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遇长信宫的雪,总比皇城别处落得更急更密。檐角的冰棱垂得足有半尺长,
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冷光,偶尔坠下一块,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细雪,惊起几缕浮尘。
沈清辞抱着药箱,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挪到朱红宫门前。宫墙高耸,
琉璃瓦顶覆着层厚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寒气。
她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斗篷,指尖冻得发红,连药箱的铜锁都有些攥不住。“进去吧,
陛下在里头等着。”守门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推开侧门,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内殿却暖得惊人。
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绣着缠枝莲纹的流苏垂在榻边,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帐幔后,
一个男人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玄色龙纹常服的领口松垮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右臂搭在榻沿,小臂上缠着圈厚厚的白布,渗出的血渍已经发黑,显然伤得不轻。
沈清辞垂着眼,将药箱放在雕花梨木案几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臣女沈清辞,
奉诏为陛下诊治。”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榻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沈清辞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锐利得像出鞘的剑,
带着审视,带着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维持着屈膝的姿势,
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新帝萧彻,登基不过半年,
却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前朝余党,手段狠戾,性子冷硬,是朝野上下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存在。
三天前,他在皇家围场遇刺,刺客用的是淬了奇毒的短匕,太医院的院判们轮流诊视,
却连毒素都没能完全清干净,伤口反而越发红肿。
不知是谁想起了翰林院编修沈知远的庶女懂些医术,便把她从沈家那座偏僻的小院里请了来。
“抬起头来。”男人终于开口,声线沙哑得像是蒙了层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清辞依言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眸子颜色极深,像寒潭,像夜穹,
此刻正毫无波澜地望着她,眸色竟比殿外的雪还要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从她微蹙的眉尖,到她冻得发红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紧抿的唇上。“沈编修的女儿?
”他忽然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墨玉珏,玉珏下,一道暗青色的刺青若隐若现,
像一条蛰伏的龙,“倒比你父亲有胆色。”沈清辞捏着药箱铜锁的手指微顿。
她知道父亲沈知远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怯懦,遇事总爱避退。可她不同,自小跟着母亲学医,
见惯了生离死别,骨子里总带着点韧劲。“陛下谬赞。”她低下头,打开药箱,
将里面的银针、药瓶一一取出,按序排开。银针在烛火下泛着银光,药瓶是些寻常的瓷瓶,
唯有一个小瓶格外精致,瓶身上雕着株忍冬,藤蔓缠绕,是她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取针时,
她的动作很稳。指尖捏着银针,在烛火上消了毒,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伤口。
他的皮肤很凉,像上好的暖玉,却带着病态的温度。针尖刺破伤口周围的皮肤时,
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却始终没哼一声,只是喉结轻轻滚了滚,眸色沉得更厉害了。
血珠缓缓沁出来,带着股淡淡的腥气。沈清辞迅速捻动银针,同时从药箱里取出特制的药膏,
用指尖蘸了些,轻轻涂抹在伤口周围。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医者特有的温柔,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像触到一块寒冰,让她忍不住缩了缩手。就在这时,
男人忽然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放肆。”他眸色骤沉,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沈清辞却没慌。她知道他是天子,
容不得半点逾矩,可医者面前,只有伤患,没有尊卑。她用力挣了挣,
竟真的从他掌心挣脱出来。“陛下息怒,”她揉了揉发红的腕骨,
从药箱里取出那个雕着忍冬的小瓷瓶,“这是臣女家传的去疤药膏,
陛下若不想伤口留下疤痕,睡前需得涂一次。”萧彻盯着那瓷瓶,
目光在瓶身的忍冬花上停留了片刻,眸色复杂。他忽然松开了手,收回手臂,重新靠回榻上,
闭上眼:“退下吧。”沈清辞收拾好药箱,再次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见萧彻依旧闭着眼,只是那双捏着玉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男人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腕间,久久没有移开。
二、靠近此后三日,沈清辞都在辰时准时踏雪入宫。长信宫的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侧,堆得像小山,阳光偶尔穿透云层,落在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她踩着雪,听着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萧彻似乎总是在看书。紫檀木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朱笔斜斜地搁在一旁,
他却常常翻着那本摊开的《千金方》。书页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是被人经常翻阅的。
沈清辞换药时,他便抬眸看她,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垂落的鬓发,到她捻着药棉的指尖,
一寸寸地扫过,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说什么。“你父亲近日在朝堂上很活跃。
”他忽然开口,笔尖在奏折上顿了顿,落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说,
想要求娶礼部尚书的千金,给你寻个嫡母。”沈清辞包扎的手微微一紧,
药棉上的药水差点滴落在他的伤口上。她垂下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家父的事,臣女不知,也不便过问。”在沈家,
她本就是个多余的人。母亲是父亲的外室,生下她后不久便病逝了,父亲将她接回府中,
却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嫡母早逝,府里便由几个老嬷嬷打理,她住着最偏僻的院子,
靠着替人看些小病维持生计,与沈家的人几乎没什么往来。“你是庶女,”萧彻合上书,
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在沈家,日子想必不易。
”药杵捣着当归的声音突然停了。沈清辞转过身,眼眶微微发红,
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臣女有手有脚,能靠医术糊口,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更不想让人觉得她需要怜悯。萧彻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
只在唇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却没到达眼底。“若朕给你一个机会,脱离沈家呢?
”沈清辞猛地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里。那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权谋与探究,却奇异地,
让她想起幼时在母亲留下的药圃里看到的星辰,遥远,却亮得灼人。
她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慌忙低下头:“陛下说笑了,臣女不敢妄议。”他没再追问,
只是重新拿起那本《千金方》,翻了几页,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药杵捣药的轻响。当晚,沈清辞在偏殿等着给萧彻换晚药,
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尖细的通报:“陛下,
太医院院判李大人府中搜出与刺客往来的密信,还牵扯到翰林院编修沈知远!
”“哐当”一声,沈清辞手里的药碾子掉在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里面的药渣混着她指尖被划破渗出的血珠,染红了地面。她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怎么会和刺客扯上关系?萧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小姑娘蹲在地上,正笨拙地捡着瓷片,指尖的血滴落在素色裙摆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
他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捏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
带着龙涎香的气息,与她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别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绣着龙纹的锦帕,细细地擦着她指尖的血珠,动作竟有些难得的温柔,
“都划破了,还敢乱捡。”沈清辞的心跳得飞快,被他握住的手腕烫得惊人。她抬起头,
睫毛上沾着点晶莹的泪,声音带着哽咽:“臣女不怕,只是……只是没想到,
父亲他会……”她一直知道父亲懦弱,却从没想过他会背叛朝廷,甚至参与刺杀帝王。
萧彻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酒气:“那你信朕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沈清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像一汪深潭,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殿外的雪还在下,
暖炉里的炭发出“噼啪”的轻响,药香缠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密网,
将她牢牢困住。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是咬着唇,没说话。
萧彻看着她矛盾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药碾子碎了,
今晚便先不换药了,你回去吧。”沈清辞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
她回头望了一眼,见萧彻正望着窗外的雪,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柔和,
与平日的冷硬判若两人。三、心动腊月初八那晚,雪下得格外大。狂风卷着雪沫子,
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沈清辞正在给母亲的牌位上香。
牌位是用普通的梨木做的,上面刻着“先母苏氏之位”,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点燃三炷香,
插在香炉里,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心里空落落的。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伴随着一个太监焦急的声音:“沈姑娘,快,陛下他发了高热,意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