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术台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体里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
明明皮肉还缝着,心口却漏着风。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血腥气。我动了动手指,
摸到身下冰凉的床单——不是病房,是术后观察室。记忆像破碎的玻璃,一片片扎进脑子里。
我记起来了,我不是生病,我是被人绑来的。就在昨天,我还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改论文,
门被踹开,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捂住我的嘴,把我塞进了面包车。“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简直是奇迹,陆先生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别废话,快准备,大小姐等不了了。
”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听不懂,又好像听懂了。我想挣扎,可是后颈一疼,
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我躺在这里,浑身冰凉。我艰难地抬起手,
摸到腹部缠着的厚厚的纱布,那里一片湿润,是血,是我的血。门被推开了。高跟鞋的声音,
笃笃笃,清脆又傲慢。我偏过头,看到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
衬得小脸又白又精致,只是嘴唇没什么血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虚弱。她走到我床边,
低头看我,那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件用完了的工具。“醒了?”她笑了笑,
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谢谢你啊,虽然不知道你叫什么。医生说,要不是你,
我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放心,陆沉说了,不会亏待你。”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在我枕头边,
“密码是六个零。拿着这笔钱,走吧。离开江城,永远不要回来。”我盯着那张卡,白色的,
很普通。“我的……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她捂着嘴,眼角都咳出了泪花:“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你的肝啊。三分之二的肝脏,现在在我身体里。”那一刻,我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肝,是我的心脏。我被人活生生拿走了一块器官,没有麻药之外的任何解释,
没有同意书,没有钱的事先商量。就这样,像宰一头牲口一样,把我按在手术台上,
切开了我的肚子。“你们……这是犯法的……”我的眼泪流下来,滚烫的,划过冰凉的脸颊。
女人收敛了笑容,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不屑:“犯法?
在江城,陆沉就是法。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认命吧。”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门关上,世界安静了。我躺在那里,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眼泪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又凉凉的。我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
可能是一天一夜。中间有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一句话没说。第三天,
我撑着墙,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家医院。外面下着雨,冬天的雨,冷得刺骨。我捂着肚子,
弯着腰,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纱布。我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
银行卡被我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我不要钱。我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种疼。
肚子上的疤会愈合,心里的疤不能。我得留着,留到我有能力的那一天,亲自还给他。
那个叫陆沉的男人。那个为了救他的女人,可以把我当成牲口的男人。
我晕倒在一个公交站台边。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温暖的病房里,
床边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带着心疼,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恍惚。
“孩子,你醒了?”他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很暖,在颤抖。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老人眼眶红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温柔。“这是你妈妈,”他说,“我的女儿。
”“而你,是我找了二十五年的亲外孙女。”2 重逢五年后。江城,国际医疗峰会。
我是作为特邀首席专家来的,名片上印着“苏黎世大学医学院客座教授时晚”,实际上,
我还有一个名字,叫顾晚。顾是外公的姓,江城顾家,一个让陆氏集团都要忌惮三分的名字。
但我今天没用顾家的名头,我用的是自己挣来的身份。会场在金茂大厦的顶楼,
落地窗外是江城的万家灯火。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起来,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五年了,我学会了所有能学会的东西,
也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藏在这双眼睛后面。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我端着一杯香槟,
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所谓的名流贵族。然后,我看到了他。陆沉。他比五年前瘦了一些,
眉宇间多了几分戾气,穿着一身定制西装,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他还是那么耀眼,
五官冷峻,气场强大,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他在找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在扫视全场,
眼神急切,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偏执——五年前,那些人绑我的时候说过,他找了三年,
终于找到了匹配的人。现在,他还在找。找什么?新的肝源?还是……在找我?我心里冷笑,
面上不动声色。他身边的人在给他介绍什么人,他心不在焉地点头,眼神还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我身上。隔着半个宴会厅,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他走过来了。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我笑了,浅浅的,
疏离的:“陆总这种搭讪方式,有点老套。”他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
眉头皱得更紧:“不是搭讪,我真的觉得你很眼熟。你叫什么?”“时晚。”我说,
“时间的时,晚安的晚。”他听到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也是,他怎么会记得我叫什么,
当年他根本不知道我叫什么,只知道我的血型,我的配型,我那一颗合格的肝脏。
“时晚……”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还是想不起来,但他没有走,反而在我身边站定了,
“你是苏黎世的专家?这么年轻?”“陆总查户口?”我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香槟的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浮,“我只是来开会的,不是来相亲的。”他被我怼了一句,
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如果不做那些事,
应该会有很多女孩子飞蛾扑火一样扑上去。可是我知道这层皮下面是什么。是冷血,是残忍,
是把我按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双双黑手。“时医生说话挺有意思。”他说,“加个微信?
回头我有些医疗投资的项目,想请教你。”我刚想拒绝,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陆沉!
”是他,那个女人。她走过来了,穿着一身红色的礼服,画着精致的妆,
看起来比五年前更瘦了,瘦得有点脱相,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全靠那一身大牌衣服撑着。
她走到陆沉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带着一丝敌意看着我:“这位是?
”“时晚时医生,苏黎世的专家。”陆沉介绍,然后看向我,“这是我妻子,林念。”妻子。
不是女朋友,是妻子。我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晃了晃,碎了。五年前,
他说她是大小姐,为了救她,取走了我的肝。五年后,她成了他的妻子,穿着红裙子,
站在他身边,宣示主权。而我的疤,阴天下雨还会隐隐作痛的疤,
提醒着我那些被当成牲口的日子。林念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警惕,也是打量。
她可能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又看不真切,最后只是矜持地点点头:“时医生年轻有为,
不知道在哪里高就?”“苏黎世大学附属医院。”我说,“肝病中心。”听到“肝”这个字,
林念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右上腹,那个藏着我的肝的位置。
陆沉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怎么了?又不舒服?
”“没事。”林念勉强笑了笑,“可能是站久了。”“我扶你去那边坐。”陆沉揽着她的腰,
要带她走。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一头狼,
看到了猎物的那种眼神。3 跪下峰会的第二天下午,有一个闭门会诊。我刚从会议室出来,
助理小跑着追上我,脸色有点古怪:“时医生,有人找您。”“谁?”“陆氏集团的总裁,
陆沉。他说……有私事求见。”我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让他去我休息室等。
”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沉正站在窗边抽烟,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掐灭了烟。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好几岁。“时医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求你一件事。
”我没有坐,也没有让他坐,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他走到我面前,突然,膝盖一弯,
直直地跪了下去。大理石的地面,硬得很,他那一声闷响,听着都疼。“陆总这是干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我可受不起。”“时医生,”他抬起头,
眼眶泛红,里面全是血丝,看着狼狈极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林念的肝出现排异,医生说必须二次移植,否则撑不过三个月。我找了全国所有的医院,
所有的配型库,没有一个合适的。”他跪在那里,声音在发抖:“时医生,
你是这个领域最权威的专家,我求你,求你救救她。只要你答应,无论多少钱,
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我的命都可以给你。”我低头看着他。五年了,
我第一次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他。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这个在江城呼风唤雨的男人,
这个为了救一个女人可以把另一个女人活生生开膛破肚的男人,现在跪在我面前,
说他的命都可以给我。多讽刺。“陆总。”我慢悠悠地开口,“你起来说话,让别人看到了,
还以为我欺负你。”“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倔得像头驴。我笑了笑,绕过他,
走到沙发上坐下。我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拿出一把手术刀,在手里把玩着。
这是我最常用的那一把,德国进口的,锋利得很,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你说,
你的命都可以给我?”我用刀尖指了指他。他看着我手里的刀,眼神顿了一下,
但还是点头:“是。”“那好。”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他的皮肤很凉,刀尖更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躲。“陆沉,”我叫他的名字,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你的命,我不稀罕。”他的眼睛颤了颤。“但是,五年前,
你从我身上拿走的东西,我要你一刀一刀,还回来。”他愣住了,瞳孔剧烈地收缩。
“你……”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像要看出一个洞来,
“你是……”“想起来了吗?”我收起刀,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年我二十三岁,
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被人绑到手术台上,割走了三分之二的肝脏。没有麻醉之外的解释,
没有同意书,没有钱的事先商量。事后你的女人扔给我一张银行卡,让我滚出江城,
永远不要回来。”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卡我扔了。”我笑了笑,
“但我的肝,还在她身体里呢。陆沉,你说,这笔账,怎么算?”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翻江倒海,有震惊,有恐惧,有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时晚……不,你是……”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重要吗?”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像看一条狗,“重要的是,你记不记得,
你欠我一条命。”他跪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膝盖硌在大理石上,硌得发白。“我……”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说出话来,
“我不知道……当年他们找肝源的时候,只说找到了自愿捐献者,
我不知道是……我不知道是这样……”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自愿?”我重复这两个字,
像在品尝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你告诉我,什么自愿,是用绳子绑来的自愿,
还是用麻药迷晕的自愿?”他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陆沉,”我蹲下来,
凑近他,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颤抖,“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你,
我会怎么做。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尝尝,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被当成牲口一样对待,是什么滋味。”“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我站起来,大笑,“你的对不起,能换回我的肝吗?能换回我这五年的噩梦吗?
能换回我每次阴天下雨疼得在床上打滚的那些日子吗?”他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
肩膀在抖。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满足。只有空,
像五年前那个手术台一样空。“滚吧。”我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他抬起头,
眼眶红透了,那里面竟然有泪光。“那你……还愿意救她吗?”我看着他,
看着他这副深情的模样,突然觉得很恶心。“救。”我说。他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会亲手给她做手术。我保证,她会活下来。
”他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脸上浮现出狂喜,连连道谢。我让他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看着手里的手术刀,笑了。我保证她会活下来,但我没保证,手术之后,你会不会活着。
4 手术手术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陆沉每天都来,有时候送花,有时候送吃的,
有时候只是站在远处看着我,也不说话。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小心翼翼,
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我没理他。花扔进垃圾桶,吃的分给助理,至于他的目光,
我当空气。林念住进了VIP病房。我以主刀医生的身份去查房,她躺在床上,
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还是那么亮,那么警惕。“时医生。”她叫我,声音虚弱,
语气却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味道,“听说你是陆沉专门请来的?花了多少钱?
”我翻着她的病历,头也不抬:“怎么,怕他花钱?”她噎了一下,
然后冷笑:“我只是提醒你,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陆沉对我什么样,你应该看到了。
他可以为我去死,可以为我去求任何人,包括跪下来求你。”我抬起头,看着她。