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父亲用院中的桃木枝为我削了一把剑。那会儿我握着它,觉得自己定是天下第一。
后来我笑自己傻,一根烧火棍能有什么用?直到拜入仙门,习得无上剑法,
却在绝境中被魔修追杀至老宅。鲜血流尽之时,我摸到角落里那把落灰的木剑。恍惚间,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蹲在院子里削木头的背影。握住它的那一刻——父亲,我又觉得,
我还是天下第一!一这把剑是我五岁那年,父亲给我做的。我记得那天的日头很毒,
晒得院子里的泥土都裂成了龟背纹。母亲一早去镇上赶集,要天黑才能回来。
父亲本该去地里锄草,可他没去。他蹲在老宅院子里那棵桃树下,对着一根拇指粗的桃枝,
削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把柴刀是生铁的,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是去年砍柴时崩的。
父亲舍不得花钱去镇上找铁匠修,就一直凑合着用。刀钝,他削几下就得停下来,
把刀翻过来,在门槛石上蹭两道,再接着削。桃木硬,他的手法也糙,
削下来的木屑厚一片薄一片,落了一地。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淌下来,把灰布衫洇湿了一大片,
贴在后背上,能看见里头精瘦的骨架。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
“爹,好了没?”“快了。”过了一炷香。“爹,好了没?”“快了快了。”又过了一炷香。
“爹——到底好了没嘛——”他抬起头看我,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笑眯眯的:“你急什么?
做剑这种事,急不得。”我不懂什么叫“做剑这种事”。
我只知道村里二狗子他爹给他买了把木剑,漆着红漆,剑柄上还有穗子,
二狗子天天拿着它在村里耀武扬威。我眼馋,可我爹没钱,他只能自己削。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挪到了山后面。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那棵桃树的影子像一把大伞,把我们父子俩罩在里头。我终于靠着他的腿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母亲还没回来,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
黄豆大的火苗被风吹得直晃。父亲还蹲在那里。“爹?”“醒了?”他回过头,
把手里东西递过来,“拿着,我儿子的剑。”我揉揉眼睛,借着那点昏暗的灯光看过去。
那是一把剑。真的是一把剑。剑身大概比我的小臂短些,粗细刚好够我一只手握住。
剑柄被他用红绳细细地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剑身削得不算直,弯弯扭扭的,
但每一处都被他用砂纸打磨过,摸着滑溜溜的,没有一根倒刺。剑尖是圆的,
他说怕我戳着自己。我把剑握在手里。很轻。
轻得就像握着一根树枝——它本来就是一根树枝。可那一刻,我觉得我握住了全世界。
我噌地站起来,举着那把剑冲进院子里,在暮色里疯跑。我跑得飞快,
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我是天下第一!我是天下第一!”我对着那棵桃树刺了一剑,
对着墙角堆的柴火剁了一剑,对着天上刚冒出来的星星挑了一剑。我的剑法乱七八糟,
我的招式毫无章法,可我跑得满头大汗,喊得嗓子都快哑了。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袋,
笑眯眯地看着我。烟雾从他嘴边飘起来,被晚风吹散。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母亲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疯跑。她放下背篓,看着我这副样子,
又看看门槛上的父亲,叹了口气:“你就在家干这个?地里的草都快长成树了。
”父亲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还是笑眯眯的:“不急,明天去。”“明天明天,
你哪天不说明天?”“今天不一样。”他说,“今天我儿子的剑做好了。”那一年,我五岁。
我真的觉得,我是天下第一。二后来我长大了。十一岁那年秋天,我第一次跟父亲发了火。
起因是二狗子。他家和我家隔着一道矮墙,他爹是镇上的账房先生,一个月挣二两银子,
在村里算是有钱人。二狗子比我大一岁,从小就看我不顺眼,三天两头找我麻烦。
那天他在村口堵住我,手里拎着他那把漆红漆的木剑,剑柄上的穗子换成了新的,
红的黄的缠在一起,好看得很。“陈小二!”他喊我,“来,比划比划!”我说不比。
“怎么,怕了?”我不理他,绕开他想走。他一把拽住我,把我拉了个趔趄。
“你那根烧火棍呢?怎么不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啊!”旁边几个半大小子跟着起哄。
他们都知道我有把木剑——那把破木剑。桃木的,歪歪扭扭的,连漆都没上,
剑柄上的红绳已经磨得发白,开了好几处线头。我从怀里把它掏出来。它太短了。
十一岁的我已经比五岁时高了一截,握着它显得特别滑稽,像握着一根柴火。
剑身上的裂纹有好几道,最深的一道从剑柄一直裂到中间,我用麻线缠了好几圈,
勉强没让它断开。二狗子笑得直不起腰。“这他娘的是剑?这不就是根烧火棍吗!
”他挥起他那把漆红的、漂亮的、镇上铁匠铺里花了两钱银子买的木剑,
朝着我手里这根“烧火棍”劈下来。咔嚓。我的剑断了。断成了两截。剑尖那截飞出去,
落在泥地里,沾了一脚的泥。二狗子笑得更响了,那几个小子也跟着笑。笑声刺耳,
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我没哭。我把两截断剑捡起来,揣进怀里,低着头往家走。
走到家的时候,父亲刚从地里回来,正坐在门槛上歇气。他看见我,刚要说话,
就看见了我怀里的断剑。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谁弄的?”“没事。”我说,
“本来就该扔了。”我走进院子,把那两截断剑扔在了角落里。那个角落堆着柴火,
堆着农具,堆着乱七八糟没用的东西。断剑落进去,被柴火盖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父亲跟进来,站在我身后。“爹,我想要把真剑。”我没回头,“铁的那种,
像二狗子那样的。”父亲沉默了很久。“铁剑……贵。”“我知道。可我就是想要。
”我终于回过头看他,“你做的这把,它根本就不是剑。它就是根烧火棍。拿着它,
所有人都笑话我。”父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天晚上,
我听见他和母亲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耳朵尖,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镇上铁匠铺问过,最便宜的也要一两三钱银子。”“咱家哪有那么多?
秋天的粮税还没交……”“我知道,可孩子想要……”“再等等吧,
等今年收成好些……”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来那把铁剑一直没买成。
那年收成不好,粮税交了之后,剩下的只够糊口。我懂事了,再也没提过。
可那把断了的木剑,也被我彻底忘在了那个角落。再也没看过一眼。三十六岁那年,
我遇见了改变我一生命的人。那天我去镇上卖柴,挑着两捆柴走了二十里山路,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我把柴卖给了一个开茶馆的老头,换了三十个铜板,攥在手心里,
准备去粮店籴两升米带回去。走到街角的时候,我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里三层外三层,
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我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人群里忽然爆出一阵喝彩声,
紧接着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烟花,又像一道闪电。我愣在那里。
那是什么?我挤进人群,拼命往里钻。等我钻到最前面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站在街心。他手里没有剑,
可他的手指并拢成剑诀,往上一指,又是一道白光从他指尖冲出去,在半天里炸开,
化作万千光点,飘飘扬扬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光雨。围观的百姓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嘴里喊着“神仙”“神仙”。我没跪。我就那么站着,直愣愣地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收了指诀,目光从人群头顶扫过去。扫到我身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过来。
”我左右看看,确定他在叫我。我走过去。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伸出手,
在我肩膀上捏了两下。他的手指很凉,捏得我浑身一激灵。“有剑骨。”他说,
“是个修行的料子。”我听不懂他说什么,只觉得他说话文绉绉的,不像我们庄稼人。
“跟我走。”他说,“拜入我青云宗门下,从此脱胎换骨,超凡入圣。”我还是听不懂。
但旁边跪着的人都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羡慕和嫉妒,好像我走了什么天大的狗屎运。
我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家里那三间土坯房,想起每天早出晚归还填不饱肚子的日子。
“我……”我咽了口唾沫,“我能回家跟我爹说一声吗?”老头点点头:“给你三天。
”我把手里那三十个铜板攥得紧紧的,转身往家跑。二十里山路,我跑了一个时辰就跑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父亲正坐在门槛上等我,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爹!
”我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说得颠三倒四,说得语无伦次。父亲听着,一直没吭声,
等我全说完了,他才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你想去?”我点点头。他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他最长时间的沉默。烟雾从他嘴边飘起来,被夜风吹散。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可他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去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别想家。”母亲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我,哭得稀里哗啦。她舍不得我走,可她也知道,
这是天大的机缘,错过就再也没了。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母亲连夜纳的新布鞋。我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那棵桃树还在,已经老了,树皮皴裂,枝丫稀疏。那个角落还在,堆着柴火,堆着农具。
那把断了的木剑被埋在底下,看不见了。我没去找它。我跟爹娘磕了三个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院子门口,佝偻着腰,远远地望着我。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我没敢再看第二眼。我一口气走出二十里,走到镇上,
找到那个老头。他叫青云子,是青云宗的长老,这次下山是来物色弟子的。他说我有剑骨,
是万中无一的修行体质,只要好好修炼,将来必成大器。我跟着他走了。那一年,我十六岁。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拥有一把真正的剑了。四青云宗在东海之滨的青云山上,山高千仞,
终年云雾缭绕。我没见过这么高的山。我们那儿的山,最高的也不过百来丈,
爬上去用不了半个时辰。这座山不一样,站在山脚下往上看,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云。
上山的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有一丈宽,三尺高,整整齐齐,
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凿出来的。青云子说,这是青云宗开山祖师一剑劈出来的。一剑劈出来的。
我在心里咂摸了半天,想象不出那得是多厉害的一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
我已经累得两条腿直打颤。青云子走在我前面,脚步轻飘飘的,像踩着云,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回头看我一眼,皱了皱眉。“修行之人,先修体魄。你这身子骨,还得练。
”我喘着气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终于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顶上是一片开阔地,建着大大小小几十座宫殿楼阁,最高的那座直插云霄,看不见顶。
有仙鹤从云层里飞下来,落在一座殿宇前的松树上,朝我歪着头看。我傻了。
我以为我们村就是整个世界,以为镇上就是最热闹的地方。到了这儿我才知道,
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这么不一样。第二天,青云子带我去后山剑冢。“拜入我门,
先要择剑。”他说,“剑是修行之伴,剑是性命之交。选一把好剑,于修行事半功倍。
”剑冢在后山深处的一个山谷里,谷口立着一块石碑,写着两个血红的大字:剑冢。
笔画很粗,刻得很深,看久了觉得那两个字像要从石碑里飞出来一样,刺得眼睛生疼。
我跟着青云子走进去。山谷里插满了剑。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有的插在石头里,
有的插在地上,有的倒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什么样的剑都有,长的短的,
宽的窄的,青铜的玄铁的,有些我根本不认识是什么材质。
“这些都是宗门历代前辈遗下的剑。”青云子说,“你去挑一把,能拔出来的,就是你的。
”我往前走。走过第一排剑的时候,我感觉到那些剑在看我。不是错觉,是真的在看我。
它们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打量我,评判我够不够资格成为它们的主人。
我有点紧张,手心冒汗。我走到一把剑跟前。那剑插在一块青石里,只露出半截剑身,
剑身漆黑,吞口上镶着一颗绿宝石,宝光流转。我握住剑柄,用力一拔。没拔动。我再用力,
憋得满脸通红,那剑纹丝不动。青云子在旁边说:“剑择主,非主择剑。它不认你,
你拔不出来。”我松开手,往前走。第二把,拔不动。第三把,拔不动。
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我走了一炷香,试了二十几把剑,一把都没拔出来。
我开始有点慌了。万一没有剑认我怎么办?那是不是说明我不配修行?
那我这趟岂不是白来了?走到山谷深处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把剑。
那把剑插在一块不起眼的山石上,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芒吞吐三尺有余。
周围插着的剑都离它很远,好像不敢靠近它似的。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手,
握住了剑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剑柄涌入我的身体,顺着我的经脉游走,
像一条小溪流过干涸的河床。剑身发出一声轻鸣,嗡——那声音悠长,清越,在山谷里回荡。
我轻轻一拔。剑出来了。青云子在旁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
这是三品青锋剑,是三百年前一位金丹期前辈的佩剑,在这剑冢里等了三百年,
终于等到你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银亮,能照出我的脸。剑锋薄如蝉翼,
透着寒光。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青锋。这就是我的剑了。从那一刻起,
我觉得我真的是一个剑修了。五修行很苦。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打坐一个时辰,
吸纳天地灵气,淬炼经脉。然后练剑两个时辰,一套入门剑法要练上千遍万遍,
练到闭着眼睛也能使出来。下午学经义,背口诀,记丹方。晚上继续打坐,
一直到子时才能睡。我底子薄,没念过几年书,经义看不懂,口诀记不住,
打坐的时候总是胡思乱想,静不下来。别的师兄弟练一遍就会的剑招,我要练十遍。
别的师兄弟看一遍就记住的口诀,我要背一整天。可我不怕苦。我怕的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