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光元年四月初八,魏州,牙城。李存勖站在兴唐府的城楼上,
看着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队。二十五日之前,他还是晋王,是李克用的儿子,
是大唐的臣子。现在,他要做皇帝了。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大王,
”是郭崇韬的声音,“时辰到了。”李存勖点点头,转过身。郭崇韬站在那里,
穿着崭新的朝服,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是期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李存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那年他二十四岁,父亲李克用躺在床上,头上生了疽疮,
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最后那天夜里,父亲拉着他的手,手指瘦得像枯枝,却握得他生疼。
“朱温是我仇人,你必报之。”父亲说,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昏暗的烛光里像是两个黑洞,
“李嗣源是我的养子,你要善待他。周德威是良将,你要重用他。
至于契丹那小子……”他没说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咽了气。
那是天祐五年的事。一晃十六年过去了。他今年四十岁,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走吧。
”他说。祭坛设在魏州城南。坛高三层,上圆下方,按照周礼搭建。李存勖穿着衮冕,
一步一步走上去。冕旒在眼前晃动,十二根玉串,一根一根,打在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
坛下黑压压跪满了人。有他的兄弟,有他的将领,有从太原跟过来的老臣,
有刚刚归附的河北藩镇代表。所有人都跪着,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看见了李嗣源,
跪在最前面,宽厚的肩膀微微颤抖。他看见了郭崇韬,跪在李嗣源身后,挺直了腰,
像一棵树。他看见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密密麻麻,一直跪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最高处,面向南方。司天监开始读即位册文,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在风里飘荡。
“……唐祚中微,天命在晋。臣存勖谨以天祐二十年四月己巳,即皇帝位,国号大唐,
建元同光……”他听见了。但那些字一个一个从耳边飘过,没有进到脑子里去。
他脑子里想的是一件事:父亲要是还活着,该多好。他想起父亲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教他打仗。父亲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人骂人,但从来没打过他。父亲说,你是我的种,
将来要接我的班。他接班了。“万岁!”台下突然爆发出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天动地,像打雷一样,震得他的耳朵嗡嗡响。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跪在地上,
一遍一遍地喊,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了十六年前,刚继位的时候,有人劝他不可轻动,
有人说晋国迟早要亡,有人等着看他笑话。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请走,把军队一个一个整训,
把仗一场一场打下来。柏乡之战,他一战破梁军三十万,杀得漳水为之不流。幽州之战,
他活捉刘守光,灭了桀燕,把刘守光父子押到太庙献俘。杨刘之战,他和王彦章隔河对垒,
打了上百回合,黄河两岸的百姓都知道这两个名字。现在,他要做最后一件事了。灭梁。
二即位不到一个月,李嗣源就送来一个大消息:郓州拿下了。李嗣源是他的义兄,
也是他最信任的将领。此人话不多,但做事稳,打仗狠,从太原时代就跟着他。
当年他刚继位的时候,有人想夺权,是李嗣源带着亲兵守在门口,三天三夜没合眼。
有人不服他,是李嗣源一个一个去谈,谈不拢就打,打服为止。有人说李嗣源是养子,
不可重用,他从来不听。闰四月二十七日夜里,李嗣源率五千精兵从杨刘渡河,
冒雨疾驰二百里,第二天凌晨突入郓州城。守城的梁军还在睡觉,就被砍了头。
郓州节度使戴思远逃得比兔子还快,连印信都扔了。消息传来的时候,李存勖正在吃饭。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好是好,但他知道,更大的仗在后面。
郓州是梁朝在黄河以北的唯一据点,丢了郓州,梁朝皇帝朱友贞一定会发疯。
他会派最猛的将,带最多的兵,来夺回这座城。谁是最猛的将?王彦章。李存勖想起这个人,
眉头就皱起来。他和王彦章在黄河边上打了两年,从杨刘打到德胜,从德胜打到杨村,
上百次交锋,谁也奈何不了谁。那个老将,六十岁了,一把铁枪使得出神入化,
人称“王铁枪”。他亲眼看见王彦章一枪挑翻三个后唐骑兵,挑完之后面不改色,
还朝他们这边吐了口唾沫。他曾经派人去招降,送去金银,送去官爵,
送去他老婆孩子的平安信。王彦章把使者杀了,把信烧了,把金银扔了。
使者的人头挂在梁军营门上,眼睛还睁着,好像在看着他。“亚次斗鸡小儿耳,何足惧哉?
”王彦章说。亚次是他的小名。斗鸡小儿——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笑了。“好,”他说,
“我倒要看看,谁是斗鸡小儿。”五月初,消息传来:王彦章被梁朝任命为招讨使,
率军北上。李存勖知道,决战来了。三五月十八日夜里,王彦章到了滑州。
他接招讨使的任命时,梁末帝朱友贞问他:“破敌之期?”他说:“三日。
”左右的人都笑了。三日?从滑州到德胜城,最快也得走两天。三日破敌,怎么可能?
王彦章没有笑。他率军疾驰,两天一夜,赶到滑州。当晚置酒大会,大宴诸将。酒过三巡,
他忽然站起来,说:“我去更衣。”他走了。将士们继续喝,喝得兴高采烈。半个时辰后,
有人发现不对劲:主帅怎么还不回来?又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慌了:主帅去哪儿了?
与此同时,六百甲士已经乘船从杨村顺流而下,直奔德胜浮桥。他们带着巨斧,带着火把,
带着铁链。到了浮桥边,斧砍火燎,一夜之间,把浮桥断了。
王彦章带着数千精兵从岸上杀到,德胜南城的守军还在睡觉,就被围住了。
守将朱守殷从梦中惊醒,光着脚跑上城墙,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火把,腿都软了。
李存勖在魏州听见消息,大惊失色。他跳上马,狂奔八十里,赶到德胜的时候,
南城已经破了。浮桥的残骸还在黄河里漂着,烧焦的木头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对岸火把通明,隐约能看见王彦章的旗帜在飘。他站在黄河北岸,看着对岸那一片火海,
忽然笑了。“三日,”他说,“果是三日。”那一刻他知道,王彦章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想起当年父亲说过的话:王彦章这个人,要么别惹,惹了就一定要弄死,否则后患无穷。
父亲说得对。四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李存勖一生最难熬的日子。王彦章拿下德胜南城后,
顺流而下,直扑杨刘。杨刘是黄河最重要的渡口,一旦丢了,郓州的李嗣源就成了孤军。
从杨刘到郓州,三百里地,无险可守,王彦章要是切断粮道,李嗣源就完了。
李存勖率军沿河急进,与王彦章各据一岸,边行边战。两军的船筏在黄河里相遇,
就打接舷战;岸上的骑兵相遇,就打遭遇战;步兵相遇,就打阵地战。黄河水都被染红了,
尸体顺着水流往下漂,数都数不清。六月初,王彦章十万大军围住杨刘,昼夜猛攻。
李存勖亲自站在城头督战,箭如雨下,亲兵倒了一批又一批。他的袍子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个亲兵被射中喉咙,倒在他脚边,眼睛还睁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督战。“陛下,下去躲躲吧!”有人喊。他不理。
“陛下!”他还是不理。那天夜里,郭崇韬来找他。郭崇韬跟了他很多年,从书记官做起,
一步一步升到枢密使。这个人打仗不行,但谋略是一等一的,李存勖的大事小事都问他。
“陛下,杨刘守不住了。”李存勖看着他。城外的喊杀声一阵一阵传来,
火光映在郭崇韬脸上,那张瘦削的脸忽明忽暗。“臣有一计,”郭崇韬说,“杨刘正面难敌,
不如分兵另渡。臣请率万人夜趋博州,在马家口渡河,筑新城于东岸,以分敌势。
王彦章若分兵来攻,杨刘之围自解;若不分兵,新城一立,便是插入敌后的钉子。
”李存勖想了想,说:“去。”郭崇韬走了。六月初七夜里,他率万人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