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水下七百米尽是黑暗,没有生命。 直到我在那里,听见了导师的呼唤。
——“不要下来。” ——“但如果你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
”我和一个满身伤疤的亡命徒,一个想红想疯了的网红,潜入了地球上最深的洞穴。
我们找到了导师的遗骸,也唤醒了一个存在了亿万年的意识。 它说人类是宇宙的瘟疫。
它说,要派一个人上去,把地球清扫干净。现在,它选中了我。
第一章 死在水里的人我叫陈曦,三十六岁,海洋生物学博士。
我研究的方向很冷门——洞穴水生生态系统。 说得通俗点,就是往地球上最深的洞里钻,
看看里面有什么鱼。这行当不赚钱,还容易死。 我的导师林建国,就是两年前死在洞里的。
那天他的最后一封邮件是发给我的,只有八个字:“我找到了。别来找我。
”当时我在南美的亚马逊做田野调查,信号断断续续,看到邮件已经是三天后。
救援队早就出发了,捞上来一具空潜水服,还有他的防水摄像机。 摄像机里没有画面,
只有长达四十七分钟的黑暗,和一种声音。那种声音我没法形容。
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呼吸,又像是某种东西在生长,骨头在关节里咯吱作响。
最后一个小时,黑暗里有个女声在唱歌。 唱的是我小时候,他哄我睡觉时哼的童谣。
他没结过婚,我是他唯一的学生。 他叫我丫头,我叫他老头。老头的葬礼我没赶上。
他老家的人给他在老家立了个衣冠冢,埋的是那套破潜水服。 我去了,烧了纸,磕了头。
回来之后继续做我的研究,发我的论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两年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个声音。
梦见老头在黑暗里喊我: “丫头,下来。” “下来看看。
”我被这个梦折磨得瘦了二十斤,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同事说我该去看心理医生,
我说看了,没用。 心理医生问我在恐惧什么,我说我不知道。 她问我想找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在撒谎。 我知道。 我想找到老头,
想问清楚他在那四十七分钟的黑暗里,到底看见了什么。机会来得很快。今年三月,
外喀尔巴阡山脉的地质勘探队在无眼洞水下七百米处,发现了一些东西。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岩层,后来声呐显示,那东西有规整的几何结构。 像是——人工的。
勘探队不敢下去,把消息报给了国际洞穴联合会。 联合会又把这个消息,
捅给了全球所有相关领域的学者。那天我在实验室里处理样本,手机突然炸了。
十七个未接来电,四十三条微信,
全是同行发来的同一个链接: “外喀尔巴阡无眼洞发现疑似史前遗迹,
水下七百米惊现神秘雕刻!”我点开视频,手开始抖。画面是声呐扫描生成的三维模型,
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位置,那个深度。
那是老头失踪的地方。视频最后,
勘探队的负责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那些雕刻……看起来像星星。像星图。
”我关了视频,蹲在实验室地板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头,你终于肯告诉我了。三天后,我办好了签证,订好了机票,
收拾了所有潜水装备。 临走前我给实验室主任发了封邮件,说家里有事,请一个月假。
主任打电话过来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我疯了,说那个地方两年死了六个人,
说无眼洞叫无眼洞不是因为里面没鱼,是因为下去的人,都再也看不见太阳。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你还去? 我说老头在下面等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你找好搭档了吗?一个人下深海洞潜,是自杀。 我说找好了。 他问谁?
我说一个叫老周的人。老周是谁?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两年前老头失踪那次,
救援队里有个商业潜水员,在水下八百米待了三十七分钟,把老头的摄像机捞了上来。
那个人,姓周。我查过他的资料。 周海生,四十五岁,湖南人,干了二十五年商业潜水。
他的履历里没有勋章,没有荣誉,只有一长串事故记录。 九八年,湖南某水库,
队友死亡,他活了下来。 零三年,南海钻井平台,爆炸,三人死亡,他活了下来。
一一年,某边境地下河,塌方,五人被困四天三夜,他是唯一游出来的那个。
他的身上全是伤疤,有的在脸上,有的在手上,有的在照片拍不到的地方。
同行叫他“灾星”,说谁跟他一起下水谁倒霉。 但也有人说,老周这名字,
是水下阎王都不敢收的那种。我给这个阎王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那头接起来,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谁?”“周老师,我叫陈曦,林建国的学生。
”那头沉默了三秒。 “林建国的学生?”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痰和烟,“找老子干嘛?
”“我要去无眼洞,下到七百米,找那个祭坛。”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你知道那地方有多深吗?” “知道。
” “你知道那下面死过多少人吗?” “知道。
” “你知道你导师的摄像机是谁捞上来的吗?” “知道,是你。”他又笑了。
这次笑声不一样,带着点什么东西。 “小丫头,你胆子挺大。敢给我打电话。
”“我没别人可以找。”“实话。”他说,“那你知不知道,我捞摄像机的时候,
在水下看见了什么?”我心跳漏了一拍。 “看见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
“我看见了林建国。” “他还活着。” “他在对我笑。”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是他咳嗽的声音。 “丫头,你要是真想下去,就来湖南找我。
” “但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 “那下面,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握着手机,
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说,“你根本不知道。” 他挂了电话。
三天后,我站在湖南某个小县城的长途汽车站门口,见到了周海生。他比照片上更吓人。
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干瘦,皮肤晒得跟老树皮一样黑,左脸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疤,
是旧伤,愈合得不好,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歪。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痕,有的像烫伤,有的像割伤,有的圆圆的,
一看就是旧时代的弹片。他蹲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见我下车,站起来,
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 “陈曦?” “是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停在我的行李箱上。 “就这?” “就这。”他走过来,拎了拎我的箱子,轻飘飘的。
“潜水装备呢?” “托运了,明天到。”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跟上。
”我拖着箱子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五层楼,
没电梯,墙面爬满了爬山虎。 他住顶楼。爬楼梯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一声不吭。
到了五楼,他打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一室一厅,老式装修,沙发破了个洞,
茶几上堆着烟灰缸和泡面桶。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全是水下拍摄的,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有珊瑚,有沉船,有幽深的蓝洞。还有一张,是个女人的脸。 年轻,漂亮,笑得很开心。
照片用相框裱着,放在电视柜最显眼的地方。老周注意到我的目光,没说话,
走进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坐。”我在破沙发上坐下,接过水杯。 他站在窗边,
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那个祭坛的事吗?”“勘探队的报告我看过了。”我说,
“他们说水下七百米有一个类似祭坛的结构,表面有雕刻,像是星图。但没人敢下去确认,
因为太深了,而且……”“而且什么?”“而且下去的人,都死了。”他吐了一口烟,
眯着眼睛看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浑浊,布满血丝,
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亮得很不正常。 “我导师死在那里。
” “他死之前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他找到了什么。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老周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轰出去。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的冷笑,
是那种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你导师没白教你。” 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行,
我跟你去。”我愣住了。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简单?”他转过身来,
脸上的疤跟着动,“丫头,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救人?
还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学生情分?”我没说话。他指了指电视柜上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
叫小曼。” “我的搭档。” “十一前年,她跟我在一个洞里潜水,出了事。
” “我活下来了,她没有。”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像在烧。
“那下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他说,“我他妈不知道。那天的能见度不到一米,
我们走散了。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他没说下去,转过头去,又点了一根烟。
“后来我一直在找答案。找了十一年。” “你导师失踪那次,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
所以我下去捞摄像机,我以为里面会有答案。” “但我看见的,只有林建国对我笑。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你明知道有问题,
明知道下面有东西,可你就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想跟我一起下去,找答案。”他看着我,烟雾在我们之间升腾。
“对。” “但你得想清楚了,丫头。” “下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 “我不是阎王不收,是因为我贱命一条,不值得收。”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为了答案去的。” “我是为了老头。”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好。” 他伸出手来。 “那就一起去死。
”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却出乎意料地稳。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我们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穿着全套崭新的户外装备,脖子上挂着一台GoPro,脸上带着标准的、过分的笑容。
“请问,周海生老师在吗?”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 “我叫张磊,是个潜水博主,
粉丝叫我小张。” “听说你们要去无眼洞?” “带我一个呗。”老周的脸一下子黑了。
我看着那个笑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人,是来搞事的。
第二章 无眼洞的诅咒“谁让你来的?”老周的声音冷得像冰窖,
我站在旁边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小张堵在门口,
脸上的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小张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了。
“周老师,您别误会,我不是来蹭热度的。
我是真心想跟您学习——”“我问你谁让你来的。”老周打断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张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意识后退半步,登山包撞在门框上,
发出一声闷响。“我……我自己查到的。”他咽了口唾沫,
“您两年前在无眼洞捞摄像机的视频,网上还有。我做了三个月功课,知道您肯定还会回去。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网上还有视频? 老头失踪那次,官方封锁了所有消息,
家属都签了保密协议。他上哪儿找的视频?老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盯着小张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冷笑一声,侧开身子。 “进来。”小张如蒙大赦,
赶紧钻进屋里,把登山包卸下来放在门口。他站直了,冲我点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姐姐好,我是小张。”我没接话,只是打量着他。 这小子长得不丑,浓眉大眼,
笑起来甚至有点憨厚。但那双眼睛——太活了,转得飞快,
进门不到五秒已经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三遍,顺带把屋里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扫描了一遍。
老周在他身后把门关上。 “视频哪儿来的?”小张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个标准笑容。
“周老师,您别急,我给您看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老周接过去,我凑过去看。是一段录像,画质很差,抖得厉害,
像是用手机对着屏幕翻拍的。但画面里的内容,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老头的摄像机拍的那四十七分钟黑暗。画面一开始就是黑的,
只有潜水电脑的微光照出一小块水下的岩壁。能见度很差,悬浮物很多,
光柱里飘着密密麻麻的白点,像下雪。然后是声音。 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是呼吸声——很重,很慢,像是有个人在耳边喘气。录像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就是这段,网上传的那个。”镜头晃了晃,继续录。
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变了。 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移动,皮肤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很轻,很远,但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那个女生。“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是那个声音。 老头的摄像机里录到的,那个唱童谣的女声。录像里,
那个翻拍的人也在发抖,镜头晃得更厉害了。歌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黑暗里,
老头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沙哑,
制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丫头……别下来……” “别……下来……”录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站在原地,手指尖都是凉的。 老周把手机还给小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这视频哪儿来的?”“一个潜水论坛。”小张收起手机,“两年前有人匿名发的,
发完就删了,但有人存下来了。我在暗网上找到的。”“暗网?”我忍不住开口,
“你去暗网找这个干什么?”小张看了我一眼,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姐姐,
我是个博主,吃饭就靠这个。无眼洞的事两年前火过一阵,但后来被人压下去了,
网上一点痕迹都没有。这不对。”老周冷笑一声:“所以你想挖出来?”“我想下去拍。
”小张说,眼睛亮得惊人,“水下七百米的史前祭坛,真实影像,全网首发。
你们想想这个流量,这个热度——”“你想死。”老周打断他,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地方,两年前死了一个,一年前死了两个,
三个月前又死了三个。加上之前勘探队失踪的,一共九个人。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的尸体在哪儿?”小张愣住了。 “在……在下面?”“不。
”老周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他们根本没下去。” “有三个是在洞口淹死的。
下水不到十分钟,装备故障,直接沉底。” “有两个是在二百米的地方卡住的,
卡在岩缝里,活活憋死的。” “还有两个,在五百米的地方失踪了,什么都没留下,
连气泡都没冒上来。”他吐出一口烟,转过头来看着小张。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 “专业潜水员,下过上百次深洞,装备检查三遍,搭档就在身边——然后消失了。
连个屁都没放。” “这样的地方,你想下去拍视频?”小张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明白老周的意思了。
他不是在吓唬人。 他是在说实话。“周老师,”我开口,“那您为什么还要去?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说了,我去找答案。” “找了十一年,快疯了。
” “疯子和傻子不一样,疯子不怕死,怕的是不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在怕什么。 不是怕死。 是怕找不到。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张突然开口:“周老师,我知道您是嫌我菜。但我能帮上忙。”老周没理他。
“我查过资料。”小张继续说,语速很快,“无眼洞的入口海拔一千二百米,
主竖井垂直深度四百三十米,然后转向水平,往东延伸。那六百米的位置有一段极窄的通道,
叫‘鬼门关’,只能单人通过。再往里,才是七百米的位置,那个祭坛。
”老周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惊讶。 这小子确实做过功课。“还有,
”小张说,“三个月前失踪的那三个人,不是普通潜水员。” 老周转过头来。
“什么意思?”“他们是装备制造商的人。”小张压低声音,“德国一家公司,
叫‘深海眼’。他们三个月前派了一支私人勘探队过来,对外说是做水文调查,
实际上是想下去找东西。”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深海眼。我知道这家公司。
全球最顶尖的潜水装备制造商,他们的全封闭循环呼吸器卖三十万一台,军方才用得起。
“找什么?”老周问。 “不知道。”小张摇头,“但那三个人失踪之后,
深海眼把这件事压下去了,连家属都签了保密协议。我查到的资料,
是从一个离职员工那里买的。”老周沉默了很久。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注意。我看着他,
心里也在转着各种念头。 深海眼的人也来了?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小张。”老周突然开口。 “诶?” “那个离职员工,还说了什么?”小张犹豫了一下。
“他说……深海眼在两年多以前,收到过一份特殊的订单。” “什么订单?
” “一套特制的潜水设备。”小张说,“专门为深洞潜水设计的,
能在水下七百米停留超过八小时。” “谁订的?” 小张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林建国。”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老头? 老头订过那套设备?老周的反应比我快。
他一步跨到小张面前,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他妈再说一遍?
”小张被勒得脸通红,
是……是真的……订单上有他的名字……还有……还有付款记录……”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
松了手。 小张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
老头订过特制设备? 他为什么没跟我说? 那套设备后来去哪儿了?“丫头。
”老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导师到底在找什么?”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老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小张。 “你那些资料,拿来我看看。
”小张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打开背包,掏出一个平板电脑。 老周接过平板,划了几下,
眉头越皱越紧。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张扫描件,德文的,密密麻麻全是字。
但最上面那个名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Lin Jianguo是老头的名字。
老周把平板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有点抖。 下面是一份合同,还有付款凭证。
日期是两年零七个月前,正好是老头失踪前三个月。 金额是三十二万欧元。三十二万欧元。
老头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我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看到一行手写的德文。
翻译过来大概是:“设备已交付,收货人:林建国。 特殊要求:增加深度传感器,
实时传输压力、温度、生物电信号。 备注:客户要求加装外部录音设备,
可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我盯着最后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外部录音设备。
那四十七分钟的黑暗。 那个女生。老头是故意的。 他下去之前就知道会有东西。
他想录下来。“丫头。”老周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出来。 我抬头,
看见他和小张都盯着我。“你在想什么?”我深吸一口气。 “老头是去找什么东西的。
” “他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或者说,他以为他知道。”老周沉默了几秒。
“那他去找到了吗?”我看着平板上的订单,没有说话。 找到了吗? 如果找到了,
为什么他会死? 如果没找到,那他最后那四十七分钟,录下的到底是什么?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远处有狗在叫,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是普通的人间。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明天出发。”老周突然说。
我抬头看他。 “今天晚上收拾东西,明天早上五点,车在楼下等。
”小张愣了一下:“周老师,您同意了?”老周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 “你想去送死,
我拦不住。” “但有一条。” “下去之后,听我的。我说撤,立刻撤。我说跑,拼命跑。
” “你要是敢乱来,我亲手把你扔在下面。”小张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周老师。”老周转过身,看着我。 “丫头,你也一样。” “下去之后,
你只有两个任务:找到你导师留下的东西,然后活着回来。” “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周家隔壁的小旅馆里。
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四十七分钟的黑暗。
全是那个女生。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我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小县城晚上很黑,路灯稀稀拉拉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
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明天。 明天我就要去那个地方了。 那个老头死的地方。我站了很久,
直到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才回到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一片漆黑。 有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喊我。 声音很轻,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我认得那个声音。老头。第三章 最后一个视频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我拎着箱子下楼。 老周已经等在楼下了,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越野车,
引擎盖上有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上车。”他把我的箱子扔进后备箱,
自己钻进驾驶座。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看见小张已经坐在后座了,
抱着他的GoPro睡得正香。车子发动,穿过还在沉睡的县城,往山里开。
一路上没人说话。老周抽烟,一根接一根,车窗开着条缝,冷风呼呼往里灌。我靠着座椅,
看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山影。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开始亮了。 路也越来越难走,
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又变成了土路,最后干脆没路了。老周把车停在一片林子里,熄了火。
“下车。”我跳下车,冷得打了个哆嗦。 海拔一千多米,四月份的早晨,温度也就两三度。
小张也醒了,抱着他的GoPro跳下来,东张西望。“到了吗?”老周没理他,
从后备箱里拎出三个大背包,往地上一扔。 “一人一个,背上。走一个小时。
”我蹲下来检查背包,
瓶、调节器、面镜、脚蹼、潜水电脑、水下照明灯、线轮、引导绳、备用气源……一样不少。
最下面还压着两盒压缩饼干和三瓶水。老周也在检查自己的包,动作很快,
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的。 检查完了,他站起来,看着我们。 “我再问一遍。
” “你们确定要去?”小张已经举着GoPro在拍四周的风景了,听见这话,
头也不回地说: “确定确定,周老师您放心,我绝对听话。”老周看向我。 我看着他,
点了点头。 “走。”山路比我想象的难走。 根本没有路,就是在树林和乱石之间穿行。
老周走在最前面,走得飞快,我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小张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拍,
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姐姐,你看那边,那个山形,像不像一个躺着的人?” “姐姐,
你们听说了吗,这附近村子的人都不敢靠近无眼洞,说里面有山魈,专门拖人下水。
” “姐姐,你说那个祭坛会不会是外星人建的?”我被他吵得头疼,加快了脚步,
追到老周旁边。 “还有多远?”老周抬头看了一眼。 “快了。”又走了二十分钟,
前面的林子突然稀疏了。 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像是山体裂开的一道缝,黑黢黢的,
深不见底。无眼洞。我站在洞口,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往上涌,带着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了很久。老周蹲在洞口,开始往身上套装备。 “愣着干嘛?
穿衣服。”我回过神来,打开背包,开始穿干衣。 这东西穿起来麻烦,里三层外三层,
还要检查密封条和气密性。小张在旁边举着GoPro,对着自己拍。“各位观众,
我现在就在传说中的无眼洞洞口!这里海拔一千二百米,下面就是水下七百米的史前祭坛!
我们今天要下去探险,生死未卜!如果这个视频是最后一条,请大家记住我——”“关了。
”老周头也不抬。 小张愣了一下,赶紧把GoPro收起来。装备穿好了。
老周走到洞口边,往下扔了一个冷焰火。 蓝色的火焰往下坠,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最后被黑暗吞没。 他盯着洞口,沉默了几秒。“老周,”我忍不住问,“你下去过吗?
”“下去过。” “到多深?” “五百米。”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再往下,我没去过。” “那个地方,叫鬼门关。
”我心里咯噔一下。 鬼门关。 那个只能单人通过的极窄通道。“过了鬼门关,
才是七百米的位置。”老周说,“那个祭坛,就在那后面。”我深吸一口气。 “走吧。
”第一个下水的是老周。 他打开头顶的照明灯,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跟紧我。记住,
绳子是你们的命。”然后他往后一仰,消失在黑暗的水面里。我站在洞口边,
看着那圈逐渐散开的涟漪。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有点不正常。 老头。 我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咬住调节器,跳了下去。入水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
而是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呼吸器的嘶嘶声,和自己的心跳,
在耳边放大了无数倍。我打开头顶的灯,看见老周就在前面不远处,正往下潜。
他的灯光在黑暗里摇曳,像一颗缓慢下坠的星星。我跟上去。第一段是垂直下潜,
深度四百三十米。 这是我下过的最深的垂直洞穴。四周全是光滑的岩壁,
被水浸泡了千万年,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皮肤。我一边下潜,
一边看着潜水电脑上的深度数据。 五十米。 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到了二百米的时候,
老周停了下来。 他打手势,指了指旁边的岩壁。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见了一个东西。是一套潜水装备。 干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气瓶和调节器还在,
被一根引导绳固定在岩壁上。最可怕的是干衣里面——空的。 没有人。
我盯着那套空荡荡的潜水服,脑子里想起老周说的话。 有三个是在洞口淹死的,
下水不到十分钟,直接沉底。这个,应该就是那三个之一吧。老周继续往下潜。
我跟在后面,经过那套潜水服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它好像在看着我。二百五十米。 三百米。 三百五十米。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
只有头顶的照明灯能照亮前方一两米的距离。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上不见天,下不见底。
只有那根细细的引导绳,是我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四百米。 四百三十米。到了。
主竖井的底部。老周停在一个狭窄的通道入口,打手势告诉我:到了,前面就是水平段。
我浮在他旁边,往那个通道里看。 黑,深不见底。 像一个张开的嘴。老周开始往里游。
我跟进去。水平段的能见度比竖井差多了。 水里飘着大量的悬浮物,灯光照过去,
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雾。我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老周,只能跟着那根引导绳,
一点一点往前挪。不知道游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在黑暗里,
时间变得很模糊。突然,前面的绳子动了一下。 老周停了下来。 我游到他旁边,
看见他的灯光照在前方——那里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鬼门关。
老周转过头看着我,打手势:我先过去,你等着,我过去了你再过。我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子,开始往那道裂缝里挤。我看着他的灯光一点一点消失在裂缝里,
心跳得越来越快。 四周太安静了。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嘶嘶,嘶嘶,嘶嘶。突然,
我听见了什么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游动。我猛地转头,
用灯照向身后。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飘浮的白点。我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就在这时,裂缝里传来老周的信号——三下拉绳,意思是:安全,
可以过来。我赶紧游过去,学着老周的样子,侧身挤进那道裂缝。裂缝比看起来还窄。
岩壁几乎贴着我的胸口和后背,稍微一动就刮得生疼。我不敢深呼吸,
怕胸腔扩张了卡在里面,只能屏着气,一点一点往前蹭。不知道蹭了多久,裂缝突然宽了。
我从里面挤出来,浮在一片稍微开阔的水域里。 老周在前面等我。
他打手势:休息一下,后面还有。我大口喘气,浑身都是冷汗。
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黑黢黢的,像一张合拢的嘴。我们继续往前。
又游了大概二十分钟,绳子突然断了。不是断的,是——被人剪断的。 断口很整齐,
像是一刀剪下去的。老周抓着那根断掉的绳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用灯照向前方。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像一扇门一样挡在通道中间。岩石上刻满了东西。
我游过去,凑近了看。 是雕刻。 密密麻麻的雕刻,布满整块岩石的表面。 不是文字,
是图画。 是一个个奇怪的形象——有人的轮廓,有鱼的轮廓,还有一些,
我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老周也游了过来。 我们俩浮在那块岩石前面,谁都没有动。
因为我们都看出来了——这些雕刻,是在讲一个故事。最左边,是一群人。
他们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天上。 天上画着一团光,光芒四射。第二幅,
那团光落下来了。 落在水里。 那些人在旁边看着,手舞足蹈,像是在庆祝什么。第三幅,
水里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了。 不是人,不是鱼,而是一个——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它有一个模糊的人形,但四肢太长了,长得不正常。头很大,没有五官,只有几条线,
像是——触手?第四幅,那个东西和那群人在一起。 他们围成一圈,像是——在交流?
第五幅,那群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个东西,飘在他们上方,低头看着他们。
第六幅,那个东西消失了。 只剩下那群人,躺在地上,身上长满了——我盯着最后一幅画,
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上面,那群人的身上,长满了藤蔓一样的东西。 从眼睛里,从嘴里,
从耳朵里,往外长。 而那些藤蔓,一直延伸到水里,延伸到无尽的黑暗里。就在这时,
我的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丫头。”我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老周就在我旁边,
他不可能说话——水下不能说话。 而且那个声音……“丫头,别怕。”是老头的。
是老头的声音。“下来。” “来找我。”我浑身发抖,灯光在水里乱晃。
老周察觉到了不对劲,游过来拉住我的手臂,打手势问:怎么了?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在我脑子里响着:“那个祭坛,
是真的。” “那下面,真的有东西。” “丫头,我找到了。”我猛地推开老周,
发疯一样往前游。 老周在后面追我,但我比他快——我太熟悉那个声音了,
那个声音叫了我十年,从硕士到博士,从二十岁到三十岁。老头。 你在哪儿?
我来找你了。前面的通道突然开阔了。 我浮在一片巨大的水域里,
头顶的灯照过去——照不到边。 太大了。 像一个地下湖泊。而在湖泊的中央,
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不是自然形成的石头。 是人工堆砌的——像一座祭坛。
我拼命往那边游。 老周追上了我,一把拉住我的脚蹼。 我挣开他,继续往前。
祭坛越来越近了。 我能看见它的表面也刻满了东西,和刚才那块岩石上的一样。
而在祭坛的最顶端,有一团——光。不是灯光。 是发光的、飘浮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
蓝绿色的,一闪一闪的。我游到祭坛边上,伸手去摸那些雕刻。
石头上长满了滑腻腻的东西,摸上去像—— 像皮肤。就在这时,我的灯照到了一个东西。
一具骸骨。 穿着潜水服的骸骨。 那套潜水服,我认识。 那是我亲手帮老头穿过的。
老头的骸骨就靠在祭坛边上,头微微仰着,像是在看着什么。 我浮在他面前,浑身僵住,
一动不能动。丫头,你来了。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里面。
我等了你很久。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调节器堵住了我的嘴。 就在这时,老周冲过来,
一把拉住我,拼命往回拖。 我不肯走,挣扎着,想再看老头一眼。可就在我挣扎的时候,
我看见了——老头的骸骨动了。 他的头,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那个空洞的眼眶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一根细细的藤蔓,从眼眶深处,往外爬。我尖叫起来。 在水里,
尖叫是没有声音的。 但那个尖叫,在我脑子里炸开,震得我眼前发黑。老周死死拽着我,
往回游。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祭坛顶上那团光,动了。 它飘起来,朝我这边飘过来。
蓝绿色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照亮了老头的骸骨。 照亮了那些雕刻。 也照亮了,
那些从骸骨眼睛里往外爬的、细密的、像头发一样的东西。然后,我的眼前一黑。
第四章 醒来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那种闭着眼睛的黑,是那种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我动了动手指,摸到了身下的岩石。 凉的,滑的,长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我试着坐起来,头剧痛,像有人用锤子在里面敲。“别动。”老周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很近。 我侧过头,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我们……在哪儿?
”“祭坛后面。”老周说,“有个气室,我把你拖进来了。”气室? 我深吸一口气,
发现确实能呼吸——不是调节器,是空气。 潮湿的、发霉的、带着一股怪味的空气。
“小张呢?”“在外面。”老周的声音有点奇怪,“他……没进来。”我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昏迷前的记忆一点一点涌回来—— 祭坛,老头的骸骨,那团蓝绿色的光,
还有那些从眼眶里爬出来的东西。“老周,”我抓住他的手臂,“我看见了老头。
他还活着——不对,他死了,但他的头动了——”“我知道。”老周打断我,声音很平静。
“我也看见了。”我愣住了。 “你也看见了?”“那团光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小曼了。
”他说,“她就站在祭坛边上,穿着那天下水时的干衣,冲我笑。”小曼。 他的搭档,
死了十一年的那个女人。我们沉默了。 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水声。“那不是真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只是幻觉。高压氮醉,或者缺氧——”“丫头。”老周又打断我。
“你知不知道那团光是什么?”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五年。
”他说,“见过各种水下幻觉。氮醉,缺氧,二氧化碳中毒——那些感觉我都熟。
” “但刚才那个,不是。” “因为小曼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屏住呼吸。 “什么话?
”黑暗里,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说,‘老周,那天下水,
是我自己解开的绳子。’”我的头皮一炸。 什么?“十一年前那天下水,我和小曼是搭档。
”老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下的是一个地下河,水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让她在原地等我,我去前面探路。等我回来的时候,她不见了。
” “所有人都说是我的错,说我绳子没系好,让她被暗流冲走了。” “我也这么以为。
自责了十一年。” “可刚才她告诉我,是她自己解开的。她故意的。”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不知道。”老周说,“但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又说了一句。
”“说什么?”“她说,‘下面那个东西,在叫我。’”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快得吓人。 下面那个东西。 那个祭坛。 那团光。“老周,”我艰难地开口,
“你觉得……那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你导师找的,就是这个。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恐惧? 不,不是恐惧。
老周这种在水下活了几十年的人,早就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了。 那是——敬畏。
“我们得回去。”我撑着岩石站起来,腿有点软,“小张还在外面——”“他不在外面了。
”老周的话让我浑身一僵。 “什么意思?”“刚才我拖你进来的时候,他不在原来的位置。
”老周说,“你的灯光灭了之后,我看见他的灯光往祭坛那边去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张。 那个想红想疯了的网红。“他要干什么?”“不知道。”老周站起来,
我听见他在摸索什么,“可能是想去拍那团光。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小张举着他的GoPro,往那团蓝绿色的光游过去。
那个东西,那些从骸骨眼睛里爬出来的东西。“我们得去找他。”“不行。
”老周的声音很硬,“现在出去,那团光可能还在。而且你还没恢复,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看着他去死?”黑暗里,老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丫头,
你知道为什么你导师会死吗?”我愣住了。 “因为他下去了。”老周说,“他下去了,
看见了那个东西,然后被它留住了。” “你知道被它留住是什么意思吗?
”我脑子里闪过老头的骸骨,那些从眼眶里往外爬的东西。 “不知道。”“我猜,
”老周的声音很慢,“是被它种了什么东西进去。” “然后慢慢变成……那个样子。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是说……老头是被……寄生了?”“不知道。”老周说,
“但小曼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语音。”我屏住呼吸。 “什么语音?”黑暗里,
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慢,
老周……它在我脑子里说话……它说……它等了很久……它说……它想上来……”语音断了。
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我站在黑暗里,浑身冰凉。 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它想上来。
“这是小曼失踪前发的最后一条语音。”老周收起设备,
“当时我以为她是在氮醉状态下胡言乱语。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它’,就是那个东西。
”“你……早就知道?”“不知道。”老周说,“我只是怀疑。” “你导师失踪之后,
我去捞他的摄像机。在水下五百米的地方,我听见有人喊我。是小曼的声音。” “她说,
‘老周,下来陪我。’” “我当时就知道,那下面有东西。”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我还是下去了。”老周继续说,“因为我想知道,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结果我到了五百五十米的时候,看见了林建国。”老头。
老头在对他笑。“他冲我招手,让我下去。”老周说,“我当时真想下去。
但我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我的引导绳还在,通到水面。我想起了小曼,
想起了她最后那句话。” “她说,它想上来。” “我突然明白了。
” “它不是在叫我下去。” “它是想让我上去。”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让它上来?
让它从深渊里上来?“所以我跑了。”老周说,“用最快的速度往上浮,减压都没做,
差点死在水面。” “上来之后,我咳了三天血,但活下来了。” “从那以后,
我一直在等。”“等什么?”“等你。”老周说,“或者说,等下一个被它选中的人。
”我愣住了。 “选中?”“你导师为什么会给你发那封邮件?”老周问,“‘我找到了。
别来找我。’——他是在警告你,也是在叫你。” “他叫你去找他。
” “他知道你一定会去。”我想起那个做了两年的梦,那个声音在黑暗里喊我“下来”。
老头,是你吗? 还是……那个东西?“所以你是故意带我下来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知道我——”“我知道你是个饵。”老周打断我,“但我也知道,
你是唯一一个可能活着出来的人。”“为什么?”“因为你导师在你身上留了东西。
”我彻底懵了。 “什么东西?”黑暗里,老周的手伸过来,按在我脖子上。 那里有个疤,
很小,我都快忘了。 是老头在我硕士毕业那年给我弄的——那天下水,我的气瓶阀没开,
他急得不行,一把扯下自己的备用二级头塞我嘴里。他的面镜撞在我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流了不少血。 后来好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疤。“这是什么?”老周问。“疤。
老头不小心弄的。”“不是。”老周说,“我刚才在水下看见了。它在发光。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发光? 我的疤在发光?“蓝绿色的光。”老周说,
“和那团光一样的颜色。” “你被标记了,丫头。” “从两年前就开始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头给我留了东西? 还是那个东西给我留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水流声。 是一种……嗡嗡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振动。老周猛地转过身。 “来了。”话音刚落,
气室的入口处亮起一点光。 蓝绿色的,一闪一闪的。 越来越近。我往后退,
背抵着潮湿的岩壁。 那团光飘进来了。 不是飘,是——游。 像水母一样,在水中游动。
它照亮了整个气室。 很小的一个空间,十来平米,岩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
也照亮了我和老周的脸。那团光停在气室中央,悬浮在半空中。 离我们不到两米。
我盯着它,浑身僵硬。 它有形状。 不是一团模糊的光,而是有轮廓的。 像一个人。
但又不像人。 四肢太长了,头太大了,没有五官,
只有几条细长的东西在轻轻摆动——触手? 和那些雕刻上一模一样。它“看”着我们。
我知道它在看,虽然它没有眼睛。然后,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老头的声音。
不是小曼的声音。 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苍老的,悠远的,像是从亿万年前传来。
“你们来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等了很久。
” “等了很久很久。” “终于等到了。”老周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我侧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发抖。那团光轻轻晃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你们叫我们什么?” “我们想不起来。
” “太久了。” “你们叫过我们很多名字。” “神。” “鬼。” “妖怪。
” “恶魔。”它停顿了一下。“也有人说,我们是你们的老祖宗。”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老祖宗? 那些雕刻上的故事——那群人,那个东西,
那些从尸体上长出来的藤蔓——“你们看懂了。”那个声音说,“真聪明。” “那些画,
是我们画的。”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和你们,是一体的。”我盯着它,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体? 什么意思?“你们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从海里来,教会你们说话,
教会你们用火,教会你们看星星。” “然后我们回去了。” “回海里,回地下,
回很深很深的地方。” “等你们长大。”它停顿了一下。“你们长得很快。
” “快得让我们惊讶。” “你们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写字,学会了造飞机,
学会了往天上飞。” “可是你们忘了我们。” “忘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突然想起那些古老的传说——女娲,伏羲,人鱼,海神。 那些从水里来的神。
那些教会人类一切的祖先。“那不是传说。”那个声音说,“那是记忆。
” “我们留在地面的记忆。” “你们忘了,但我们还记得。” “所以我们等。
” “等你们回来。”我深吸一口气。 “等我们回来干什么?”那团光轻轻晃动着。
“接我们回去。”回去? 回哪儿? 回地面?“你们是我们的孩子。”那个声音说,
“孩子长大了,应该接父母回家。” “我们在地下待得太久了。” “太冷了。
” “太黑了。” “我们想看看太阳。”我看着那团光,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是真的吗? 这些……东西,是我们的祖先? 它们想回到地面?“可是,
”我艰难地开口,“你们回去……会怎么样?”那团光沉默了几秒。 “会怎么样?
” “会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和你们在一起。” “教你们更多的东西。
” “帮你们造更好的东西。” “让你们变得更聪明。”老周突然开口了。 “那小曼呢?
” “她为什么死?” “她为什么自己解开绳子?”那团光转向他。 “那个女孩。
” “她听见了我们的声音。” “我们叫了她很多次。” “她终于来了。”“你杀了她?
”“没有。”那个声音说,“我们没有杀她。” “她下来了。” “和我们在一起。
” “现在很快乐。”老周的手攥紧了。 “她在哪儿?”“在这儿。” “一直都在。
” “你想见她吗?”话音刚落,那团光旁边出现了另一个光点。 更小一点,更柔和一点。
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一个女人。 穿着潜水服,留着长发,脸上带着笑。
老周的呼吸停了一秒。 “小曼……”那个人形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笑。 那种笑,
让我的脊背发凉。 不是活人的笑。 是那种……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撑着的笑。“老周。
”那个声音说,“她很想你。” “她等了你十一年。” “你想留下来陪她吗?
”老周盯着那个人形,一动不动。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是渴望。
是愧疚。 是十一年积攒的痛苦和思念。“老周!”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别信它!
”那个人形转向我。 笑容还在,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洞的,漆黑的,
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丫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在我脑子里,
“你不相信我们吗?” “你导师也信了。” “你不想见他吗?”我眼前一花。
老头的形象出现在那个人形旁边。 穿着那套我亲手帮他穿上的潜水服,
脸上带着他惯常的、慈祥的笑。“丫头。”他开口了,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下来陪陪老头吧。” “老头一个人在这儿,好冷。”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老头。
真的是你吗?“丫头,你不是想知道我找到了什么吗?” “我找到了家。
” “我们真正的家。” “下来吧。”我往前迈了一步。 老周的手猛地攥紧我的手臂,
把我拽回来。 “别去!”我清醒了一点,看着那个“老头”。 他还站在那里,冲我笑。
可是他的眼睛——空洞的,漆黑的,什么都没有。“那不是你导师。”老周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它变的。”我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浑身的血慢慢变凉。 是。 那不是老头。
老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有光。 那种温暖的光。“你们真聪明。”那个声音说,
“可惜太聪明了。” “聪明的人,活不长。”那团光突然变亮了。
刺眼的蓝绿色光芒充满整个气室。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像无数只虫子在叫。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是在我脑子里,不在外面。“陈曦。
” “你是被选中的。” “你身上有我们的印记。” “你逃不掉的。”我猛地睁开眼睛。
那团光不见了。 那个人形也不见了。 气室里只剩下我和老周,还有岩壁上发光的苔藓。
“它……走了?”老周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脖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疤,
真的在发光。 蓝绿色的,微弱的,一闪一闪的。第五章 水下七百米我们被困住了。
老周检查了来路——那个气室唯一的入口,已经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堵死了。 什么时候堵的,
怎么堵的,我们谁都不知道。“它不想让我们走。”老周坐在岩石上,声音平静得吓人,
“至少现在不想。”我靠着岩壁,盯着那道发光的疤。 它还在闪,每隔几秒亮一下,
像心跳。“老周,这东西……”“别管它。”老周打断我,“它亮不亮,你都已经被标记了。
想办法活着出去,比想这个有用。”我深吸一口气。 他说得对。“还有别的出口吗?
”老周站起来,拿着水下照明灯在气室里转了一圈。 很小,也就二十来平米。
岩壁上全是那种发光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腥味。 顶上是封闭的岩石。
底下——“下面有东西。”我走过去。 气室的地面不是平的,有一块凹陷的地方,
像个浅浅的水坑。 水很清,灯光照下去,能看见底部有个洞。通往下层的洞。
“它让我们下去。”老周说。我看着那个黑洞,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下去?
下面还有多深? 那团光,那些“祖先”,就在下面等着我们?“小张呢?
”我突然想起那个网红,“他会不会已经下去了?”老周沉默了几秒。 “可能。
” “也可能……已经变成它们了。”我心里一紧。 那个想红想疯了的年轻人,
举着他的GoPro,往那团光游过去。 现在他在哪儿?“我们必须找到他。”我说,
“不管死活。”老周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丫头,你听我说。
” “那个东西选中了你。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会一直跟着你。” “小张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