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15日，我第一次在公司的厕所隔间里哭。准确地说，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入职第一年的年会上，我负责布置会场，忙到晚上十点，连饭都没吃上。
领导举着酒杯说"今年新来了很多优秀的年轻人"，表彰名单里没有我。
第二次就是刚才——“某些同志啊，不要觉得资历老就了不起。你看看小林，再看看自己。
”领导王建国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小林——那个入职一周的新实习生，
此刻正坐在我旁边工位上，接受着全组人的掌声和祝贺。而我，因为昨天按时下班，
被当众批评“工作态度有问题”。我叫陈浩，28岁，
在云智科技这家所谓的“中型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入职三年，我自认为任劳任怨。
领导交代的任务从来不推诿，同事求帮忙从来不拒绝。年年绩效B+，年年跟晋升没关系。
我们组有个传统——谁来得早，谁负责开门。这传统还是我定的，因为我总是第一个到。
后来领导说"小陈啊，你家近，以后都你开门吧"，我照做了。再后来我才知道，
那句话领导只对我说过。零、故事之前的故事在我的故事开始之前，
我想先说说我为什么会进这家公司。2016年夏天，我刚刚从一所普通一本大学毕业。
学历不怎么样，能力嘛，自认为还行。但在这个看学历看背景的社会里，我处处碰壁。
投了几十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后就没有下文。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
我爸打电话给我。“儿子，我有个老战友，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总监。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
他说可以给你一个面试机会。”我那时候的心态，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病急乱投医”。
管他什么公司，先面试再说。面试那天，我特意穿上了唯一一套西装，打了领带。
虽然那套西装穿起来很不舒服，但我觉得，至少要给人一种重视的感觉。面试我的，
就是王建国。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坐姿很随意，翘着二郎腿，
手里转着一支笔。“陈浩？”他翻着我的简历，“XX大学？嗯，一般院校。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是，”他话锋一转，“我看你简历上写，你会用Axure，
会写PRD，还做过几个项目demo？”“是的。”我赶紧说，“我在学校的时候，
做过几个校园项目，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完成的。”“行。”王建国放下简历，“我看你踏实。
踏实的人，我最喜欢。”当时我觉得，这可能是对我最大的赞美了。后来我才知道，
“踏实”这个词，在王建国嘴里，跟“老实”、“好欺负”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一、三年又三年2016年秋天，我以应届生的身份进入云智科技。那时候公司刚刚起步，
只有三十多人。王建国是产品总监，是公司的元老之一。他面试我的时候，
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小陈啊，我看你踏实。踏实的人，我最喜欢。”我信了。
入职第一年，我负责跟进一个教育类APP的项目。项目经理是王建国的亲戚，
一个比我大两岁的中年男人。他什么都不懂整天就知道抽烟，于是我白天帮他写文档，
晚上帮他改方案，周末还要帮他给客户做演示。有一次周末，我在客户公司调试系统，
从早上九点忙到晚上十点。中途他打了我三次电话，第一次问“数据在哪里”，
第二次问“报告怎么写”，第三次问“明天早餐吃什么”。我没吃饭。我没有抱怨。
因为我觉得，这是领导对我的考验。只要通过了考验，就能升职加薪。太天真了。
项目上线那天庆功宴，领导举着酒杯说“这次项目多亏了项目经理张哥”，然后看向我，
“小陈也辛苦了，以后好好干。”就一句“辛苦了”。没有奖金，没有晋升，
连句正式的感谢都没有。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看着天花板。我想，
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吧。第二年，我开始独立负责项目。这时候公司发展到一百多人，
来了很多新人。其中有个叫李萌的，长得漂亮嘴也甜，跟谁都自来熟。
她是王建国的远房表妹。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李萌入职三个月，转正了。
跟我同一批入职的另外两个人，都还在试用期。我去找王建国问原因。“王总，
为什么李萌这么快就转正了？我来公司一年了，还在试用期。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小陈啊，你能力是有的，但是这个职场经验嘛，还需要多历练历练。
李萌不一样，她海归硕士，见过世面，眼界开阔。你多跟她学学。”我哑口无言。我不傻，
但我选择了沉默。从那以后，我更加努力。我加班加点，我任劳任怨，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我想，总有一天，领导会看到我的努力。我想，
总有一天，我会得到我应得的回报。我想，总有一天……太多了。
二、小林来了小林是在2019年10月8日入职的。海归硕士，
英国排名前十的大学人力资源管理专业。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网红脸，
是那种看起来很舒服的知性美。穿衣服也讲究，每天都不重样，但从不张扬。
她来我们组的第一天，就加了全组十二个人的微信。包括王建国，包括王建国的老婆，
包括王建国的丈母娘——后来我才知道她丈母娘也玩微信。“浩哥好！以后请多多指教！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笑容很甜，声音很好听。我说：“好，有问题随时问我。
”当时我想，新人嘛，都这样。热情，过几天就凉了。结果我发现我错了。她的热情，
是持续的。每天早上，她比我还早到。泡好茶，放在王建国桌上。王建国一来，
她就甜甜地喊“王总早~”每天中午，她主动帮王建国带饭。王建国说不用，
她说是“顺路”。后来我才知道她住的根本不顺路，绕路要二十分钟。每天下午，
她都会找王建国“汇报工作”。汇报什么？可能就是今天的天气很好，
或者楼下的咖啡很好喝。我有时候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后来我发现，不是。
她只对王建国这样。组里的其他人，她理都不理。有一次，我看到她在茶水间，
跟另一个同事聊天。“林诗雨，你为什么对王总那么好啊？”同事好奇地问。
小林笑了笑：“哎呀，你不懂。王总是我的偶像，我想跟他多学习学习。”偶像？学习？
我在一旁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我不能说什么。因为她是新人，我是老人。
老人要让着新人，不是吗？总之，王建国很喜欢她。
经常在群里@她：“小林这个想法很有创意嘛！”同一句话，
领导对我说的是：“你做的东西怎么总是这么保守？
”一开始我以为是新人光环——领导对新人嘛，总会宽容一些。等新鲜感过了就好了。
是我想多了。三、那个星期四变故发生在2019年11月14日，星期四。那天下午四点，
王建国把我叫进办公室。“小陈啊，有个急事。”他指着桌上的一叠文件，
“客户那边有个方案要改，今晚必须赶出来。我让小林配合你，你带带她。
”我看了眼文件厚度，少说也有五十页。“好的，王总。什么客户？”“卓越教育那边。
他们要做一个新的产品线，这是第一阶段的方案。”王建国喝了口茶，“这个客户很重要，
做好的话明年续约没问题。”我点头：“明白。那我等下跟小林对一下需求。”“行，去吧。
”王建国挥挥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做得漂亮一点。客户那边要求比较高。
”我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走向小林工位的时候，我还在想，带新人嘛，就是这么回事。
教一遍，她做，我改。效率虽然低一点，但领导看重，忍忍就过去了。事实证明，
我不仅忍了，我还忍出了内伤。四、带新人下午四点三十分，我开始给小林讲需求。“首先，
这个方案分为三个部分：市场分析、产品定位、运营策略。市场分析这一块，
需要调研竞品的数据……”小林认真点头，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这里有个问题，
”我指着电脑屏幕，“卓越教育现在的产品线有三个，我们要做的是第四个。
那我们跟前面三个的区别是什么？这一点要在产品定位里体现出来。”“明白。”小林写道。
我花了两个小时，把整个方案的框架给她讲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
看起来挺上道。“快六点了，”我活动了下肩膀，“这样吧，你先把市场分析这部分做了，
我来做产品定位。做完之后我帮你改。”“好的，谢谢浩哥！”小林笑了笑，
“那我先去做饭啦~”“……去做饭？”“对呀，我约了朋友吃饭。”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浩哥辛苦了~明天见~”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愣了三秒。
然后我低头继续做方案。产品定位部分，我做了。运营策略部分，我也做了。
市场分析她没做完的那部分，我帮她补上了。整个方案，从框架到细节，从数据到文案，
将近六十页，我一个人做到了晚上十一点。十一点半，我打卡下班。在地铁上，
我给小组成员发了条消息：“方案初稿已完成，明天再细化。”没人回。我回到家的时候，
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我老婆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怎么这么晚？”她皱着眉头，
“又加班？”“嗯，有个急方案。”我换了鞋，“你先睡吧，我还要处理点事。”“吃什么？
我给你留了饭。”“不用了，不饿。”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你先睡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卧室了。我知道她不满。但我没办法。工作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完善方案。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表，每一段文案，我都反复检查。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五、晨会第二天，2019年11月15日，
星期五，晨会。王建国神清气爽地走进会议室。“各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他难掩兴奋，“卓越教育那边对方案非常满意！客户那边的负责人说，
这是他们见过的最专业的方案！”会议室里响起掌声。“特别是小林，”王建国看向小林，
眼神里满是赞许，“这个方案你居功至伟！这样吧鉴于你的出色表现，
我决定——提前给你转正！”“哗——”会议室炸锅了。入职一周就转正，
这在公司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向小林，她正低着头，脸红红的。
“王总，这……这不太合适吧？”旁边有个同事小声嘀咕。“有什么不合适的？
”王建国瞪了他一眼，“有能力的人，就该得到重用！”然后，他看向我。“小陈，
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工作态度，有问题啊。”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可怕。我看向小林。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打。屏幕上显示的，
正是我昨晚熬到十一点做的那份方案。文档的标题没变。但作者署名那一栏，
清清楚地写着：林诗雨。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说话。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像是辩解。说什么都像是推卸责任。说什么都像是……挽尊。六、爆发晨会结束，
我坐在工位上发呆。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王建国表扬小林时的表情。
小林站起来鞠躬时的样子。以及，最后那一句——“小陈，你这个工作态度，有问题。
”有问题。我有问题。我他妈的到底有什么问题？入职三年，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我什么时候早退过？组里的杂活累活，谁不愿意做都是我来做。组里的黑锅，
谁不愿意背都是我來背。就因为昨天按时下班，我就"工作态度有问题"了？那小林呢？
她六点准时走，算什么问题？还有那份方案——我深呼吸三次，打开电脑，
找到了那份方案的文档。鼠标右键，属性。
47:35最后保存时间：2019年11月14日 23:18:12作者：陈浩我截图。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王总，关于昨晚的方案，
我有几点需要说明。
＞ 5. 方案的主体框架是我搭建的＞ 6. 市场分析、产品定位、运营策略三大板块，
超过80%的内容是我完成的＞ 小林只是在我讲解时"观摩"了整个过程，
帮忙打印了一份文件。＞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操作记录和文档修改时间线。
发完这条消息，我没有等回复。直接退出微信，退群。七、谈话下午两点，
王建国把我叫进办公室。“坐。”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我坐下。“小陈，你这是干什么？
”王建国皱着眉头，“多大点事至于吗？”“多大点事？”我笑了，“王总，我请问您，
您知道昨天那份方案是谁做的吗？”“当然是小林做的啊。怎么了？
”“那您知道那份方案是我做到晚上十一点吗？”王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我让你带新人，你做到十一点不是正常的吗？再说小林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