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慧把电动车停在院墙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支好车,抬头看了一眼院子中央。
弟弟那辆黑色大众稳稳当当停在遮阳棚底下,车身锃亮,连泥点子都没有。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电动车,车筐里装着从城里带来的水果,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院墙根堆着扫把、废纸箱、两个空花盆。她小心翼翼把车挤进去,车把蹭到墙上,
掉了一块墙皮。她用脚把地上的狗尾巴草踢开,从车筐里拎出水果,往里走。堂屋门开着,
电视声音很大。母亲在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父亲坐在躺椅上,对着电视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的。墙上换了新的全家福,弟弟、弟媳、侄子,三个人穿着红衣服,
笑得整整齐齐。她的照片不在上面。“妈,我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母亲回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锅铲没停:“来了?饭快好了,去把你爸叫醒。”她把水果放在灶台边上,
母亲扫了一眼,没说话。灶台上摆着四个菜,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
都是弟弟爱吃的。她记得小时候,家里只要做糖醋排骨,弟弟一个人能吃大半盘子,
她只能夹两块,母亲还说“让着弟弟”。“小军今天回来吗?”她问。“回,说下班就过来。
”母亲把排骨盛出来,锅底留了点汤汁,“你先把菜端上去,我去给你爸拿药。
”她端着排骨往堂屋走,油汪汪的香气钻鼻子里。女儿给她打过电话,
说学校食堂的排骨全是骨头,想吃妈妈做的。她答应这周末做,买了肋排放在冰箱里,
还没顾上。父亲醒了,看见她端菜,愣了一下:“来了?”“嗯,妈让我端菜。
”父亲从躺椅上撑起来,走到饭桌边坐下,没再看她。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主持人说今年高考分数线出来了。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父亲看了半天,说:“供不起,让你弟读。”弟弟那年读高二,成绩全班倒数。她把菜摆好,
又回厨房端别的。母亲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几个药瓶,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弟弟孩子的玩具,一辆红色小汽车,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绘本。
她女儿小时候也有一本这样的绘本,后来搬家弄丢了。“你爸最近血压高,医生让少吃盐。
”母亲说着,把药片扣出来,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就着茶水咽了。茶水是凉的,
茶叶泡得发白。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两声,短促。母亲眼睛亮了:“小军回来了。
”她去院门口迎,脚步比刚才快。林晓慧端着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
听见院子里弟弟的声音:“妈,今天做糖醋排骨了?我老远就闻见了。”“做了做了,
就等你呢。”母亲的声音带着笑,“快进来,你姐也来了。”弟弟进门的时候,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递给母亲:“路过看见有卖烧鸡的,买了一只。”母亲接过去,
嘴上说着“花这钱干啥”,脸上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她把烧鸡装盘,摆在桌子正中央,
把林晓慧带来的水果往边上挪了挪。“姐。”弟弟冲她点点头,坐下就开始吃,
筷子直奔排骨。弟媳没来,说是加班。侄子也没来,去同学家写作业了。
林晓慧心里松了口气,她不太会和弟媳打交道,那女人说话带刺,
上次回来说“姐你这衣服穿了几年了”,让她堵心好几天。四个人坐下吃饭。
母亲不停给弟弟夹菜,排骨堆在他碗里,红烧肉也堆在他碗里。弟弟低头吃,吃得满嘴油。
父亲偶尔说两句,问弟弟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弟弟说还行,就是领导事多。父亲说忍忍,
都这样。林晓慧夹了一块排骨,啃着。骨头上的肉不多,柴,没有她自己做的好吃。
“你女儿呢?”母亲问她。“在家写作业,她爸陪着。”“哦。”母亲应了一声,没再问。
饭吃到一半,弟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去院子里接。
林晓慧透过窗户看见他站在车旁边,一手叉腰,说得眉飞色舞。母亲也往外看,
眼神里带着笑。“小军最近谈了个项目,成了能拿不少提成。”母亲说。“哦。
”林晓慧低头吃饭。“你那边怎么样?”父亲难得问她。“还行,就是最近公司查账,
有点忙。”“忙好,忙说明有事做。”父亲说完,又看电视了。吃完饭,
林晓慧帮着收拾碗筷。母亲洗碗,她擦桌子。弟弟已经走了,说还有事,
车在院子里倒了两把,开出去,尾气喷在院墙根。她的电动车上落了一层灰。“妈,
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行,路上慢点。”母亲没抬头,手里的抹布在碗里转。
她走出堂屋,走到院墙根,把电动车推出来。车座上有鸟粪,她用纸巾擦掉。骑上车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看着她。“到了打电话。”母亲说。
“知道了。”她骑出巷子,骑上大路。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城里的灯光在前方亮着,
一片一片的。她骑了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女儿还没睡,
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丈夫在看手机,见她进门,问:“吃饭了?”“吃了。”她把包放下,
累得不想说话。女儿跑过来:“妈妈你买水果了吗?”她愣了一下。买的水果,
忘在娘家灶台边上了。“下次买,妈妈今天忘了。”女儿撅了撅嘴,回去继续搭积木。
林晓慧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等妈妈回来,等妈妈带吃的,等妈妈抱一下。但她妈妈没抱过她几次。公司最近确实忙,
月底要出季度报表,林晓慧连着加了三天班。第三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女儿睡了,丈夫在沙发上等她。“你妈今天打电话了。”丈夫说。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事?”“问你什么时候回去,说有事要跟你说。”“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你有空回去一趟。”她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憔悴,
黑眼圈明显,嘴角往下耷拉着。她用毛巾擦了擦脸,想起上次回去,
母亲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大概又是让她回去拿东西,或者帮父亲买药。周末她没回去,
太累了,想在家歇着。周日下午,母亲又打电话来了。“晓慧,这周回来不?”“妈,
这周太累了,下周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晓慧以为母亲要挂了,正准备说再见,
母亲又开口了:“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有空就回来看看。”她心里紧了一下:“怎么了?
”“老毛病,血压高,前两天头晕,去卫生院输了液。”“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给你打有什么用,你又不能看病。输了液就好了,没事。”她握着电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总是这样,有事不告诉她,告诉她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
就像父亲住院那次,她出院了才知道。就像弟弟结婚,她当天才知道。就像她买房借钱,
母亲说没钱,第二天给弟弟打了二十万首付。“我下周一定回去。”她说。“行,回来吃饭。
”母亲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发呆。丈夫问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爸血压高。
丈夫说那下周早点回去。她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母亲打电话来,
真的只是让她回去看看吗?下周她请了半天假,周五下午提前走。路上买了点水果,
又买了点保健品,放在电动车筐里。骑到娘家的时候天还亮着,弟弟的车没在,院门开着。
母亲在院子里择菜,见她进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来了?”“嗯,我爸呢?
”“在屋里躺着,刚睡醒。”她把水果和保健品放堂屋桌上,去卧室看父亲。
父亲靠在床头看电视,见她进来,点点头:“来了。”“妈说你头晕,怎么样了?”“好了,
没事。”父亲眼睛没离开电视。她站在床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忽然发现父亲老了很多。
上次回来没注意,这次看,脸上的皱纹多了,手背上也有老年斑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背她赶集,那时候父亲多壮实,背着她走十几里路都不喘。“爸,
你按时吃药没?”“吃了,你妈天天盯着。”她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和父亲说话总是这样,三句就没了。小时候父亲就不怎么和她说话,只和弟弟说话。
弟弟考倒数,父亲说没事下次努力。她考第一,父亲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她从卧室出来,
母亲还在院子里择菜。她搬个小板凳坐过去,帮着择。“妈,你电话里说有事,什么事?
”母亲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等你弟回来再说。
”她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非得等他回来?”母亲没说话,继续择菜。夕阳照在院子里,
把人和影子都拉得老长。院墙根她的电动车停在那儿,旁边堆着几个空纸箱。
弟弟的车位空着,遮阳棚底下干干净净。她不再问了。六点多,弟弟回来了。
这次弟媳也来了,带着侄子。侄子进门就喊饿,母亲赶紧去厨房热菜。
弟媳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弟弟跟进去厨房,问做什么好吃的。林晓慧在院子里坐着,
听见厨房里母亲和弟弟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亲热。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弟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嫂子最近忙吗?”林晓慧问。“还行。
”弟媳没抬头。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每次和弟媳说话都这样,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饭菜摆上桌,一家人坐下。母亲照例给弟弟夹菜,给侄子夹菜。侄子要吃鸡腿,
母亲把两只鸡腿都夹给他。她女儿上次来,也想要鸡腿,母亲说让你妈回去给你做。“姐,
你那个电动车骑了几年了?”弟弟突然问。她愣了一下:“三四年吧,怎么了?
”“该换了吧,电池不行了。”“还能骑。”弟弟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心里有点奇怪,
弟弟从来不关心她的事,今天怎么问起电动车了。吃完饭,弟媳带孩子先走了,
说孩子明天要上课。弟弟没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林晓慧帮着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
母亲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晓慧,有个事要跟你说。”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什么事?
”“你爸想把房子过户给你弟。”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小军孩子明年要上学,这片的学区好,房子过户给他,孩子能在这边上学。
”她还是没说话。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你爸说,房子早晚都是他们的,
早过晚过都一样。”她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客厅电视的声音,
父亲在看重播的新闻。“房子有我的份吗?”她问。母亲愣了一下:“什么?
”“房子有我的份吗?爷爷当年说过,房子有我一份。”母亲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她从厨房出来,走到堂屋,站在父亲面前。父亲抬头看她,眼神有点躲闪。“爸,
房子过户给弟弟,我的那份呢?”父亲没说话。弟弟从沙发上站起来:“姐,你说什么呢?
这房子本来就是爸妈的,他们想给谁给谁。”她转头看着弟弟:“爷爷当年说的话,
你不知道?”弟弟愣了一下,显然知道。“爷爷说房子有我一份,两个姑姑不要,
但我那份留着。这话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没人说话。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
开始放广告。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父亲。那是她上次来,
偷偷拍的房产证复印件。房产证上有共有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林晓慧。“这个我看到了。
”父亲看着手机屏幕,手抖了一下。母亲从厨房出来,站在旁边,脸色难看。“晓慧,
不是不给你,是……”母亲开口。“是什么?”“是……”母亲说不下去。她把手机收回来,
看着他们三个人。父亲低着头,母亲看着别处,弟弟盯着她,眼神里有点恼火。
“我不是要分房子。”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是等房子过户完了,我回来才知道,还是等我死了都不知道?”“姐,你说什么话呢?
”弟弟声音大了。“我说人话。”她看着他,“你孩子要上学,我孩子就不上学?
你买房我给过钱,我买房你们借过我钱吗?”“那不是没钱吗?”“没钱?
第二天就给你打了二十万首付,没钱?”弟弟噎住了。她把抹布扔在桌子上,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推起电动车。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她推着车往外走,车把撞到墙,
又掉一块墙皮。“晓慧!”母亲追出来。她没回头,骑上车走了。骑出巷子,骑上大路。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流了一脸,擦都擦不完。骑到半路,
电动车没电了。她推着车走了两公里,找到一个充电桩,充了半个小时才勉强骑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丈夫和女儿都睡了。她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小区安静下来。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她没接。手机又响了,
还是母亲。她关机了。第二天是周六,她没去公司,也没出门。丈夫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累了。丈夫看她脸色不好,没再问。下午,母亲又打来电话。她接了,没说话。“晓慧,
你听妈说……”母亲的声音有点哑。“说什么?”“房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以为母亲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你爷爷当年是说过,房子有你一份。”母亲终于开口,“但那房子值几个钱?老房子,
破破烂烂的,卖也卖不了几个钱。你弟孩子要上学,过户给他,孩子能上好学校。
你孩子不是已经上小学了吗?”“所以我孩子上了小学,就不用上学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就是那个意思。”母亲又沉默了。“妈,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我买房那年问你借钱,五万块,你说没钱。第二天你给弟弟打了二十万。
那二十万是哪来的?”母亲没说话。“你给弟弟的钱,是家里攒的。我借的钱,
也是家里攒的。为什么给弟弟就是应该的,借给我就是没有?”“你弟他……”“他怎么了?
他没工作?他没老婆?他没手没脚?”“晓慧!”她挂了电话。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丈夫进来问她好几次,她都说没事。女儿也进来过,
趴在她床边问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她说没有,妈妈就是累了。周一她照常上班。在公司里,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会,做表,接电话。同事问她周末过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没人看出来她周末没睡。周四,弟弟打电话来了。“姐,你在哪?”“上班,有事?
”“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她愣了一下:“什么事?”“聊聊。”她想了想,说好。
晚上在一家小饭馆见面,弟弟点的菜,都是她爱吃的。她看着那些菜,心里有点复杂。
弟弟什么时候知道她爱吃什么的?她不知道。“姐,那天的事,我跟你道歉。
”弟弟给她倒茶。她没说话。“房子的事,我确实不知道爷爷留了话。爸妈没跟我说过。
”“那现在知道了?”弟弟点头:“知道了。”“然后呢?”弟弟放下茶壶,看着她:“姐,
这房子我不要了。”她愣住了。“孩子上学,我再想办法。这房子,按爷爷说的,有你一份。
你要想要,你就拿着。不想要,咱们卖了分钱。”她看着弟弟,不知道说什么。弟弟低着头,
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混蛋?”弟弟问。她还是没说话。“我知道,
从小到大,爸妈都偏心我。好吃的给我,好穿的给我,读书让我读,不让你读。我那时候小,
不懂事,觉得理所当然。后来大了,懂了,但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你让着我,
习惯了爸妈对我好。我不是不心疼你,我就是……习惯了。”弟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那天你走了以后,妈哭了半宿。爸一句话没说,坐了一夜。我才发现,他们也老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姐,我不是来替爸妈说话的。
我就是想跟你说,房子的事,我听你的。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她放下茶杯,
看着窗外的街灯。路上车来车往,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赶路。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
不知道赶去哪里。“我没想要房子。”她说。弟弟愣了一下。“我想要什么,你们知道吗?
”弟弟摇头。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要一句,
你也是这个家的人。”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弟弟要送她,她说不用,
骑电动车来的。弟弟看着她那辆旧电动车,说姐我给你换辆新的吧。她说不用,还能骑。
回家路上,她骑得很慢。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脑子里乱糟糟的,弟弟的话,母亲的话,
父亲低着头的样子,一遍一遍过。到家的时候女儿还没睡,在客厅写作业。丈夫在旁边陪着,
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见她进门,女儿跑过来。“妈妈,奶奶下午打电话了。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说什么?”“问我在不在家,说想跟我说话。我说不在,
她就挂了。”她摸摸女儿的头,没说话。晚上躺在床上,丈夫问她:“真没事?”“真没事。
”“你弟找你干啥?”“聊房子的事。”丈夫没再问。她也没说。周五下午,她请了半天假,
又回娘家了。这次没打电话,直接骑过去的。到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