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天晚上,他走了凌晨三点十二分。傅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瞬间就醒了。
秦悦没动。她侧躺着,呼吸均匀,背对着他。他轻手轻脚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绕过床尾,拉开卧室的门。门关上的那一刻,秦悦睁开眼睛。她没有翻身。
她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光,听着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穿衣服,找钥匙,
门锁“咔哒”一声。然后安静了。她知道,她老公出轨了,和他以前的白月光纠缠在一起,
大约半年前,王星带着女儿回国后,她的老公就出奇地变得忙碌起来,每晚都不回来,
周末消失,理由是平时要加班,周末要出差,今晚中秋节,难的回来一趟,
半夜也挡不住他要离家的脚步,他应该是爱他的白月光的吧,爱到骨子里面去了吧。
她躺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一点动静。她坐起来,
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念念坐在床上,抱着那只旧兔子,看着窗外。“念念?”念念回头,
眼睛亮亮的,在黑暗里像两颗小星星。“妈妈,爸爸去哪里了?”秦悦走过去,坐到她床边。
“爸爸有事,出去了。”“哦。”念念低下头,摸了摸兔子的耳朵。秦悦看着她。
五岁的小脸,还没有巴掌大,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额前翘起来一撮。“念念,你怎么醒了?
”念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妈妈,明天运动会,爸爸会来吗?
”秦悦顿了一下。“他说会来。”“真的吗?”“真的。”念念笑了。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眼睛弯成月牙。“那我等爸爸。”她躺下去,把兔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秦悦坐在床边,
看着她。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把念念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她放弃了。
二、运动会第二天早上,念念五点就醒了。她自己穿好衣服——那件粉色运动服,
她挑了半个月才挑中的。“妈妈,好看吗?”“好看。”念念去敲主卧的门。“爸爸?爸爸?
”没人应。她推开门,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跑回自己房间,把那个小书包拿出来——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小饼干,
是给爸爸准备的。“妈妈,我们现在去学校吗?”“嗯,走吧。
”“爸爸会直接去学校对不对?”“对。”到了学校,操场上到处都是人。
有爸爸把孩子扛在肩膀上,有妈妈在追着喂水,有小男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挥着小旗子。
念念一路小跑,眼睛在人群里找。她跑过滑梯,跑过沙坑,跑过领奖台。然后她停下来了。
操场东边,围着一群人。人群中间,傅琛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
那个小女孩穿着和她一样的粉色运动服,头上戴着一个花环。傅琛系完鞋带,抬起头,
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小女孩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爸爸最好了!”傅琛把她抱起来,
转了一圈。旁边有人拿着话筒在说话,声音很大,念念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只看见很多人在鼓掌,在笑,在拍照。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很晒。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小白鞋是新买的,今天第一次穿。鞋带有一根松了,拖在地上。
她早上自己系的,系不好。妈妈说等爸爸来了帮她系。她等了好久。秦悦从后面走过来,
站在她身后。她也看见了。过了一会儿,傅琛抱着那个小女孩转身。他看见了她们。
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他把小女孩放下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个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脆生生地问:“爸爸,那个是谁呀?”念念低着头,
看着自己松开的鞋带。秦悦走过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傅琛往后退了一步。“秦悦,你听我说——”“说什么?”秦悦的声音很平。
旁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傅琛,小声说那不是谁谁谁吗。
有人说他老婆不是这个吧。一个女的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眼眶红红的,一副要哭的样子。
“秦悦姐,你别误会,今天是小柔的运动会,她没有爸爸,
傅琛是来帮忙的……”秦悦看着她。“帮忙帮到床上去,我老公半年不着家,
每天晚上都是躺在你床上的吧,顺带多了个便宜女儿?”王星闻言,内心暗爽,
压住内心的喜悦,假装无奈的捂住嘴,挤出几滴眼泪掉下来了。道:“啊姨,你误会了,
只是我刚回国,不熟悉环境,傅辰可怜我们,照顾我们母女一下耳机。”真哭还是假哭,
秦悦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傅琛怀里那个小女孩被吓到了,缩在他怀里,小声说:“爸爸,
我怕……”傅琛拍了拍她的背:“不怕。”秦悦冷哼一声:“一块垃圾而已,
要就送你们用了,祝你们狗男渣女,永远锁死,不要再来祸害我”。说完,狠狠瞪向傅琛。
念念抬起头。她看见傅琛的手一下一下拍在那个小女孩背上。她开口了,声音很小。“爸爸。
”傅琛看向她。“爸爸,你为什么不给我系鞋带?”傅琛愣了一下。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松开的鞋带。“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来。”秦悦蹲下去,把念念抱起来。
念念趴在她肩膀上,终于哭了。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妈妈,
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走?”秦悦拍了拍她的背。“因为爸爸有别的小朋友要照顾。
”“那他是不是不要我了?”秦悦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是妈妈要你了。”她抱着念念,
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人在喊。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爸爸,
那个小朋友哭了……”然后是傅琛的声音。“没事,别管了。”秦悦没有回头。
念念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穿粉色了。”“为什么?
”“因为爸爸喜欢粉色。”她把脸埋进秦悦脖子里。“我不想让爸爸喜欢我。
”秦悦的眼睛红了。她紧紧抱着念念,往前走。阳光很晒。晒得人眼睛疼。
三、山崖上三个月后。学校组织亲子郊游,去郊区的一座山。傅琛说他也去。
念念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上五点她就爬起来,自己挑了一条裙子——不是粉色的,
是蓝色的,她最喜欢的颜色。“妈妈,我今天要给爸爸摘一朵花!”到了山脚下,要爬山了。
傅琛走得很快,一直在看手机。念念追不上,跑几步,喘一会儿,再跑几步。
秦悦在后面跟着她。山顶上有个观景台,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两个小女孩在靠近山崖的地方玩,摘野花。秦悦喊:“念念,回来!那边危险!
”念念回头笑:“妈妈我再摘一朵给你!”然后她踩空了。另一个小女孩伸手拉她,
一起掉下去。傅琛离得最近,一把抓住了她们。两只手,一手一个。秦悦扑过去,
看见他的眼睛。他在看她,在看念念,在看另一个孩子。然后他松开了左手。左手是念念。
念念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傅琛。眼睛睁得大大的。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
难道我不是您的女儿吗秦悦趴在崖边往下看。太深了,什么都看不见。她站起来,
开始往山下跑。跑得鞋掉了,脚被石头割破,血一路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到了谷底,念念躺在那儿。小小的,软软的,凉凉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就像平时睡着了那样。秦悦跪下去,把她抱起来,用外套裹着。她没有哭。她抱着念念,
一步一步往外走。后来来了很多人。救援队,老师,学校的人。傅琛抱着另一个小女孩,
跪在地上哭。“没事了,爸爸在。”他看都没看秦悦怀里的念念。那天晚上,
秦悦在太平间坐了一夜。念念躺在她旁边的一张床上,身上盖着白布。护士进来说,女士,
您已经坐了一夜了,休息一下吧。她说不用。护士又进来说,遗体需要尽快处理,
您看什么时候安排后事。她说知道了。后事。她想起去年冬天,念念发烧,
她一个人抱着她在儿童医院排队。傅琛说在陪客户。后来她在朋友圈看见,
那天他带着那个小女孩去游乐园,发了九宫格。配文:陪小公主过周末。
念念发高烧的那个晚上,他在陪别人的女儿。太平间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惨白的。
秦悦坐在角落里,握着念念的手。手已经凉透了。她握了一夜。四、葬礼葬礼那天,
来了很多人。生意伙伴,朋友,远房亲戚。他们握着秦悦的手说节哀,眼眶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