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烦人精## 第一章 指纹林晚的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备注是烦人精。
这个备注用了五年。五年里,这个号码打来的电话,她接了三千多次。
有时候是问“吃饭了吗”,有时候是问“下班了吗”,
有时候是问“到家的路上要不要带点水果”。更多的时候,是接通以后沉默两秒,
然后那边说“没事,就看看你在干嘛”。林晚每次都会翻个白眼,然后挂掉。
但她从来没拉黑过。周五晚上九点半,林晚从公司出来,站在路边等车。初春的风还有点凉,
她缩了缩脖子,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躺着三条消息,全是烦人精
发来的:“下班没”“今晚降温,多穿点”“别打车,地铁快”她看了一眼,没回。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枫林小区。”车开出去五分钟,
手机又响了。烦人精来电。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起来。“干嘛?”“到家没?
”“在路上。”“打车还是地铁?”“打车。”那边沉默了一下。“车牌号多少?
”林晚翻了个白眼。“陈屿,你烦不烦?”“车牌号。”她深吸一口气,报了车牌号。
“行了,挂了吧。”她挂了电话。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男朋友?
”“不是。”“那是什么?”林晚想了想。“烦人精。”司机又笑了,没再问。
车开到枫林小区门口,林晚付钱下车。走进小区,路过便利店的时候,
她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陈屿站在收银台前面,正在结账。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透明的那种,能看见里面是两盒泡面、一瓶酸奶、一袋橘子。她走过去,推开门。
“你怎么在这儿?”陈屿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买东西。”“你家不是在城东吗?
”他沉默了一秒。“路过。”林晚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路过到城西来买泡面?
”他没回答,把袋子拎起来,递给她。“拿着。”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泡面是她喜欢的口味,酸奶是她常喝的牌子,橘子是她前两天在群里说想吃的那种。
她抬起头。陈屿已经转身走了。“陈屿。”他停下来。“你不是路过吧?”他没回头。
“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加班?”他走了。林晚站在原地,拎着那袋东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她笑了一下。很小,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备注。
烦人精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设置,找到紧急联系人,把烦人精
加了进去。指纹解锁那里,她犹豫了一下。手机里存着她的指纹,存着她爸妈的指纹。
没有他的。她想了想,点开添加指纹。屏幕上提示:请放置手指。她盯着那行字,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凌晨一点,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
她小声说了一句:“陈屿,你真是烦人精。”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月后,
林晚出事了。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路边等车,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没写完的方案。一辆车冲过来的时候,她没看见。
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剧烈的撞击,然后是黑暗。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
头很疼,胳膊很疼,腿也很疼。到处都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子是白的。
她想动,动不了。她想说话,说不出来。有人进来,穿着白大褂。看见她醒了,走过来,
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那人的嘴在动。然后那人拿出她的手机,指了指屏幕。
她低头看。屏幕上显示:请输入密码。她张了张嘴,想说密码,但发不出声音。
那人又指了指手机,指了指她的手指。指纹解锁。她费力地抬起手,把手放在手机上。
手机没反应。她又放了一次,还是没反应。她忽然想起来,这只手缠着绷带,
指纹大概扫不出来了。那人看她解锁失败,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林晚看着那个动作,
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紧急联系人。她的指纹解锁里,存着一个人的指纹。不是她的。
是他的。她闭上眼睛,等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有人冲进来,喘着气,
带着外面的冷风。然后是一双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她睁开眼睛。陈屿站在床边,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不知道是从哪里赶过来的,
连脸都没洗。他看见她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又闭上眼睛。但她感觉到,那双手握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
哑哑的:“林晚,你他妈吓死我了。”她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又握了握她的手。“还笑?”她没理他。他也没再说话。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陈屿。”“嗯?
”“你怎么来的?”“医院用你手机给我打的电话。”“怎么打的?”“指纹解锁。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你手机里,”他说,“有我的指纹。”她没说话。“紧急联系人,
”他说,“也是我。”她还是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设的?”她想了想。
“忘了。”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动了动。“林晚。”“嗯?
”“你手机里给我存的什么备注?”她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屏幕亮着,
是她手机的联系人界面。她的手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过来的。屏幕上,
那个备注清清楚楚:烦人精他看着她。她看着屏幕。沉默了五秒。然后她开口:“陈屿。
”“嗯。”“你翻我手机?”他愣了一下。“不是,是医院——”“翻我手机?”他闭嘴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然后她忽然笑了。“烦人精,”她说,“挺合适的。”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但她看见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第二章 轮椅二十年后。
陈屿五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就是一场重感冒,拖了半个月没好,
最后发展成肺炎,住了一个星期的院。林晚每天下班都来,带饭,带水果,带换洗衣服。
来了就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削完往他手里一塞,然后低头看手机。他不吃,她就瞪他。
“吃。”“不想吃。”“不吃就放着。”他看着她,忽然说:“烦人精。”她抬起头。
“你说谁?”“说你。”她把苹果拿回来,自己吃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五十三岁的人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但眼睛里的光,还和二十年前一样。
林晚吃着苹果,余光里看见他在笑,哼了一声。“笑什么笑,生病了还笑。”“林晚。
”“嗯?”“你当年为什么存我的指纹?”她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忘了。
”“真的忘了?”“真的忘了。”他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她又开口:“你当年为什么每天去便利店买夜宵?”他想了想。“路过。”她转过头,瞪他。
“路过二十年?”他笑了一下。“嗯,路过二十年。”她瞪着他,瞪了半天,没绷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陈屿。”“嗯。”“你是不是傻?”“是。”她低下头,
继续削苹果。削完,递给他。“吃。”他接过来,吃了。那天晚上,陈屿烧到三十九度五。
林晚没走。她坐在床边,用毛巾蘸着酒精,给他擦手心、擦脚心、擦额头、擦脖子。
他迷迷糊糊的,偶尔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又闭上。嘴里嘟囔着:“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她没理他,继续擦。他又嘟囔:“烦人精,让你走呢。”她还是没理他。
他第三次嘟囔的时候,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闭嘴,擦着呢。”他安静了。过了一会儿,
她又听见他嘟囔。这回嘟囔的是什么,听不清。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林晚,
你真好。”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嘴里说:“好什么好,烦人精。”他没再说话。
但她看见,他嘴角弯着。那天晚上,他的烧退了。出院以后,陈屿的身体大不如前。
以前能一口气爬五层楼,现在爬两层就得歇一歇。以前能提两袋米上楼,现在提一袋都费劲。
林晚没说什么。只是每天下班回来,手里多拎了一袋菜。周末出去,走几步就停下来,
等等他。他看见了,没说什么。但有一天,她发现他开始推轮椅了。“你推轮椅干嘛?
”“备用。”“备用什么?”“备用走不动的时候。”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后来他真的用上了。六十三岁那年,他的膝盖出了问题。医生说关节磨损,得少走路。
他点点头,从那天开始,就坐上了轮椅。林晚推着他,每天傍晚出去散步。从家门口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