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裁员名单贴出来那天，我正在改第八版剧本。屏幕上男女主在摩天轮上接吻，
弹幕刷着“好甜”。我在计算这个镜头需要多少盏灯——二十七盏，如果灯光师不偷懒的话。
还需要多少个小时的后期——大概六十个小时。还需要知道我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房贷还有二十七万。存款够撑三个月。我妈昨天打电话来，问我好不好。我说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降压药快吃完了，问能不能先借她五百块。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把第八版剧本发过去，对方回复：再改一版。总监把合同拍在我桌上时，咖啡溅出来，
在纸上洇出一个不规则的圆。我盯着那个圆，想起四年前我入行第一天，
也溅过这样的咖啡渍。那时候我穿着借来的高跟鞋，在走廊里撞上一个人。他低着头，
手心全是汗，眼眶发红。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拿奖——那年国内最权威的电影奖项，
最佳男配角，没人看好他。我递给他一张纸巾。“恭喜你。”我说。他抬起头，
愣愣地看着我。我转身走了，没等他说谢谢。“苏晚，要么上节目，要么领N+1。
”总监的声音把我拽回来，“顾沉舟，知道吧？节目组需要一个素人编剧，
配合他演‘合约情侣’。三个月，补贴是你半年的工资。”顾沉舟。我写过很多男主角。
沈舟、顾言、陈沉——鼻梁上都有一颗小痣。“为什么是我？”“因为便宜。”总监说，
“因为你是女的，因为你不丑，因为你懂圈里的事。还因为——”他顿了一下，没继续说。
“因为什么？”“没什么。”他把合同往前推了推，“签不签？”我低头看着合同。
纸张边缘的触感忽然让我想起另一个瞬间——四年前，那张纸巾从我手里递出去，
那个人的指尖碰到我，凉得像冰。我想亲眼看看他，四年过去了，他是不是还那么凉。
“我签。”---第一次见面在后台，顾沉舟刚下戏。古装头套还没摘，他站在化妆间门口，
低着头看手机。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隔着一盏顶灯的距离，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他太高了，我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灯光被他挡住，
我的影子缩在他的影子里，整个人像被罩住了。我闻到一股味道，松木香混着皂角。
不是香水，是真的、刚结束工作的人身上会有的气息。导演迎上去：“舟哥，这是苏晚，
咱们节目的素人嘉宾，也是编剧，你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件家具。然后他说：“换个人。”我僵在原地。
手里还攥着一沓纸——那是四年前我入行时写的第一个剧本，男主角叫“沈舟”。
纸张边缘被我的汗浸软了，像要烂在手里。“舟哥。”他的助理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姑娘就是——”顾沉舟看了他一眼。助理瞬间闭嘴。但我看见了。他耳尖红了。
那抹红很淡，在化妆间的白炽灯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就她吧。”顾沉舟忽然说，
转身走向化妆间，“别浪费时间了。”他走得太快，我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但我注意到，
他的左手一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助理小周留下来帮我拿行李，笑容很客气：“苏老师，
我帮您拿箱子吧？”“不用，我自己来。”“没事，应该的。”他坚持接过行李箱，
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箱子的拉链，“苏老师这箱子用了很久吧？拉链都磨损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暗袋的拉链有点卡，我昨晚塞东西的时候费了点劲。
“是有点旧了。”我说。小周笑了笑，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眼很快，
但让我有些不舒服。像被评估，被称重。---第二章节目录制第一天，海边别墅。
我拖着行李箱进门时，其他嘉宾已经到了。三男三女，除了我和顾沉舟，
还有女顶流林妍、流量小生周予安、网红博主夏甜。那个科技公司CEO临时退出，
据说是因为公司资金链断裂。“苏晚是吧？”林妍坐在沙发正中央，红唇勾起，
“我看过你的剧本，挺……接地气的。”她说的“接地气”，意思是“土”。我推了推眼镜，
没接话。“谢谢。”我说，“林老师的戏我也看过，演技很……有冲击力。
”意思是“浮夸”。林妍脸色变了变。旁边她的助理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不是愤怒，是算计。我当时不知道，
后来才明白那一眼的意思。门开了。顾沉舟走进来，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夏甜尖叫着扑上去：“舟哥！我是你粉丝！”顾沉舟侧身避开，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我身上。那一眼很快，不到半秒。但我捕捉到了——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开始吧。”他说。---正式录制，顾沉舟对我冷淡至极。
我递水，他说“不用”。我搭话，他点头“嗯”。节目组安排我们做饭搭档，
他把菜刀递给我，指尖刻意避开我的手，仿佛我身上有瘟疫。
旁边的屏幕上滚动：“顾影帝好惨被资本塞人”“这女的能不能离远点”“舟哥眼里只有菜，
没有她，笑死”我低头切菜，心思不在这里。我在想我妈的降压药，想下个月的房贷，
想这个节目结束之后我还能不能回公司。刀往下走，手指忽然一凉。血珠渗出来。
我下意识含进嘴里，尝到铁锈味。这个镜头拍不到，摄像机在我身后，拍的是顾沉舟的侧脸。
“创可贴在电视柜下面第二层。”顾沉舟忽然说。我愣住。我没说过我受伤了，
他也没看我的手。事实上，他一直在切洋葱，眼睛都没抬。“哦。”我含糊地说，“没事，
小伤。”他没再说话，但切菜的声音明显轻了些。---晚上回房，我打开行李箱整理东西。
衣服、化妆品、剧本大纲——都还在。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蹲下来，
手指探向行李箱底部的暗袋。拉链被拉开过一道缝。我浑身一僵。
那个暗袋里有一张报纸剪报，2019年11月3日，那届电影奖颁奖典礼。
照片上的顾沉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眶发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我用透明胶带把它封在暗袋里，上面压着厚厚的毛衣，不可能自己掉出来。
有人翻过我的东西。我冲出去，却在走廊撞见一个人。顾沉舟。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剪报。我本来想问“你为什么翻我东西”，但话到嘴边，
忽然问不出口了。因为他在看那张剪报，看得那么认真，
像看一个失踪了很久的人忽然又出现了。他的拇指在照片边缘摩挲，动作很轻，
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2019年11月3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那届奖的后台。”他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撞。“那个给我递纸巾的女孩，”他说，“是你？
”---第三章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只有月光照着他手里的剪报。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不是”，想说“你把东西还我”。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走过来，把剪报递给我。“还你。”他说。我接过来。纸张边缘被他的汗浸湿了一小块。
“四年了。”他说，声音很轻，“我找了你四年。”然后他停下来，
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算了。”他把剪报还给我，“你回去吧。”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剪报，脑子里全是那句“我找了你四年”。
---那一晚我没睡着。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去找水喝。别墅的走廊很黑，
我迷迷糊糊推开一扇门，发现不是厨房——是一间卧室。顾沉舟的卧室。浴室里有水声。
他在洗澡。我转身想逃，却看见床头亮着一盏小灯。是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不该看的。我知道我不该看。但我看见了。屏幕上是微博界面，停留在他自己的主页。
ID叫“晚风入舟”，头像是一片星空。最新一条微博是草稿状态，
还没发送：“她今天穿了蓝色裙子，和四年前一样好看。但我不能说，说了她就跑了。
”草稿箱里还有好多条。我手指发抖，往下滑。“她剧本里男主说‘我在’，
其实是我当年想对她说的话。那时候我太害怕了，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今天和她多说了三句话，够本了。不能贪心，贪心会吓跑她。”再往下滑，
是已发送的微博——但都是仅自己可见。“2019年11月4日：我找了整个后台，
找不到她。只知道她叫苏晚，是实习生。我会找到她的。”“2020年3月：她换工作了，
我查不到新地址。只能每天搜她的名字，看她有没有新发微博。
”“2021年6月：她写的剧本立项了，我投资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合作愉快’。
但她不知道，我投资是因为她在。”“2023年1月：听说节目组在找素人编剧，我接了。
四年了，我不能再等下去。她会讨厌我吗？会害怕我吗？”我手抖得厉害，眼泪砸在屏幕上。
浴室水声停了。我慌乱中碰倒床头的相框——里面是我四年前的照片，穿着实习生的工牌，
笑得傻乎乎的。照片背面写着字：“2019.11.3，她给了我一张纸巾，说‘恭喜你，
你值得’。这是第一个说我值得的人。我找了她四年，今天终于找到。但我不敢敲门，
怕她又消失。”“苏晚。”顾沉舟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滴着水，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
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慌乱，从慌乱到绝望。“我不是变态。”他说，声音发抖，
“我可以解释——”我把相框抱在胸前，眼泪流了满脸。“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我问，
“为什么是我？”他走过来，我以为他要抢照片，他却蹲下来，仰头看我。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低，不像顶流，像被雨淋湿的流浪猫。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
落在地毯上。“2019年11月3日。”他说，“那届奖的后台。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把获奖感言忘得一干二净。你递给我纸巾，说‘恭喜你，你值得’。
”他睫毛颤了颤：“那是第一个说我值得的人。”我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2020年，我写沈舟的时候，莫名其妙给他加了一颗痣。那时候我以为只是随手写的。
2021年，我发的每一条微博，都会有一个陌生ID点赞。我以为只是普通网友。
2022年，我分手那天，收到一条私信：“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我以为是系统自动回复。
2023年，我接到这个节目的邀约。工作人员说，是顾沉舟那边点名要的素人编剧。
原来是这样。原来一直都是这样。“顾沉舟。”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知不知道，
我写的第一个男主角，就是以你为原型？”他愣住了。“2019年12月。”我说，
“我刚入职，写了一个叫‘沈舟’的影帝。外冷内热，表面高冷，实际是个恋爱脑。
那时候你还没红，我以为我只是……只是随手写的。”我笑了，
眼泪却流得更凶：“原来不是随手写的。原来我早就喜欢你了，只是我不敢承认。
”顾沉舟的眼睛忽然亮了。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心跳很快，
和我的心跳撞在一起。“苏晚。”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等了四年，谢谢你终于看到我了。
”---第四章那一晚，我们没有更进一步。凌晨四点，他说：“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被人发现就不好了。”“我不想走。”我抓住他的衣角，“我想再抱一会儿。”他笑了，
低头，一个吻落在我的额头。很轻，像羽毛扫过。“乖，来日方长。”他说，“等节目结束，
我天天让你抱。”我恋恋不舍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顾沉舟，”我说，
“那个相框……”“留着。”他说，“等正式求婚的时候，再给你看背面。”我笑了，
推门出去。走廊里，一个人影闪过。我没看清是谁，只看见一件浅紫色的裙角消失在拐角。
林妍今天穿的是浅紫色。---林妍开始针对我，是从那天开始的。
她在录制时“不小心”把水洒在我身上。她在顾沉舟面前笑得格外甜美。
她会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压低声音说：“苏老师，素人就该有素人的自觉，别想着攀高枝。
”我没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