的沈青梧。
"夫人醒了？"帘子一挑，进来的是陪嫁的秋嬷嬷，"您这一觉睡得沉。
婉音姑娘方才还来问过，说晚些再来看您。"婉音。晚些再来看您。沈青梧指尖一颤，
面上却稳住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三月十六呀，夫人忘了？前几日您身上不大爽利，
郎中说是要静养，婉音姑娘便日日给您送养身汤来。这两日您气色好多了。"三月十六。
养身汤。沈青梧垂下眼。前世就是从这个春天开始，"身子不好"，婉音的汤一日不落，
喝了三个月，她就没了命。如今她回来了。毒还未深，局还未成。"拿铜镜来。
"秋嬷嬷取了镜来。沈青梧对镜自照：眉眼清丽，面色虽有些苍白却未脱形，
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是那个对谁都不设防的夫人。"珩儿今日在何处？
""小公子在乳母那儿，方才还嚷着要来找娘呢。夫人若是精神好些，奴婢这就去把他抱来？
"沈青梧心口一热，险些红了眼眶。珩儿还活着，还会嚷着要娘。"去抱来。
往后他若想见我，不必拦着。"秋嬷嬷应诺去了。沈青梧独自坐在榻上，盯着镜中的自己，
慢慢勾了勾唇角。这一世，一个都别想逃。2 假面·以退为进珩儿被抱来时，
沈青梧正倚在榻边想事。小人儿一进门就挣开乳母的手，蹬蹬蹬扑到她怀里，
软软地喊了一声"娘"。沈青梧一把将他搂住，指尖拂过他温热的后颈与脊背。
前世到死都没能再这样抱他，魂魄眼睁睁看着他被推下河，连一声"娘"都听不见。
她把脸埋进儿子细软的头发里，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娘病好了吗？"珩儿仰着小脸问。
"好了。往后娘天天陪着你。"秋嬷嬷在旁笑道："夫人和小公子真是母子连心。
"沈青梧只作寻常，逗了珩儿几句，便让乳母带他下去用点心。自己仍歪在榻上，
面上是病后的倦色。婉音晚些会来，还会照例端来那碗"养身汤"。这一世她一口都不会沾，
却也不能叫婉音起疑。日头偏西时，帘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又轻又软。婉音挑帘进来，
手里端着红漆托盘，上头一只白瓷小盅，热气袅袅。浅杏色褙子，一支银簪，
一见沈青梧便红了眼眶："姐姐可算醒了，这几日把我急坏了。"沈青梧撑起身子坐正，
朝她招招手："不过是身子虚了些，倒累你日日送汤。快坐。"婉音把托盘搁在榻边小几上，
挨着榻沿坐下，伸手探沈青梧的额温："姐姐不发热了就好。
这汤我盯着小厨房熬了两个时辰，最是养气血的，姐姐趁热喝了吧。
"沈青梧垂眸看了一眼那盅汤。汤色澄黄，面上浮着几粒枸杞与枣片，淡淡的药香。
和前世喝惯的那碗一模一样。她笑了笑，接过婉音递来的汤匙，舀起一勺送到唇边，
只沾了沾便放下，蹙眉道："今日嘴里发苦，喝不下。先搁着吧，晚些再喝。""那怎么成，
凉了就没效用了。"婉音又要劝。沈青梧按了按她的手，温声道："你一片心意我晓得。
方才用了半碗粥，胃里正顶着呢，强喝下去反倒不舒坦。"她抬眼，目光柔和，"婉音，
这几日府里的事多亏你帮衬，我心里记着。汤我晚些一定喝，你先回去歇着，
别为我熬坏了身子。"婉音见她说得恳切，又是一副病后无力的样子，便不好再逼。
"那姐姐千万记得喝。"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沈青梧目送她出了门。
帘子落下，她才低头看那盅汤。唤秋嬷嬷进来，吩咐把汤收好，说是夜里再喝。
秋嬷嬷不疑有他，端走了。这汤她不会喝。但也不能泼了了事。
她要把证据留下——有朝一日，端到该看的人眼前。当夜，
她以"口中无味、想换些清淡的"为由，让小厨房另做了粥与几样小菜。那盅汤她没倒，
只让秋嬷嬷寻了个干净瓷瓶，密封收在耳房暗格里，谁也不许动。秋嬷嬷虽不解，
却从不多嘴。往后婉音每送一盅，她或当面试一口便搁下，或推说不适收着不喝，
隔几日便换一瓶密封存好。日子一久，暗格里便攒下了两三瓶"养身汤"。够验，
也够当众对质。从这一日起，面上对婉音照旧亲热，对侯爷也依旧恭顺。侯爷来正院用饭，
她布菜添汤，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婉音来陪她说话，她拉着婉音的手问长问短，
仿佛仍是那个毫无戒心的姐姐。暗地里，她开始摸府里的底。账册与库房单子要来看。
名义上是"病了一场，想心里有数"，婆母与侯爷都没拦着。白日翻账，
夜里对——哪几笔支出含糊不清，哪几处庄子、铺子收益对不上数，她一一记下。
侯府里早有人被婉音拉拢，银钱与人手都不干净。线头攥在手里，等用得着时再扯。
人事也要摸。她借着"身子渐好、想多走动"，常去婆母跟前请安，
顺带把婆母院里几个得用的嬷嬷、丫鬟的脾性摸了一遍。老夫人顾氏讲规矩、重脸面，
最恨底下人狐媚争宠、败坏门风。日后要动婉音，非得借婆母的刀不可。
府里府外的人脉——侯爷常往来的几家、府里请的郎中、庄头管事，谁与西厢走得近，
谁对正院还算恭敬，她一一记在心里。一日，府里请的常郎中因家中老母病重，
要回乡下几日。她让秋嬷嬷私下包了二十两银子送去，只说夫人心善，让他好生照看老人。
常郎中感激涕零，回府后特意来正院磕头谢恩。沈青梧温言抚慰罢，屏退旁人，只留秋嬷嬷，
低声道："日后或有一事，要劳郎中当众验一味汤药。若验出里头有伤身之物，
郎中可能据实说？"常郎中一愣，旋即正色道："夫人于小老儿有恩，若真有此事，
小老儿愿以名誉作保，据实以告。"沈青梧点头，没再多说。人证，有了。那几瓶留着的汤，
便是物证。婉音的汤依旧日日送来。她有时当着婉音面抿一口便放下，
有时推说胃里不适、先搁着；不论哪种，回头都让秋嬷嬷密封收好，入暗格。
从不与婉音争执，从不露出半分厌恶，反而常拉着婉音的手说"亏得有你"，
说得婉音眉开眼笑。侯爷偶尔来正院，见她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只道是婉音的汤养人，
目光里竟有几分赞许地看向婉音。沈青梧垂眸布菜，唇角温婉的笑。
心里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转眼过了半月。这日午后，婉音又端着托盘来了。
白瓷小盅、枸杞枣片、那股子熟悉的药香——沈青梧只消一眼便认得。和前世那碗，
一模一样。她接过婉音递来的汤匙，指尖在盅沿上轻轻一顿，
抬眼时仍是那副柔顺模样："婉音，你待我真好。"婉音笑道："姐姐说哪里话，
我们是一家人。"沈青梧点头，舀了一勺汤送到唇边，沾了沾，便放下汤匙，
以帕子拭了拭嘴角。"我这几日总觉着嘴里发苦，喝什么都不是味儿。这汤先放着，
我歇一会儿再喝。"婉音张口欲劝，她已握了握婉音的手，"你且回去歇着，
晚些我再让人去请你来说话。"婉音见她神色如常，只得作罢，又叮嘱了几句才走。
沈青梧目送那道浅杏色的身影出了门，垂眸看向案上那盅汤。汤面平静，热气渐散，
像一只无声的陷阱。她慢慢靠回引枕上，闭了闭眼。和前世那碗，一模一样。
这一世她不会喝。光不喝还不够。她要让这碗汤，有朝一日当众验个明白。
3 毒计·反将一军四月里，老夫人邀本家女眷来府赏花。沈青梧把场面打点得妥帖，
又故意在老夫人跟前说身子大好了，想借今日人多热闹，请常郎中来给婆母请个平安脉，
顺带也让各房长辈安安心。老夫人素来信她，自然点头。
沈青梧又道："婉音这些日子为我熬汤费心，我想着赏花时也让她一道陪着，汤若是好，
不如请郎中当众瞧一眼，显她一片心，婆母脸上也有光。"老夫人听了更是满意。赏花那日，
女眷们聚在园子里，说说笑笑。婉音照例端了红漆托盘来，上头一盅"养身汤"，
说是特意为姐姐熬的，当着众人的面奉到沈青梧跟前。沈青梧接过来，却不喝，
只笑着搁在案上，起身对老夫人一福："婆母，媳妇这些日子常喝婉音妹妹的养身汤，
气色才好得快。今日既在座都是自家人，媳妇想请常郎中当众瞧瞧这汤可还对症，若好，
往后咱们府里也能照着方子调养，算是妹妹的功德。"婉音脸色微微一变，
旋即笑道："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寻常养身方子，哪里当得起郎中当众验看。
"沈青梧温声道："妹妹一片心，姐姐不想埋没了。验一验，大家安心。
"说罢便让人去请常郎中。常郎中早已候在府里，片刻即到。
沈青梧当众将案上那盅汤递过去："有劳郎中瞧瞧，这汤可还对症？"常郎中接过，闻了闻，
又取银簪试了试，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抬眼看向沈青梧，欲言又止。
沈青梧道："郎中但说无妨。在座都是自家人。"常郎中跪下去，朗声道："老夫人，
诸位夫人，这汤里……怕是不干净。若小老儿没辨错，里头掺了伤脾胃、耗气血之物，
久服必损根本。"园子里霎时一静。婉音猛地站起，尖声道："你胡说！
这汤是我亲手盯着熬的，怎会有毒？"她转向沈青梧，泪珠滚落，嗓音拔高，"姐姐，
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要设局害我？是不是你收买了这郎中，故意当众污我清白？
你好毒的心——""妹妹。"沈青梧声气平平，截断她的话，"我若想害你，不喝便是，
何必当众验？"转向老夫人，福了福身，"婆母，媳妇屋里还留着妹妹往日送来的几盅汤，
密封收着。若婆母允准，可当即取来再验。若验出无异，媳妇愿当众向妹妹赔罪，自请下堂。
"老夫人沉着脸："去取。"秋嬷嬷应诺而去。不过一盏茶工夫，便捧来两只小瓷瓶，
当众启封，倾入白盏中。常郎中再次当众验看，闻、试，脸色愈沉，跪下去道："老夫人，
这两瓶与方才那盅一样，里头皆掺了伤身之物。小老儿愿以名誉作保。"婉音瘫软在地，
哭道："不是我……我不知道……定是底下人弄错了方子……"沈青梧垂眸，声不高，
却字字清晰："妹妹说底下人弄错了。可这汤是妹妹日日亲手端来的，方子也是妹妹经手的。
"她略一停顿，"底下人错，错在按谁的吩咐？"园子里鸦雀无声。婉音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沈青梧抬眼，目光从婉音身上掠过，落在老夫人面上："媳妇不敢妄断。
只求婆母彻查经手之人，还媳妇一个明白。"她顿了顿，轻声道，"婆母，妹妹年轻，
许是底下人蒙蔽了她。媳妇只求彻查，不想冤了谁。"老夫人看她一眼，
叹气："你到这时还替她说话。"一拍案几，"把这贱人带回西厢锁起来！
小厨房一干人等禁足候审！"婉音被婆子架起来往外拖，
一路哭喊"姐姐害我""侯爷救我"。侯爷闻讯赶来时，婉音已被拖远。
他铁青着脸问老夫人："母亲，这是怎么了？"老夫人把事一说，侯爷脸色变了又变，
却道："婉音一个姑娘家，哪里懂这些？青梧，你既身子无碍，何必当众闹得这般难看？
"沈青梧福了福身，眼圈微红，声气却仍温："侯爷，常郎中验的是媳妇日日入口的汤。
媳妇不是要闹，是想当着诸位长辈讨个明白。今日若不验，来日媳妇若有个三长两短，
珩儿还小，谁护着他？"她没再看侯爷，只对老夫人道，"媳妇说完了。听凭婆母做主。
"本家一位伯母已冷笑出声："景行，你媳妇喝的是毒汤，你倒替下毒的人说话。像话吗？
"老夫人冷声道："顾家没有把毒汤当养身汤的理。景行，你少替她开脱。"侯爷不敢再辩，
黑着脸退下。沈青梧恭恭敬敬送老夫人回房，自始至终没再看侯爷一眼。当夜，
老夫人发话：小厨房涉事婆子发卖，婉音身边丫鬟杖责撵出，婉音禁足西厢，
庶务不得再沾手，中馈仍归沈青梧。侯爷来求情，被老夫人一句"你是要媳妇的命，
还是要她的脸"堵了回去。沈青梧在旁轻声道："婆母，妹妹禁足便罢了，莫要再重责了。
她一个姑娘家，传出去不好听。"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心善。她可不配。
"沈青梧立在廊下，望着西厢方向。里头隐约传来瓷器碎裂与哭骂声。她没进去，
只唇角微微一勾。这才第一回。往后，还有得算。4 夺权·掌家之实毒汤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