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数学定理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江城市刑侦支队队长高阳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电话那头只有一句话：“沿江路，
又死了一个。”他赶到现场的时候，法医已经在了。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四十五岁左右，
穿着得体的西装，仰面倒在人行道上。胸口有一处刀伤，一刀毙命，
伤口整齐得像用手术刀切开的一样。“第几个了？”高阳问。“第四个。
”旁边的副队低声说，“和前三个一样，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指纹，没有任何线索。
一刀毙命，凶手下刀的位置、角度、深度，几乎一模一样。”高阳蹲下来，看着死者的脸。
这张脸他认识。三天前，这个人还在电视上出现过——江城城建局局长，
因为拆迁问题被媒体追问，当场摔了话筒，指着镜头说“你们懂什么”。现在他躺在这里，
胸口开了一个洞，血流干了，眼睛还睁着，瞪着天上那颗看不见的星星。高阳站起来，
点了根烟。“高队，”副队凑过来，“你说，这会不会是……”“是什么？”“那个传说。
”副队压低声音，“就是网上传的那个——‘一个数学定理’。”高阳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个传说。一个月前，有人在本地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很怪，
叫《一个数学定理》。帖子内容只有一段话：“在任何一个系统中，存在一些命题，
无法在该系统内被证明或证伪。同理，在任何一个城市里，存在一些案件，
无法在该城市内被侦破。这是定理，不是猜测。我将用四个案例证明它。”当时没人当真。
以为是哪个无聊网友发的神经帖。然后第一个人死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现在是第四个。
每一具尸体旁边，都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这是第一个案例。
”——“这是第二个案例。”——“这是第三个案例。
”今天这张纸条上写着：“这是第四个案例。定理证明完毕。”高阳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脚碾灭。“调所有监控，”他说，“把这条路上半个月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一帧一帧看。
”“高队，”副队苦笑，“前三个案子，我们也是这么说的。看了几千个小时的监控，
什么都没找到。这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杀了人，又从天上消失了。”高阳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副队没说话。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凌晨三点半。冬至，
一年中最长的一夜。而高阳知道，这一夜，才刚刚开始。---第二章 徐策徐策在看新闻。
新闻上说，江城城建局局长昨夜遇害，这是一个月内的第四起命案。
警方初步判断为连环杀人案，正在全力侦查中。徐策把新闻关掉，端起桌上的咖啡，
喝了一口。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四十七楼，落地窗，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开，
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国内的号码。他接起来。“徐策。
”“是我。”“你妈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徐策把咖啡放下。“什么时候？
”“三天前。拆迁的时候，墙倒了，砸中的。当场就没救过来。”徐策没说话。
“那几个施工的，判了缓刑。现场的指挥，一个都没事。说是意外，说是她站的位置不对，
说是她自己不注意。”徐策还是没说话。“徐策，你听到我说话吗？”“听到了。
”“你……要不要回来一趟？”“好。”挂了电话，徐策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的万家灯火还是那么亮。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电脑，订了一张机票。
三天后，他站在一片废墟前。这里曾经是他长大的地方。老房子，老巷子，老槐树。
现在什么都没了。一片瓦砾，几台挖掘机，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抽烟聊天。他蹲下来，
捡起一块碎瓦片。瓦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他看着那点红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瓦片装进口袋，转身走了。一个星期后，他向公司提交了辞呈。
他的老板很意外。三十二岁，投行最年轻的区域高管，年薪百万美金，前途不可限量。
为什么要辞职？“家里有点事。”徐策说。“什么事？需要帮忙吗？”“不用。”他笑了笑，
“我自己能处理。”老板看着他，总觉得那个笑有点奇怪。但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一个月后，徐策回到了江城。他租了一间公寓，在老城区，离那片废墟不远。每天早上，
他去楼下吃一碗热干面，然后回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看很久。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车，那些楼。看那些他认识的脸，和不认识的脸。
看那些当年站在废墟旁边、抽着烟、指手画脚的人。第一个目标，他观察了十三天。
这个人叫李国富，拆迁办主任。他妈死的那天，他就在现场。有人拍下了视频，视频里，
李国富站在警戒线外面，对着施工队喊“继续干，别停”。墙倒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抖了抖身上的灰，骂了句脏话。然后走了。徐策把那段视频看了三十七遍。每一遍，
他都盯着李国富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三十七遍之后，徐策把视频删了。他开始做计划。第一个计划，
他做了五天。推翻。第二个计划，他做了七天。又推翻。第三个计划，他做了十四天。
反复推演，模拟，计算，最后——通过。“数学中有两种思想方法，”他对着镜子说，
“一种是归纳，一种是演绎。”镜子里的自己看着他。“归纳是说，你测量了很多个三角形，
发现它们的内角和都是180度，所以你推断所有三角形的内角和都是180度。
”“演绎是说，三角形的内角和是180度已经成为真理，那么拿出任何一个三角形，
你都可以推断它的内角和是180度。”他顿了顿。“我习惯用演绎法。
”“归纳是经验的总结。经验往往容易麻痹人。”“只有逻辑正确，才足可信赖。
”他开始行动。---第三章 第一个案例李国富有个习惯。每天晚上九点半，
他准时从单位出来，开车回家。他的家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路上要经过七条街，
四个红绿灯，一座桥。徐策跟了他十三天。第十三天晚上，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李国富每天回家的路线，有三百米的盲区。那段路叫凤栖路，是一条偏僻的小路，
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和荒地。没有商铺，没有居民，没有监控。只有几盏路灯，隔得很远，
亮一盏，灭一盏。徐策在那条路上走了二十一遍。白天，晚上，晴天，雨天。
他数过每一步的距离，记下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方，计算过每一个时间点的人流量和车流量。
第二十一天，他发现了一个完美的位置。那是一棵老槐树，在路边，
离最近的工厂围墙大概五米。树干很粗，一个人可以完全躲在后面。从那个位置，到路中间，
正好是八步——他量过，用脚。八步，用时七秒。李国富的车从进入这段路，到经过这棵树，
需要二十三秒。二十三秒里，如果他把车停下来，徐策就有机会。怎么让车停下来？
他在路边放了一地碎啤酒瓶。很简单。任何人开车看见一地碎玻璃，都会减速，绕过去。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二十秒。二十秒，加上他停车观察、打方向的时间——二十三秒，
刚刚好。十二月十二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徐策站在那棵老槐树后面，一动不动。
远处有车灯亮起来。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九分。李国富今天晚了三分钟。
可能是单位有事，可能是路上堵车。但不重要。只要他来。车越来越近。灯光照在路上，
照在那片碎啤酒瓶上。车停了。李国富探出头，骂了一句，开始打方向盘，往左边绕。
左边也有碎玻璃。他又骂了一句，往右边绕。右边是徐策站的方向。车子绕过来的时候，
速度很慢，大概十码。车窗开着，李国富探着头在看路，嘴里还在骂。徐策从树后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黑色口罩，和夜色融为一体。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八步，七秒。
正好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李国富转过头，看见了他。“你——？”徐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手里是一把刀。很小，很锋利，像手术刀。李国富的眼睛瞪大，嘴张开，想喊——刀进去了。
位置：第四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稍微偏左。刀尖斜向上，刺入心脏。深度：七厘米。
这是他在网上查了三十七篇论文、看了四十二个解剖视频之后，得出的最佳方案。一刀毙命。
几乎没有血溅出来。几乎没有声音。李国富的身体软下去，靠在座椅上，眼睛还瞪着，
嘴还张着，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徐策收回刀，塞回口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从李国富停车，到徐策走回树后，一共三十四秒。比预计多了两秒。但不影响。
他消失在夜色里。半个小时后，他回到公寓，洗了澡，换了衣服，把那把刀扔进下水道。
刀很小，水一冲就没了。然后他打开电脑，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一个数学定理》内容：“在任何一个系统中，存在一些命题，
无法在该系统内被证明或证伪。同理，在任何一个城市里，存在一些案件，
无法在该城市内被侦破。这是定理，不是猜测。我将用四个案例证明它。”发完，
他关了电脑，躺下睡觉。一夜无梦。---第四章 第二个案例第二个目标叫王建国。
王建国是拆迁公司的老板。当年那个工程，是他承包的。他妈死的那天，他也在现场。
视频里，他站在挖掘机旁边，叼着烟，对着工头喊“加快速度，上面催着呢”。墙倒的时候，
他往后退了两步，烟灰抖了一身，骂了一句，然后继续抽烟。徐策跟了他十九天。
王建国的作息不规律。有时候早回家，有时候晚回家，有时候不回家。他没有固定路线，
没有固定时间，很难下手。但徐策发现了他另一个习惯。每周三晚上，
王建国都会去一个地方。一个洗浴中心。从晚上十点进去，到凌晨一点出来。雷打不动。
洗浴中心在城西，一个偏僻的角落。门口没有监控，附近没有商铺，只有一条巷子，
两边是围墙。徐策在那条巷子里走了三十一遍。三十一遍之后，他找到了一个位置。
巷子中间，有一个拐角。从拐角到洗浴中心门口，大约十五米。十五米，他需要十三秒。
王建国每次出来，都是凌晨一点左右。凌晨一点的巷子，没有人，没有车，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十二月十九日，凌晨一点零三分。王建国从洗浴中心出来，
打了一个哈欠，往巷子里走。他走得不快，有点摇晃。大概喝了一点酒。徐策躲在拐角后面，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十五米。十三米。十米。他算好了时间。王建国走到拐角的时候，
会稍微侧身，因为拐角处有一个垃圾桶，挡着路。那个侧身的瞬间，是他最好的机会。五米。
三米。王建国走到拐角了。他果然侧了一下身，绕过垃圾桶。就在他侧身的那一瞬间，
徐策从拐角另一侧走出来。王建国看见了，愣了一下。就愣了一下。刀已经进去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同样的安静。王建国的身体软下去，倒在垃圾桶旁边。
徐策收回刀，擦了擦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闪着一点光，正看着他。徐策没动。她也没动。过了几秒，她转过身，
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徐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也走了。
第二天，网上又出现了一个帖子。“这是第二个案例。
”---第五章 高阳高阳在办公室里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窗户开着，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他在看监控录像。四个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
加起来两千多个小时。他看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发现。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可疑的东西。
凶手像是透明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下是一条老街，早上的菜市场刚开张，
人声嘈杂。卖菜的、买菜的、遛狗的、晨练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他看着那些人，
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手机，打给技术科。“你们查过那个帖子没有？
那个‘一个数学定理’的帖子？”“查了。IP地址是国外的，用了三层代理，查不到源头。
”“内容呢？”“内容就是那一段话。但我们在后台发现了一些东西。”“什么东西？
”“发帖的人，每次发帖之前，都会提前登录一个网站。
那个网站是……一个图书馆的数据库。”“图书馆？”“对。江城市图书馆。
他查的是……城市规划图。老城区的城市规划图。”高阳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时候查的？
”“第一次，是十二月一号。第二次，是十二月八号。第三次，是十二月十五号。
”高阳看了看日历。十二月一号，第一个案子发生的九天前。十二月八号，
第二个案子发生的十一天前。十二月十五号，第三个案子发生的七天前。他掐灭烟头。
“把那些规划图调出来。我要看。”规划图调出来了。是老城区的旧版规划图，
二零零八年绘制的。图上标注着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建筑，每一个监控探头的位置。
高阳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你看，”他对旁边的副队说，“凤栖路，当年是有监控的。
规划图上标的，路口有一个。”副队凑过来看。“但实际没有，”他说，“我们去现场看过，
那个监控早就坏了，一直没修。”高阳点点头。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图上一个点。
“这是什么？”是一个小方块，在凤栖路旁边的荒地里，规划图上用虚线标着，没有说明。
副队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个废弃的建筑，或者……下水道入口？
”高阳盯着那个小方块，盯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去凤栖路。
”---第六章 那个地方凤栖路还是那条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野草丛生，荒无人烟。
只有几盏路灯，隔得很远，亮一盏，灭一盏。高阳站在李国富死的地方，蹲下来，
看了看地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三个星期，人来人往，早就什么都没了。他站起来，
往路边走。规划图上那个小方块，离这里大概五十米。他拨开野草，往那个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