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阳里的苏醒我叫夸父。几千年前，我追过一次太阳。那时候地上有十个太阳，
后羿还没出生，射日的神话连影子都没有。我每天睁开眼，头顶就挂着十个大火球，
烤得大地龟裂，河水干涸，我刚种下的桃树苗一炷香就变成焦炭。我寻思着，这不行。
于是我去追太阳了。不是追一个，是追十个。我想追上它们，问问它们能不能轮流上班，
别一块儿出来凑热闹。结果没追上。我渴死了。死之前我扔了手里的桃杖，那根杖落在地上，
长出一片桃林。我倒在桃林边上，看着天上那十个火球越升越高，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次，下次一定跑快点。然后我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
我躺在一个银白色的房间里，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耳边是某种机器运转的低鸣。我活了。
或者说，我没死透。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生命体征稳定，
脑电波活跃，肌肉组织再生完成。恭喜你，几千年前的古人，你被我们捞回来了。”我转头。
一个银白色的球体悬浮在半空，光滑的表面映出我的脸——那张脸跟几千年前一模一样，
连额头上的汗珠都没少一颗。“你是谁？”“我是这个基地的人工智能。”球体说，
“你可以叫我‘日晷’。至于这里是哪儿——”它顿了顿。“你在太阳里面。
”我愣了足足三分钟。太阳。里面。我。日晷说，几千年前我倒在桃林边上之后，
某种未知的能量场包裹了我的尸体，把它保存了下来。几千年后，
人类的文明发展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往太阳里面建了个观测站，然后在某次钻探中，
发现了我。“他们把我……捞出来了？”“捞出来了。”日晷说，
“修复你的身体花了几百年，唤醒你的意识花了几十年。现在你醒了，几千年前的夸父先生。
”我坐起来，看着周围的一切。银白色的墙壁，流动的光线，
窗外是——窗外是无穷无尽的金色海洋，翻滚着，沸腾着，温度高到能把任何东西瞬间汽化，
但那些光却透不进来，只是安静地在窗外流动，像某种沉默的警告。
“那是……”“太阳的内部。”日晷说，“氢氦聚变，温度一千五百万度。你现在看到的，
是经过十三层滤镜处理之后的画面。”我没说话。几千年前，我追着太阳跑，
从东海跑到昆仑，跑得口干舌燥，跑到双腿发软，最后倒在路上，
眼睛还盯着天上那十个火球。几千年后，我坐在太阳里面。“那些太阳呢？”我问。
日晷沉默了一秒。“哪些？”“就那十个。我追的那十个。”“后羿射下来九个。”日晷说，
“你死后大概一千年，有个叫后羿的人用弓箭射下来九个太阳，只留了一个在天上。
”我愣了一下。射下来了？九个？“他……怎么射的？”“神话里说他有神弓神箭。
”日晷说，“我们研究过那段历史，更靠谱的解释是，他掌握了某种大气层外的打击技术，
摧毁了九个轨道上的聚变反应堆。”“聚变反应堆？”“那十个太阳不是真正的恒星。
”日晷说，“是人造物。几千年前，有一批高等文明路过这片星域，
在近地轨道上放了十个聚变反应堆，给当时的地球提供能量。后来不知道为什么，
反应堆失控了，一直保持满功率输出，把地球烤成了那样。”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追了几千年的太阳，是假的？“那后羿射下来的九个……”“反应堆被摧毁了，
剩下那个被修复了，一直运行到现在。”日晷说，“你现在看到的太阳，
就是当年剩下的那一个。”我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海洋。几千年。它烧了整整几千年。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后羿呢？”我问，“他后来怎么样了？”日晷又沉默了一秒。
“神话里说，他娶了一个叫嫦娥的妻子，后来嫦娥偷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去了。
后羿留在人间，最后被徒弟害死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月亮上有人吗？”“现在有了。
”日晷说，“几千年前没有。后来嫦娥飞上去之后，她在上面建了个基地，一直活到现在。
”我愣了愣。“她现在还活着？”“活着。”日晷说，“她在月亮上待了几千年了。
”我想了想。“她孤独吗？”日晷沉默了一秒。“应该挺孤独的。”它说，
“一个人在月亮上待了几千年。不过她有个叫吴刚的陪着她，还有一只兔子。”“兔子？
”“机器兔子。”日晷说，“自己造的。”我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海洋，没说话。几千年。
我睡了几千年，一睁眼，什么都变了。她在月亮上等了几千年，一睁眼，什么都不变。
谁更孤独？不知道。2 归途与故土从太阳回地球，坐“电梯”花了三小时。
日晷说这叫“太阳-地球轨道穿梭器”，人类造了七条，每天有几百趟航班往返。
我坐在舱室里，看着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越来越大，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几千年前我离开它的时候，它是一片焦土。河流干了，树木枯了，动物都躲到地底下去了。
我追太阳的路上，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滚烫的，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灼人的。
现在它变了。蓝的。绿的。白的云层在上面飘着，像一层薄薄的纱。“好看吗？
”日晷悬浮在我身边，银白色的球体映出窗外的景色。“好看。”“你走之后，它变了很多。
”我没说话。穿梭器穿过大气层，穿过云层，降落在一片巨大的平台上。舱门打开，
我走出去。风。久违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花香，吹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软软的。我站在那儿，闭着眼睛，感受着风。几千年了。上一次感受风，还是追太阳的时候。
那时候的风是热的，烫的，像从烤炉里吹出来的。现在的风不一样。“夸父先生，
”日晷的声音传来，“有人来接你。”我睁开眼。一群人站在不远处，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
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看见我看过来，一齐弯下腰，
行了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礼。领头的那个走上前来，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
眼神温和。“夸父先生，”他说，“欢迎回来。”我看着他。“你是？
”“我是人类历史研究院的院长。”他说，“您是我们发现的最古老的完整生命体之一。
您的归来，是人类文明史上重要的事件。”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的桃杖呢？”他愣了愣。
“您的……桃杖？”“我死之前扔的那根。”我说，“长出一片桃林的那根。”他恍然。
“您说的是邓林。”他说，“还在。几千年了，还在。”邓林。我死之前扔下的那根桃杖，
长出的那片桃林，叫邓林。“带我去。”我说。3 邓林花开时他们带我去了。
那是一片真正的森林。桃树，漫山遍野的桃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一眼望不到边。正是春天，桃花开了，粉的白的红的，铺天盖地，
像一片彩色的云落在了地上。我站在桃林边上，看着那片花海。几千年前，我在这儿倒下。
我扔出那根桃杖，看着它落在地上，心想，要是能活过来多好。现在它长成了这样。
“这片桃林，”院长在旁边轻声说，“在地球上被称为‘邓林’。几千年来，它一直存在，
从未消亡。战争没有毁掉它，天灾没有毁掉它，文明更迭也没有毁掉它。它就这么长着，
一年一年，开花结果，再开花再结果。”他们说的是什么，我知道。它在等我回来。
我走进桃林。脚下的泥土软软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凹陷。桃花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浓得化不开。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我走得很慢。几千年了，
不差这一会儿。走到林子深处，我停下来。一棵老桃树。比周围所有的桃树都粗，都高，
树皮皱得像老人的脸，树枝上开满了花。它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老人。我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粗糙的，温热的，
有生命在底下流动。“我回来了。”我说。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手上。4 月宫之约我在邓林边上住了下来。院长给我盖了一间小屋，
不大，但够住。屋前有一片空地，我让人开出来，种上桃树苗——几千年前我种过的那种，
从邓林的老树上嫁接下来的。日晷跟着我，说这是上头的命令，要我“适应现代生活”。
我其实不需要适应。现代生活没什么好适应的。想吃东西，有机器做；想出门，
有车飞；想说话，有翻译器——几千年的语言变化太大了，我一开始听不懂任何人说话，
是日晷当翻译才慢慢学会的。但我不怎么出门。我就在桃林边上待着，看看花，看看天，
看看那轮太阳。太阳只有一个。挂在天上，安安静静的，不像以前那样烤人。我看着它，
有时候会想起后羿。那个射下九个太阳的人。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他射下来的那些东西，其实不是真的太阳。但他让地上凉快了。这就够了。有一天晚上，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桃林边上，看着它。圆圆的，亮亮的，
比我追太阳的那个年代亮多了。我忽然想起日晷说过的话——月亮上有人，
有个叫嫦娥的女人，在那儿等了几千年。“日晷。”“嗯？”“你说嫦娥在月亮上？”“对。
”“我能去看看她吗？”日晷的球体转了转，像是在思考。“你想去月亮？”“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